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姜恩重不吭声了,将行李箱推进卧室,摊开在地上,该放衣柜的放衣柜,该放书桌的放书桌。
这个小房子只有一室一厅,结构布局几乎一览无余。
更旧些的木柜厨具是老房子自带的,胡桃木长桌,小小的冰箱和豆浆机是姜恩重自己买的,粘在壁纸上的米菲兔挂钩,还有单人小床旁边的蘑菇台灯,这些精心布置的地方全都笼罩在柔软的暖光里,是属于姜小兔的温馨小窝。
闻瑛转了一圈,慢慢地将实物的模样与冷冰冰的扣款提示一一对应。
再转回卧室时,姜恩重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走出来,将校服扔进脏衣篓里。
闻瑛提醒道:“就把我晾在这儿了?”
姜恩重吸了一口气,转过脸去面对哥哥,圆眼睛里浸着薄薄的水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闻瑛。”
闻瑛短暂愣了下,神情有些意外,却没打断,配合地应道:“嗯?”
姜恩重问:“我不是你亲弟弟,怎么办?”
“不是就不是,很重要吗?”闻瑛说,“李慧思也不是我亲妈,她不照样养了我?我爸倒是我亲爸,你见我尊重过他吗?”
姜恩重抿紧唇角,水光在他的瞳孔里无措地游弋,“……不重要吗?”
如果血缘不重要,如果他一直以为的牵系在他和哥哥之间的线不重要,那哥哥当初是因为什么爱他?
……现在爱还存在吗?
“没有那么重要吧。”闻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垂着眼睛,与他对视,“有血缘的家人是老天替你选的,没有血缘的家人是你自己选的,谁更重要由你自己决定,不由血缘决定,对不对?”
姜恩重抬起脑袋,认真问:“我还是你的家人吗?”
“你怎么不在花我钱之前问这个问题?”闻瑛看着他,拇指轻轻擦过他沁红的眼尾,无奈地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说道,“我以为回答权不在我这儿呢。”
一股又闷又酸的感觉顺着喉咙漫上来,淹没了姜恩重的眼眶。
他垂头撞进闻瑛怀里,闷声叫他:“哥哥”
“嗯。”闻瑛一只手松松地搂着他的腰,清淡的嗓音近在咫尺,响在姜恩重的耳廓旁,“恩重乖,哥哥在呢。”
姜恩重紧抓着他的衣袖,难以抑制地哭到浑身发抖。
这两年的独立与坚强原来全是强撑出来的假象,他还是那个一感到委屈,就想躲进哥哥怀里的小孩。
等姜恩重哭完,白色纸团在茶几上揉了一堆,他呆呆地坐在小沙发上,脸颊和眼眶都泛红,委屈巴巴地抽了抽鼻子。
闻瑛倒了杯水,让他补充哭走的水分。姜恩重默默接过,两手捧着喝了一口。
闻瑛站在一旁注视着他,俯视他浓长的、哭得沾湿打绺的睫毛尖,忽然问:“你妈今天才告诉你,你不是我们家亲生的?”
姜恩重摇摇头。
“不是你反应这么大?”闻瑛不解。
姜恩重垂着睫毛,带着股鼻音说:“……第一天。”
“什么?”
“她来找我的第一天。”
闻瑛很轻地眨了眨眼,迟疑地问:“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决定跟你妈走的吧?”
姜恩重不敢吭声,心虚地移开视线。
“姜恩重,”闻瑛没压住火,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是不是你不会问我吗?你这脑袋瓜不是一直挺聪明的,什么时候换了颗猪脑子?”
姜恩重:“……”
他揉了揉额头,脑袋哭得有些发懵,思维中断了,完全循着本能回答:“我以为你会把我抢回来,你为什么不抢?就算我要跟她走,你不能硬拽着把我拽回家吗?”
“我用什么立场抢?被你抛弃的、没有血缘的哥哥?”闻瑛平淡地问。
姜恩重愣住了。
“我有时候也想问问你,恩重,你为什么总觉得就算不跟我沟通,我也应该猜中你的全部心思?”
姜恩重茫然地望向那双幽然的绿眼睛。
闻瑛眉眼稍弯,朝他笑了一笑,接着又问,“你到底以一种什么样的标准在要求我当你的哥哥?”
第55章 两个非常标准的弟弟
姜恩重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原来他一直以一种极端苛刻的标准在试探哥哥吗?
就算不乖,就算不听话也不讲理,就算把不向任何人展露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地倾泻给哥哥,哥哥也应该全盘接受。
唯独哥哥的爱,不能因为姜恩重不乖而变少一分。
他呆望着哥哥,瞳孔湿漉漉的,小声问:“不是……让我做你宝宝的标准吗?”
“嗯,也没错。”闻瑛又笑了,搓揉几下他的脑袋,“恩重是哥哥唯一的宝宝。”
姜恩重向他倾斜,靠进哥哥怀里,嘀嘀咕咕地询问这些年只敢偷偷关注不敢问出口的事情,闻瑛揽着他的肩膀,慢慢回答他。
“奶奶的病怎么样了?”
“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现在靠化疗加靶向,病情还算稳定。”
“闻飞羽成绩那么差,考上大学了吗?”
