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海沉珠
    手还在他掌心,周运直接反手跟他十指相扣,喜滋滋道:“我还没吃饭呢,咱去楼下吃吧,我看那儿还有松鼠鳜鱼,想吃。”


    太浪费了,赵严把食盒收到了冰箱,跟周运下楼。


    出了办公区,热浪似海潮翻涌,裹挟人质般卷走那仅有的凉意。夏季真是令人又喜又恶。


    进了饭店,赵严把菜单递给周运,让周运点他想吃的。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饭都是赵严做,周运没说过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就按常规的做,偶尔会变着花样翻新。分开了才发现,周运也是个嘴叼的人。


    一道鱼一道小炒牛肉还有一盘炒菜心。


    等饭的功夫,赵严开口问:“不去学校,也能做别的吧,你盘算好了吗?”


    周运跟他太久了,过完年之后,这几个月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要超过他们这十年在一起的时间了。周运太急于把他拉回自己身边,赵严不是不懂,可人不能长时间不工作,或者是无所事事,大把自由的时间会消磨一个人的心智。以前想周运能黏他一点,现在却不想周运围着他团团转,就像以前的他自己一样,不好。


    “还没,再说吧。”周运拿毛巾烫手,这人还没追回来呢,也不急着工作。


    不是太赞同他这个态度,春去秋来,不过眨眼的时间。


    “规划一下吧,重操旧业,做你想做的也好,总归是要做点什么的。”赵严劝他。


    跟他爸似的,这也要管,周运幽幽的看他,态度配合了些,有原则道:“等你肯跟我上床了,我就去工作。”


    净说浑话,赵严眼刀飞向他,匀长指骨曲着,没留情面的敲上他额头。咚的一声,像投井的石头,砸的周运捂住了脑门。


    “早就想打你了。”赵严顺气的喝了口茶。


    “你真是朵带刺的玫瑰,为了靠近你,我早已伤痕累累。啊!”周运低头吟诵,连语气词都没忘。


    赵严再抬手,周运讨饶的抱着他的手,连声道:“别打了,我错了。”下次还敢。


    菜在这时一道上桌,周运才老实。


    吃过午饭已是一点半了,两点钟就要上班,“我送你回去?”赵严问他。


    “我不回去。”


    “那跟我上楼吧,办公室有隔间可以休息。”赵严带周运回办公室。


    隔间床窄,一米五差不多,睡两个男人挤到不行,需得侧着躺。赵严贴着墙,由着周运挤他。中午正是犯困的时候,吃过饭也当真能睡得着,周运睡了,手搭在他腰侧,绵长呼吸撩在他脖间,乖顺的睡着。


    他不知道,周运也没跟他说,周运就这么停职,周保泰不反对的吗?赵严摸摸他的脑袋,心事重重的睡不着。


    周运一直睡到三点钟,赵严胳膊都被他枕麻了,下午还有事要处理,赵严抽胳膊的时候把周运给吵醒了。


    “几点了?”周运埋在他怀里问。


    “三点,你要睡再睡会儿,我还有事。”赵严拍拍他脊背,示意他松手。


    今天要带武一泉回果园直播,为了配合大促的活动,定了傍晚时候播一两个小时。赵严现在要叫武一泉上来开个小会。


    周运醒了,醒了没起又躺了回去,人松弛起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赵严在办公室等武一泉,武一泉上来的快,敲开门后脸上神采奕奕的,没一点对上上司的严肃感。


    “哥,词儿我都顺了好几遍啦。”武一泉坐在沙发上,突然往前挪了挪,上半身前倾,问:“晚上播完能跟你一起吃饭吗?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赵严翻着那厚厚的十几页纸,点头,“好啊,叫上你爷爷也行。”


    武一泉眨眨眼,没那份坦荡,反而扭捏了一瞬,没叫赵严看出来,“爷不大爱跟我们一起吃饭,嫌我们口重。”


    纸张摩擦的声音做停,赵严看他,觉得有些遗憾,好久没见武老头了,还有小光,不知道狗有没有再长个。“也行。”


    武一泉咧嘴笑笑,隔间门忽的被拉开,周运走出来,没想到还有第三人在,武一泉跟周运对上眼,前者诧异,后者不动声色。


    四点多了,收拾收拾差不多就可以去了,赵严收好文件夹,问周运:“我们等下要去直播,派人送你回去?”


