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她穿着短袖长校裤,一个人站在那里,胡乱揪着花坛里的叶子,低垂的小脸像天上厚重的积云,十分之郁闷,不知道谁又惹到了这位大小姐。
姜恩重走过去,问她:“你怎么了?”
关月明被他吓了一哆嗦,单薄的脊背贴上身后的墙壁,眨巴着眼睛盯着他。
姜恩重觉得奇怪:“你这节不是体育课吧?”
关月明抿紧唇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上节是。”
“那怎么不回去上课?”
关月明又不吭声了。
姜恩重低头看她一会儿,从她紧挨着墙壁的举动里猜到了什么,脱下校服外套递给她,关月明默默接过,缠在腰间打了个结。
姜恩重问:“没带钱和手机?”
关月明跟在他身后:“忘记了,手机在课桌里。”
姜恩重没再问别的,陪她去小卖部买东西,接着给司机吴叔叔打了个电话,让他提前二十分钟来学校接关月明。
挂了电话,姜恩重送她去校门口。
关月明慢吞吞地走着,望着前方挺拔的身影,忽然叫了一声:“哥哥。”
姜恩重回头:“嗯?”
“大哥说你要搬出去住了,”关月明抬起脑袋,浓黑的大眼睛盯着他问,“真的吗?”
姜恩重说:“真的。”
“为什么?除了妈妈总发神经,还有别人对你不好吗?”
姜恩重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搬走?”关月明执拗地问,“你要搬去哪里住?我也要搬出去住。”
“明明,”姜恩重想了想,回答她,“因为那里是你家,不是我家,知道吗?”
关月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当她仰着脸,与姜恩重四目相对时,只能从那双内敛但漂亮的眼睛看到他的坚决,无可动摇。
这个半道被带回家的哥哥无疑是很讨关家人喜欢的,他像从一棵从广阔原野里挖回来的树,亭亭立着,安静吸纳了太多这个家里阴沉晦暗的部分,却并不受其影响,每天见到他半是游神半是淡然地穿梭在家里,静坐在餐桌的另一边,关月明都会感到安心一些。
其他人应该也是一样的,否则阿姨也不会每天都那样殷勤地给他喂饭了。
他承认自己要走了,关月明后知后觉地感到慌乱,又想不出什么能够挽留他的,只好追问道:“可是,可是你有钱一个人生活吗?”
姜恩重站在斑驳树影中,朝她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有啊,还挺多的。”
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宽松的校服短袖,那双一贯冷清的眉眼短暂弯了一瞬,透出股带着少年气的灵动与狡黠,好看极了。
关月明呆了几秒,没来由地觉得这笑有些眼熟,让她想起最近很火的那个叫“闻瑛”的男明星。
夜里风大,冷风不停从后门灌进来,吹得课桌上的书本哗哗作响。
谢祈枝有些咳嗽,神情蔫蔫地趴在桌子上,姜恩重停笔,看他一眼,起身关上了后门。
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看时尚杂志,其中一个忽然抬起头,好奇地问:“班长,你初中是不是也是在桐中上的?”
姜恩重说:“是啊。”
下一秒就看到她们压在胳膊肘底下的哥哥的照片,白衬衫的纽扣解开到锁骨的位置,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一手插在裤袋里,半张脸被光照得雪亮,绿眼睛笑弯弯的,好像有水在流动。
等他回神,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那你在桐中上学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闻瑛啊?”
“都是一个学校的,肯定见过吧!”
“他高中的时候和现在长一样吗?绿眼睛是天生的吗?”
姜恩重看着她们兴致勃勃的脸,平静地说:“不记得了,初中部和高中部放学时间不一样,应该没见过吧。”
女孩子们集体失望地“啊”了一声。
姜恩重回到座位,桌面上放着一张关于校园安全的告家长回执单,他拿起笔一一填好,撕下来放到桌子角等小组长来收,低头接着写作业。
“咦,班长,是不是写错了?”
小组长突然笑了起来,把回执单递给他问,“你的家长是他吗?”
姜恩重疑惑抬头,看到回执单右下角那一行家长签字,潦草的连笔一气呵成,写着“闻瑛”两个字。
姜恩重也愣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解释的话,从抽屉里翻出多的回执单,低头重新补了一张。
头顶传来他们传阅那张回执的说话声
“哇仿得好像啊。”
“和他的签名一模一样。”
“我一直觉得班长写字的笔锋和他特别像,是不是练的同一个人的书法?”
“好有缘分啊。”
姜恩重一直没有吭声,最后填好今天的日期后,一颗眼泪猝不及防从眼角滑落,砸在握紧的左手手背上。
谁都没有察觉,除了被议论声吵醒的谢祈枝,他从臂弯间爬了起来,望着眼尾倏然变红的姜恩重,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第53章 你想要的幸福
姜恩重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租房的家具选好,让人送过去。
还有一张胡桃木的野生长桌是从谢祈枝家的小区里捡的,放学时谢祈枝顺口提了一句,姜恩重立马跟过去看,99成新,纯实木,不管是做餐桌还是做书桌都很合适,简直是梦中情桌。
他很心动,又有点犹豫,左右看了看巡逻的保安在不在附近,偷偷摸摸地问:“真的是别人不要的吗?会不会只是暂时放一下?”
