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姜恩重摇摇头。


    穿过小洞,她把存折还给他,问道:“小朋友,你的家长呢?”


    姜恩重垂着眼,不想回答。


    里面的阿姨当即向大厅示意,几个穿制服的男保安围了过来。


    他们要干什么?抓我吗?


    姜恩重眼神戒备,跳下椅子,抓着存折拔腿就跑,绕过保安跑出了感应门,一头撞入铺天盖地的暴雨中。


    跑啊跑,鞋子还是被雨水浸湿了,踩一脚就会挤出一汪水,留下一个水淋淋的鞋印。


    姜恩重停了下来,抹掉脸上的雨水,仰望政府大楼的大门。


    草坪上有一块刻着“为人民服务”的大石头,之前经过的时候哥哥教他念过,姜恩重认为小孩子也是人民之一,他可以进去问问孤儿院怎么走,如果遇到好心人,说不定可以开车送他过去。


    可是还没等他靠近,保安室里的大叔就挥手驱逐他,严厉地说:“里面不是玩的地方,到别的地方去!”


    姜恩重转头离开了。


    他见过这个大叔,爸爸还在的时候,他还摸过姜恩重的头,夸他长得好,可是现在根本不认得他。


    ……没有爸爸妈妈就取不出存折里的钱,没有爸爸妈妈就会被赶出去。


    这个世界和姜恩重想象的不一样,总是会对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更坏一点。


    姜恩重搂着大兔子,沿着马路边缘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有点冷,又有点疼。周围是陌生的街巷,他往两边张望,商铺都关上了门,路上只有飞驰的车辆,看不到行人。


    一只淋得湿透的黑狗从巷口窜出来,拦在姜恩重面前。


    它浑身紧绷,两眼死瞪瞪地盯着他。


    姜恩重也盯着它,屏住呼吸,抱紧大兔子,一动也不敢动。


    一人一个在雨里对峙,黑狗龇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声,猛地扑了过来。


    姜恩重吓得抄起大兔子丢向黑狗,慌不择路地往马路对面跑去,顿时暴雨声与汽车鸣笛声乱成一片。


    大雨哗哗地下,闻瑛撑着伞走在从食堂回考场的路上,他给姜恩重点了份麦当劳套餐当午饭,外卖显示已送达。


    他发了条语音消息过去:“恩重,你的饭送到了,去门口拿吧。”


    几分钟后,消息已读,但是没有回复。


    这个懒惰的小朋友,已读之后连个句号都不回一个。


    可能已经吃着了,闻瑛没有多想,收伞,关机,走进考场。


    回到家是下午四点半,外卖纸袋仍放在门外,汉堡薯饼一样没动,闻瑛拎着纸袋,心里有些不安,掏钥匙开门时几次没对准。


    小孩的运动鞋不在了,只剩一双青蛙拖鞋整齐摆放在鞋柜下面。


    “恩重?恩重”


    无人应声。


    家里安静极了,只有他急促的呼吸与窗外稀里哗啦的暴雨。


    小美和乌龟目光呆滞,透过玻璃爬箱凝望男生慌乱的脸。


    每个房间都找过一遍,闻瑛才注意到桌上的小纸条,拾起看了几秒后,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他掏出手机,沉着脸给姜恩重打电话


    这死小孩电话也不接!


    查到手表的定位地址,闻瑛抄伞下楼,打了辆车直奔而去。


    姜恩重迷路了。


    他蹲在公园滑滑梯的绿色小屋子里躲雨,脱下雨衣,后背破了道口子,是黑狗撕咬的,他伸手摸索自己的背,摸到一手潮湿,不过没有伤口。


    还好没有咬到自己。


    可是大兔子丢了,一想到这个姜恩重就抑制不住眼泪,他扁了扁嘴,从兜里摸出一块小饼干。


    咬一口好硬,咬不动。


    姜恩重更委屈了,饼干也欺负小孩,他搂着湿淋淋的雨衣呜呜地哭了出来。


    腕上的手表在震动,姜恩重没有理会,用手背擦干净眼泪,探头往滑梯外面看。


    暴雨如注,像天破了个窟窿,大水哗啦啦地往下灌,公园的柳树秋千在狂风里不停摇晃,眼前的一切都被笼上一层朦胧的烟雾。


    姜恩重晃了晃脑袋,抖去滴在头发上的雨水,地穿上雨衣抵挡寒风。


    他满心迷茫地蜷坐在滑滑梯里,不知道雨什么会停,不知道晚上要在哪里过夜,也不知道孤儿院究竟在哪里。


    滑梯外陡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线,浸着狂风骤雨的冷意


    “给我出来。”


    姜恩重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找过来的,也不想搭理他,缩在小屋里一动不动,垂下眼,抱着膝盖不吭声。


    “姜恩重。”


    闻瑛撑着伞站在雨里,对着滑梯里面的小身影说,“我数到十,你自己下来,不然我保证回家之后你会挨打。”


    “一、二……”


    听着哥哥冷冰冰的嗓音,姜恩重鼻头发酸,在他数到九的时候钻出来,顺着淋湿的滑梯沉默往下滑。


    大雨劈头盖脸地浇在雨衣上,仿佛是他铺天盖地的委屈,他蹲在滑梯口,蜷缩成小小一团,两行眼泪无声滑落。


    雨伞将他罩在底下,闻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朝他伸出一只手。


    姜恩重肩膀微微颤动,抿紧唇角,咬不动的坏饼干恶狠狠地甩在他手上。


    闻瑛愣了愣,指腹摩挲过坑坑洼洼的面包皮,上面还残留了几颗小小的牙印,没忍住说:“这是碱水面包挂件,不是吃的。”