“上了本地的体育学院,坐高铁三十分钟,每天都能回家吃饭。”
“还有孔麟之前发朋友圈,说他穷得在澳洲送外卖是怎么回事?”
“孔叔叔前几年项目投资失败,亏了很多钱,他家里要开源节流。孔麟刚到澳洲不太适应,前期开销比较大,孔叔叔怀疑他在外面乱搞,扣了他一半的生活费,只够付学费和房租,吃穿都要他自己打工赚,他又不会干别的,只能送送外卖了。”
“那妈妈呢?”姜恩重扬起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妈妈生我气了吗?”
闻瑛眸光微垂,短暂沉默了一会儿,模糊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没有问过她,你怕她生气吗?”
姜恩重点点头。
闻瑛笑了笑,手指捏他的脸颊肉,片刻后说:“那等她回来,你也这么可怜兮兮地哭一场,她就不忍心骂你了。”
姜恩重气恼地咬了口他的手腕。
闻瑛垂着手任他咬,然后轻轻弹了下姜恩重的鼻尖。
淡淡的香气从袖口透出来,姜恩重用堵塞的鼻子嗅了嗅,可能是某个牌子的高端香水。
他分辨不出来,只敏锐地察觉到哥哥身上的气味变了,变得更清爽也更冷冽,像一缕从湖面吹来的、让人捉摸不定的晚风。
他所熟悉的那股平价的柚子花香沐浴乳的味道,随着他们相继离开那道家门,如往日时光一样一去不复返。
姜恩重先洗完澡,穿着t恤短裤正在刷牙。
不知道单人床够不够两个人凑合着挤一个晚上,不够就把沙发也推过来,他好久没跟哥哥一起睡了。
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他含着牙刷往外望,深更半夜的还有谁会来?
哥哥起身去开门,是来找他的,好像是助理之类的角色,叽里咕噜抱怨了一通为什么不接电话,再不出发去机场就赶不上明天的什么活动了。
哥哥懒洋洋地说,别嗦,不是给你们回消息了。
闻瑛转身,看着呆呆立在浴室门口的姜恩重,有些无奈地说:“恩重,我要走了。”
姜恩重抿紧唇角,失落地垂下眼,朝他挥挥手。
闻瑛却不动,依旧注视着他。
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惊人美丽而锋利的面孔,看似随性又出挑利落的发型穿搭,一切都和往常大不相同,除了含在眸中的那点温柔笑意。
姜恩重心里倏然一紧,牙刷都来不及放下,冲过去圈住了哥哥的脖子。
闻瑛俯身接住他,在他耳边说:“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姜恩重抬头,望进他浓绿的眼眸里:“没事呢?”
“没事就是想哥哥了?”闻瑛问。
姜恩重点点头。
闻瑛很轻地笑了声,嗓音混着温热的呼吸扫在姜恩重耳朵后,“我的宝宝想我了,怎么不算大事?”
姜恩重瞳孔蓦地睁大,方才不觉得,此刻却因为这个称呼莫名感到脸热,睫毛扑簌簌眨着,含混嗯了一声,不太自在地转开脑袋。
闻瑛松开他,姜恩重停在门口,乖乖地告别:“哥哥拜拜。”
闻瑛捏了下他的脸,转身出去了。
助理扶住门,悄悄往屋里瞄一眼,姜恩重这才认出他好像就是小区门口给自己解围的两个年轻男人之一,眼神有些古怪地打量自己,冲他一点头,合上门跟着离开了。
姜恩重回到浴室接着刷牙,无意间瞥了眼镜子,才发现自己从脸颊到耳朵尖都发红。
明明理智还在,脑子也清醒,却像喝了酒一样,整个人陷入一种轻飘飘的微醺里。
他呆了两秒,手指茫然地贴上面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助理为什么眼神古怪,转头走出浴室,一头倒在床上,搂着被子胡乱蹬了几脚。
只是两年多不见……哥哥怎么像修炼成精了一样。
周一周二是校运会,姜恩重举着班旗带队入场,经过漫长的校领导发言、教导主任发言、体育教研组组长发言、运动员代表发言后,会前仪式终于结束了。
姜恩重把旗子带去自己班的座位上放好,拒绝了一帮女孩子热情的零食投喂,挂在看台的护栏往下张望。
谢祈枝走了过来,头戴蓝色棒球帽,肩膀上还斜背着一个圆滚滚的米黄色水壶,像个参加郊游的小学生。
姜恩重看向他,说:“又没有你的项目,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谢祈枝眨巴着眼睛说:“来玩呀,难得不上课。”
姜恩重拆穿道:“对你来说,上课才比较难得吧。”
谢祈枝笑眯眯的,也不反驳,转过来问他:“班长,你报了什么项目?”
姜恩重回答:“跳高和接力跑。”
谢祈枝望着操场上疯跑的学生们,眼睛里不由流露出几分向往:“其实我也挺想参加运动会的。”
姜恩重问:“那你不报?”
“我哥哥不让,”谢祈枝回身,接了片座椅后面那群女孩子递过来的薯片,边嚼边说,“以前因为这个住过院,被他发现他会训我。”
他也有哥哥。
姜恩重心里微微一动,昨夜闻瑛问过的那个问题重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到底以一种什么样的标准在要求哥哥当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