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没有吗?”


    “你不记得了啊。”李慧思说,“刚给你当后妈的时候,我心想白捡一个漂亮小孩,给你买了好多新衣服。结果呢,你宁愿穿旧的也不要我买的,一直在柜子里放到现在。”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从这种敌对的状态转化为同盟,又在几年后,捡回一个本应该处于敌对的姜恩重。


    想到这,闻瑛走进去,合住了房门。


    “一定要送他走吗?能不能就让他留下来?”


    李慧思抬眼看他,回答依然是:“不能。”


    闻瑛想了想,像个争取养宠物的小孩,语气轻松,把留下姜恩重的成本说得毫不费力:“我叔叔说多养个小孩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就只打算给你一双筷子,那是不负责任的说辞。你想想你从小报了多少课外班,旅过几次游,生过多少次病,出过几次意外,我跟你爸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时间,多少钱?你还是相对而言比较省心的那种小孩,你觉得我养你养得很轻松吗?”


    李慧思静静地看着眼前秀挺的少年,像是透过那双明绿色的眼睛,看穿了他心底的全部意图,“甚至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闻瑛,恩重和你不一样,他现在才六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做梦都想着爸爸妈妈。如果他留在我们家,那他等于这辈子都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父爱母爱。”


    “父爱母爱,”闻瑛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吧。”


    “你说的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可是有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这个。”李慧思语气和缓,不疾不徐地说,“你可以认为它是好的,坏的,你避之不及的,但是不能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对不对?”


    “恩重现在年纪还小,身体健康,长得也可爱,去了福利院,多的是人排队想要领养他。留在我们家,在你叔叔婶婶眼里,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这个标签你要他怎么摘下来?可他如果能被领养,就可以脱离这个处境,这种身份,去做别人家的宝贝儿子,有一对全新的爱他的爸爸妈妈。”


    她问:“闻瑛,如果是你,你觉得哪一种对他更好?哪一种才是更负责任的做法?”


    闻瑛立在门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转头出去了。


    姜恩重对闻瑛与李慧思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


    他趴在茶几上描红写字,浓长的睫毛乖巧垂着,发顶笼在明亮的灯光之下,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乌黑润亮,刚到家时那样乱翘的炸毛只会在刚睡醒的时候出现了。


    闻瑛走过去,往他练字本上扫了一眼,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歪歪扭扭,“春”字上大下小,重重的春字头几乎要倒下去,把下面的日砸扁。


    闻瑛看不下去,半弯下腰,包住了那只握笔的小手。


    阴影倾覆,熟悉的柚子香从身后笼罩过来,右手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姜恩重下意识回头,闻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看字”,手腕牵引着他写下三道短横,先撇后捺。


    “每个横的上下间距要相等,撇捺向下舒展,下面的日要和上面的短横齐平。”


    闻瑛松开手,说,“你看,这样结构才好看。”


    姜恩重低头看刚写下的“春”字,横平竖直,和他前面哆哆嗦嗦的“春”截然不同,好像比示范字还要好看一点。


    姜恩重不甘示弱地在下一个田字格里重新写一个,写完困惑地歪了下脑袋,发现“春”字又变难看了。


    为什么自己的横和竖总是写不直呢?


    他看了看攥在手里的铅笔,又去瞟闻瑛分明的指节。


    上方传来一道短促的笑声,这个人又在笑话自己了。


    闻瑛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姜恩重说:“刚刚给你看的那几身衣服是我的。”


    姜恩重转头,大眼睛盯着他颀长的身量,一脸不高兴地指出:“你已经长高了,穿不下了。”


    “你可以不穿我的旧衣服。”闻瑛说,“以后我给你买新的,更好看的,好不好?”


    姜恩重只是年纪小,一点也不傻,之前就总被爸爸用“这次就不买了,之后给恩重买更好的”糊弄,他才不信闻瑛的空头支票,摇摇头说“不要”,埋头继续写字。


    “你就这么喜欢水手服?”