谢祈枝背着书包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都已经放生到垃圾桶旁边了。”
姜恩重心想也是,当即决定领养代替购买,路边叫了辆小三轮把别人弃养的胡桃木长桌运走,他和谢祈枝两个人嘿咻嘿咻地扛上楼。
爬上四楼,谢祈枝累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问:“你哥哥不是给你开了一万块的额度吗?干嘛这么勤俭节约。”
“我哥的钱也是他辛苦挣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姜恩重给他倒了杯水,走过去说。
谢祈枝接过水杯喝一口,然后说:“好贤惠,嫁给他吧。”
说完敏捷地往旁边翻滚了一圈,躲开姜恩重踢过来的一脚。
姜恩重说:“……水洒我沙发上了。”
谢祈枝扯了张纸巾擦擦,理智气壮地说:“谁让你踢我的。”
下午姜恩重开始打扫租房的卫生,卷起衣袖,忙忙碌碌地拖地擦玻璃。
另一个大活人全无反应,袖手旁观的时候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他径直走向书包,摸出一个口罩给自己戴上。
姜恩重以为这人终于打算给自己搭把手,回过头发现谢祈枝离得更远了,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刚擦干净的梦中情桌旁边,礼貌地问:“班长,我可以抄你的数学试卷吗?”
姜恩重说:“自己做。”
谢祈枝软的不行来硬的,挟恩图报道:“可是我刚给你捡回来一张免费的桌子。”
姜恩重静默片刻,拧干抹布,没好气地说:“我书包里,自己去拿。”
谢祈枝遂心如意,摇着尾巴翻他的书包,抽出数学试卷的时候,夹带出一块墨绿色的电话手表。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这么一块,顺手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
屏幕亮起,背景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合照,大的那个笑眯眯地搂紧怀里的妹妹头幼崽,下巴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小的那个面无表情,但也没有躲闪的动作,一只小手静悄悄地攥住哥哥的衣袖。
谢祈枝眨了眨细绒绒的睫毛,回头看姜恩重有条不紊的身影,想不到同桌平时一副冷淡小帅哥的模样,小时候居然留过这么萌的发型,带着十二分的惊叹把手表放回书包里。
姜恩重打扫完三十平的小房子,谢祈枝也磨磨蹭蹭地抄完了作业,圈出几道看不懂解答过程的小题,趴在桌子上,等姜恩重过来讲给他听。
姜恩重洗干净手,随意地扫了眼题目,捡起根笔在草稿纸上画详解图,思路清晰地解释了一遍。
谢祈枝亮晶晶地说:“班长好帅。”
姜恩重懒得搭理他。
一只爪子突然伸了过去,谢祈枝展示自己磨红的掌心,对他说:“肿了。”
姜恩重不记得自己如何欺压过他,这位少爷拎过的重物除了那张桌子,就只有水杯和笔,忍不住问:“你是公主吗?”
谢祈枝眨巴着眼睛说:“我是王子。”
出租房里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添置,姜恩重给他下单了一管药膏,价格还不够起送,顺带着买了一堆可能会用到的伤药。
谢祈枝悄悄抬眼,不大的空间打扫得窗明几净,夕阳被窗外的树影切割得细碎,摇落了满地斑驳的光影,看着小小的,住起来应该很舒服。
在独立自主这方面,姜恩重熟练得不像一个未成年学生,也不像一个每天车接车送的少爷。
谢祈枝好奇地问:“你家里对你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搬出来住?”
姜恩重想了想,客观地回答:“其实挺好的。”
很照顾他的关潇,安静乖巧的妹妹,初来乍到最茫然无措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刻意刁难过他,所有人的态度都很自然,姜妙青也很自然地把他当儿子使唤,经常带他一起去商场购物帮她拎纸袋,好像他生下来起就是关家的一份子。
“那你为什么要搬出去?”
姜恩重也抬起头,望着笼在黄昏里的阳台,晃然看到多年前的样子,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他说:“我以前有更好的。”
过去他恐惧的是孤零零一个人,希望身边的一切都维持着永恒不变的模样妈妈总是会回来的,哥哥总是在他身边的,孔麟总是吵吵闹闹在自己家与他们家两头跑的,小美总是安静趴着不老不死的。
他想把自己珍视的一切都藏起来,不被时间与死亡找到。
可是他做不到,只有恐惧在心里层层加码,让他难以抑制地将自己全部的快乐与期待都倾注在哥哥的身上,不停地要求他必须比前一天更爱自己,来填补他敏感又匮乏的内心。
直到摇摇欲坠的期待终于把他压垮,把哥哥彻底推远到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孤身一人度过了漫长的两年,他才猛然发现,当初的恐惧根本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巍然庞大,他明明可以战胜它的。
骑手把药送过来的时候,谢祈枝又在咳嗽。
姜恩重合上门,转过头看到他伏在胡桃木桌上,苍白皮肤下能看到细细的蓝紫色血管。
他提着纸袋走过去问:“你得的什么病?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好?”
谢祈枝弱声弱气地回答:“咳……体弱多病。”
姜恩重:“……”
给他细皮嫩肉的爪子抹完药,两个人一起下楼,姜恩重也要回关家一趟,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带走。
谢祈枝的家人来接他了,车停在单元楼不远处的一丛铁树花旁边,有个年轻男人降下车窗,冲他们滴了声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