    给他买的麦当劳不吃,躲在这里可怜兮兮地啃这个……闻瑛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姜恩重吸了吸鼻子,别开脸不看他。


    平时走两步就撒娇喊累要人抱,离家出走的时候一声不吭能跑十公里,闻瑛俯视姜恩重狼狈的小脸,重重地戳了下他的额头。


    “你认识路吗?就敢离家出走?被坏人抓走你这条小命就没了!”他伸出手说,“手给我,早点回家洗澡。”


    “我不要!”姜恩重抗拒地挣开,不让他牵,“那不是我家。”


    “不是你家,孤儿院就是你家?”闻瑛说,“你以为孤儿院是什么好地方吗?‘院’字都写不对,你这种笨蛋进去了也只有挨欺负的份。”


    姜恩重瞪着泪汪汪的眼睛:“反正比你好!”


    闻瑛懒得跟他掰扯,紧紧扣住小孩的手腕,姿态强硬地抓着他往外走。


    他力气太大,姜恩重挣不过他,就算蹲在地上都会被他拖着走,只能被迫掉头,闷闷地瞪着他:“我讨厌你!不要你牵!”


    闻瑛问:“你凭什么不要?”


    姜恩重怒气冲冲地回答:“因为我恨你,我最恨你了!”


    “我不恨你。”闻瑛语气松散,拉着他头也不回地说,“我超爱你,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对你这么好还要被你恨。”


    “你撒谎。”姜恩重浑身都在发抖,一双大眼睛又冷又凶地瞪着他,“你讨厌私生子,我就是爸爸的私生子,你最讨厌我了,你只是在装很爱我。”


    “嗯嗯,我都是装的。我为什么要装爱你呢?”闻瑛凉飕飕地说,“一定是要从你这个小不点身上得到什么,比如我一早就看出你将来是亿万富豪,提前把你拴在手里,好把你的全副身家都据为己有,是不是?”


    姜恩重得知真相,忍不住瘪了瘪嘴,泪汪汪地说:“……你只是想要我的钱。”


    闻瑛:“……你真信啊?”


    “越是穷光蛋就越相信自己以后会变大富翁。”他叹了口气,牵着姜恩重冰凉的爪子,说,“你就当我是吧,走了,别闹了,回家了。”


    姜恩重突然一头撞过来,从闻瑛手里挣脱出去。


    看着往远处逃窜的小身影,闻瑛差点气笑,追上去,但不逮他了,遛兔子一样借助熟悉地形的优势,把姜恩重的体力耗空,堵他进死角,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说:“接着跑啊,你这么厉害,打洞也能钻过去,对吧?”


    姜恩重用力攥紧手指,咬了咬下唇,不吭声。


    “姜恩重,”闻瑛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认真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姜恩重瞪着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不停地抹眼泪,眼睛里的水却越擦越多,哭到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呜咽道:“是你不要我了……”


    头顶噼里啪啦的雨水被挡住了,浸着凉意的柚子香包裹住他,将他用力按在自己身前。


    姜恩重抓紧闻瑛的衣服,在哥哥的怀抱里号啕大哭。


    他第一次发出像正常小孩那样委屈的嚎哭声,边哭边抽噎着说,“……你们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没有人要我?我不是坏人,我是……恩重是乖宝宝。”


    闻瑛一手撑伞,一手抱着这个幼小又可怜、哭到颤抖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淋湿的黑发,过了片刻才说:“我知道,我一直要你啊,你一走哥哥就就来找你了,对不对?我怎么舍得不要你。”


    姜恩重把眼泪鼻涕蹭在他衣服上,闷闷地说:“我是私生子,你恨我。”


    “爸爸都死了,他人都没了你就占不到私生子的便宜了,也就不算私生子了,你就是我弟弟而已。”


    闻瑛握住姜恩重的手腕,拇指从掌心边缘往小臂划了一道,“你的身体里和我流着同一半血,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哥哥有爱你和保护你的义务,永远不会不要你的。”


    姜恩重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起脑袋,呆呆地看着闻瑛的脸,问他:“真的吗?”


    “真的。”闻瑛微微低头,绿眼睛冷清又温柔地注视着他,“哥哥永远爱恩重。”


    姜恩重直不说话,沾湿的睫毛扑簌簌眨了几下,潮湿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现在信了吧?”闻瑛捏了捏他哭得发红的脸,笑了起来,“要不要回家照照镜子,恩重哭成小兔子宝宝了。”


    姜恩重别开脸,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晃过几个瞬间


    可能是哥哥每天牵着他的手带他上学回家的瞬间;也可能是靠在哥哥的怀里听他讲故事,绿眼睛含笑落在他脸上,刮鼻子说他不专心的瞬间;又或者是所有姜恩重幻想的关于爱的拥抱里,不用祈求也可以得到的,只来自哥哥一个人的无数瞬间。


    这些琐碎的瞬间,让姜恩重愿意去相信,自己其实是被爱着的。


    因为被爱着,他主动牵住了闻瑛的手。


    手拉手回家的路上,姜恩重向闻瑛告状:“我的大兔子被一只很坏的大黑狗叼走了,哥哥你去帮我抢回来。”


    “嗯?”闻瑛问,“叼去哪里了?”


    姜恩重说:“不知道,我不认识路。”


    两个人只能停下来,对着手表记录的行动路线找过去,在小巷深处发现了那只趴在毛绒大兔子身上的黑狗。


    大兔子被泥水蹭得浑身脏兮兮,耳朵也破了道口子,里面的棉花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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