    姜恩重:“嗯嗯。”


    闻瑛拗不过他,妥协道:“随你,你喜欢就拿去穿吧。”


    姜恩重大获全胜,翘着尾巴写“横横横撇捺”,发顶忽然一沉,闻瑛搓揉了几下他的脑袋。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还挺舒服的,姜恩重顶着他的手接着写“竖横折”,宽宏大量地没有让闻瑛把手拿开。


    除夕那天,早上六点多钟,小区的噼里啪啦声连绵不断,没有停歇的时刻,物业开着小喇叭到处广播“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然而起效不大。


    姜恩重被吵醒了,没睡够觉,脑袋鼓鼓胀胀。


    他对着大兔子发了通脾气,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洗漱。


    踩上凳子挤好牙膏,姜恩重眼前突然恍惚一下,膝盖发软差点摔下去。仓促间,他攥着儿童牙刷撑在洗手台上,这才站稳了。


    伸手揉一揉痉挛的肚子,姜恩重怀疑自己要饿晕了。


    闻瑛出来的时候,姜恩重正蹲在零食柜前,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在不同种类的小面包里挑挑拣拣找自己爱吃的。


    “你饿了?”


    姜恩重转过头去,对着他点点头。


    闻瑛走向冰箱,问道:“速冻饺子吃不吃?”


    姜恩重想了想,小声说:“我想吃上次的方便面。”


    闻瑛一挑眉,合上冰箱门:“也行。”


    李慧思买菜归来,两个小朋友吃泡面填饱了肚子,转过头来望向她。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今天是除夕诶,吃这个是不是太可怜了点。”


    “晚上还有更可怜的。”闻瑛收起泡面碗拿去厨房洗,“年夜饭居然要蹭别人家的。”


    李慧思说:“这不是你们闻家的传统吗?”


    闻瑛回答:“顶多算我爸的传统,跟我有什么关系。”


    奶奶一早就打电话过来,叫李慧思早点带小孩过去吃饭。


    虽然往年一贯如此,男人聊天打牌,奶奶和婶婶忙活一桌子好菜,李慧思给她们打下手,闻瑛带着小羽在小区里面跑跑跳跳,玩到暮色四合,婶婶从阳台吼一嗓子,别玩了回家吃饭啦,然后闻瑛带着小羽往叔叔家跑。


    爸爸没了,闻瑛还以为可以留在自己家过一个清净年,没想到居然一切照旧。


    “就当去陪陪奶奶。”李慧思说,“她说你叔叔今年还请了几个领导同事来家里吃饭,奶奶才出院,路还走不利索,就要一大早去菜市场买鱼买肉。”


    闻瑛一直想问她:“你看不下去,为什么不把她接来我们家住?”


    “接过来又有什么用,只要你叔叔一个电话,说你婶婶今晚加班孩子没人接没人带,你奶奶立马下楼坐公交,回去给他带孩子了。”李慧思淡淡地说,“苦惯了的人都这样,闲不下来的,你让她别干了她还觉得你嫌她老了没用了。”


    “那恩重呢?跟我们一起去?”闻瑛将洗干净的碗放到沥水架上,回身时看向李慧思,“他才跟小羽打了一架。”


    “不知道啊。”李慧思也觉得苦恼,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的姜恩重,“你奶奶要他一起过去,说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可是我觉得还是让他留在家里比较好。”


    “大年三十让他一个人过?”闻瑛问,“你要他躲起来哭吗?”


    李慧思轻描淡写地说:“在家里哭一哭,总好过在一群陌生人眼皮底下哭吧。”


    闻瑛不认同她的想法,但也能理解她为难的地方,不再多话,离开了厨房。


    姜恩重早上没睡好,很快又困了,搂着个抱枕趴在沙发上打哈欠。


    闻瑛走过去时,姜恩重刚合起眼皮,额发凌乱垂下,浓长的睫毛软软地搭在眼睑处,每一根都很分明,小小的嘴巴微微撅着,像吐泡泡的金鱼,一副孩子的睡相。


    闻瑛故意伸手,手指凉津津的,就往那张雪白的小脸上贴,轻轻地捏他一下。


    人睡着时体温偏高,脸颊肉也热气腾腾的,松软得像刚出锅的小馒头,闻瑛又捏了几下。


    姜恩重被他弄醒,迷迷糊糊地皱起眉,睁眼望向他。


    闻瑛收回手,冠冕堂皇地说:“刚吃饱不要躺着,今天不写作业了,我带你出去喂鱼,去不去?”


    姜恩重困得意识模糊,脑袋愈发昏沉,恨不得扔他去喂鱼,搂着抱枕翻身接着睡,不搭理闻瑛。


    闻瑛摇了摇他小小的身体,继续骚扰他,还没开口问第二遍,一个抱枕朝他砸过来。


    闻瑛接住枕头,扭头就向李慧思告状,“妈,他非要刚吃饱就睡觉,还拿枕头扔我!”


    李慧思说:“你带他下楼转一圈,走一走,但别跑太远了。”


    姜恩重:“……”


    姜恩重没能睡成觉,顶着一脑门起床气,被闻瑛强行拎下了楼。


    早上八点多,太阳刚刚冒出头,冬天的雾气还没有散去,空气里有一股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闻着有些呛鼻,刚出单元楼,姜恩重就打了个喷嚏。


    他抓着闻瑛的袖子,睡眼惺忪地跟着他出小区,脚步慢腾腾的,时不时就要眯起眼睛打几个哈欠。


    “有这么困吗?”闻瑛见他这副缺觉小猫的模样就想笑。


    姜恩重又打了个哈欠,小声抱怨:“你好烦。”


    闻瑛说:“我以为你会喜欢喂鱼。”


    平时还是喜欢的,但今天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连味道很好的红烧牛肉面尝起来也变得寡淡,不好吃了。


    姜恩重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学着李慧思下班的模样忧愁地叹了口气,说:“我太累了。”


    下一秒,他听到了闻瑛的闷笑声。


    讨厌,又嘲笑自己。


    姜恩重第一次知道,每天上学都要走的公园里居然有个许愿池。


    池子和湖贯通,最近天气回温,冰面融化,鱼儿重新活跃在绿水之下,红白锦鲤簇拥在一起,一大群一大群地追逐岸边喂食的小孩。


    闻瑛去湖边的木屋里买了包鱼食,往姜恩重手里倒了些,看他蹲在岸边喂金鱼。


    公园的金鱼像被驯服的水中小狗,热情地往前凑,圆圆的鱼嘴一张一合,把姜恩重倒下去的鱼食吞了个干净,鱼尾溅起的水花差点甩到他脸上。


    姜恩重蹲着往后退了退,忽然瞧见池子底部堆满了硬币,太阳一照,在摇曳的水波之下晃动着明亮的光芒。


    默默地将钢换算成超市里的旺仔牛奶、巧克力和肉松面包后,那张没精打采的小脸陡然焕发生机。


    姜恩重双眼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池底的硬币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就算流浪也不会饿肚子的生存之道。


    姜恩重喜欢许愿池,发明许愿池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还在估摸许愿池的水深,一枚一元硬币突然递到姜恩重眼前。


    姜恩重不明所以地接过,听到闻瑛问:“想玩吗?”


    随即,一道抛物线过去,伴随着清脆的一声,硬币被抛进许愿池中央的雕塑罐子里。


    闻瑛鼓励道:“你也试试?”


    姜恩重捏着硬币,与他对视几秒,直接将硬币塞进自己口袋里。


    闻瑛:“?”


    闻瑛又给了他一块。


    姜恩重继续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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