    周运还在看武一泉,摇头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武一泉别开眼,脸上表情有些恍惚。


    三人下楼,助理小辛也跟上去,四人坐一台车。赵严透过车内视镜看到武一泉呆呆的,以为天太热了,他可能疲惫。毕竟下午温度也不低,还要室外工作,便宽慰说:“小水打起精神,工作结束了请你吃麻小。”他记得武一泉好像是喜欢吃麻小。


    “嗯。”


    周运没说话,薄薄的眼皮半耷拉,这小孩儿他见三次了,头一次没见着脸,第二次见着脸觉得怪,哪里怪还说不上来,今天见算是彻底明白了。


    五点钟准时上播,天空蔚蓝一片,漂浮着的洁白云朵变幻莫测,果园一片芳香。武一泉对着镜头讲这次的活动,小辛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赵严跟周运躲着摘梨子,梨香淡淡的,皮又薄,小宝最喜欢吃。


    “你姐离婚了吗?”赵严问。


    没听说,周运心虚的摇头,周琪太有自己的主见了,这事儿除非有结果了,否则不会跟他说。他上次跟周保泰吵完架,就没回过周家的宅子,也没见过周琪。


    “小宝要跟谁?”赵严想起小宝要离家出走的样子,只觉孩子可怜。


    “当然是跟我姐,蒋鸣骋想都别想。”周运愤愤的摘下颗半青不熟的梨子,被赵严淡淡的瞧了一眼,整个人又软了下来,眉眼低垂的把青梨子往最里层藏。


    天光转换,晚霞绚烂,云层斑斓,清风拂面。


    播了近两个小时,武一泉嗓音沙哑的下播,被赵严带着去吃麻小。


    麻小难剥,不如基围虾,赵严给懒得出奇的周运剥虾,小辛见怪不怪,反倒是武一泉吃到喜欢的脸上也还是恹恹的,像是累极了。


    这一顿吃的味同嚼蜡。


    赵严把小辛先送了回去,然后再送武一泉,武一泉下车以后,赵严也下车了。天黑了,夜空布满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的心事。


    “今天辛苦了,如果不舒服,明天可以休息。”赵严说。


    武一泉摇头,低低的嗓音响起,在盛夏的夜里带着沉浮的颗粒感,郁郁道:“没有不舒服,谢谢哥请吃饭。”


    赵严拍他肩膀,鼓励说:“你还叫我一声哥,就没把我当外人,有啥事跟哥说,能帮的我都会帮。”


    “谢谢。”


    怪怪的,赵严目送武一泉回去,想他这个年纪也是,遇上什么事都是比天大的事,容易开心,也容易不开心。


    赵严上车正对上周运那双考究的视线,周运没在看他,看的反而是武一泉那个方向。诡异的直觉加上他对周运的了解,让他冷下脸,厉声道:“周运,他还是个孩子。”


    周运被他吓了一跳,缓缓回眸,面上还带着些许茫然,不解道:“孩子就不能喜欢你了吗?”


    “我们之间差十岁,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你能不能别见一个同性就小题大做?”赵严系上安全带,手背浮起的青筋骇人,周运的目光只会让他想起那个问他要体检报告的周运,敏感又神经质。


    “我没有。”周运撇嘴,武一泉的眼神藏不住的,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再怎么藏都会露出破绽。


    “周运,我很讨厌这样的你,你知不知道?”


    第43章 剖析


    太深刻的一声叹息,他甚至不是在发脾气,平直的腔调根本就是在陈述。周运被他这句讨厌给说懵了。


    “你讨厌我?”周运难以难以置信的问,面前的这个男人一个小时前还在给他剥虾,言笑晏晏的,现在就说讨厌他?


    车窗紧闭,逼仄的空间内空气像要凝固,每一秒的沉默都在挤压,挤压着人的心房,恨不得将其碾碎,撕裂,抛下。


    “嗯。”赵严应说,“讨厌,讨厌你该死的控制欲,讨厌你物化我,讨厌你对我每一个不闻不问的夜晚,讨厌你只有在讨好我时才会叫的那句老公,讨厌现在百般围着我的你。”


    没有激昂的情绪,他说这些的时候,像极了拟协议时候,头脑清晰的列出一项项条款,也列出了那一句句讨厌。


    他甚至不清楚他是在讨厌周运,还是在讨厌他自己,周运现在的态度只会让他禁不住的回想起过去,再不抱任何希望的展望未来。周运工作以后会不会像以前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周运会不会再莫名其妙因为吃醋而说出比要体检报告更伤人的话,这一切他都无从得知。他不相信周运,也不相信他自己。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周运从来不知道讨厌这两个字还有这么大的威力,听一句就能心绞痛到说不出话。


    再度沉默,车内灯被关掉,黑黢黢一片,融入这燥热的黑暗当中。


    良久,赵严听见周运问:“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允许我接近你?”


    是啊,为什么?赵严看向前方,爬山虎在墙壁摇曳,起飞的叶子张狂却脱不了根。为什么讨厌周运还让他接近,多矛盾啊。赵严敛眸,因为喜欢,周运像这糟糕的夏天一样令他又厌又喜。夏天有着四季最狂热的温度,有果香,有热浪,还有吊带短裙。


    令人迷恋。


    “我没有物化你,我承认,你刚来的时候,我确实对你有偏见。你四肢没有残缺,做什么工作不好,要来我家做我爸买给我的床伴。我只是对你好奇,为什么我那个时候对你冷言冷语,你还能笑的那么好看。你像个赤子,像遥遥天边那弯月,众星围着你。别人都摘星星,可我想要月亮。”周运看向他,只能望见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如初见。


    赵严摇头,“我不是。”


    从没有在他面前剖析过自己,周运笑的勉强,固执说:“你是,我要占有我的月亮,星星那么多,月亮却只有一个。你是我的独一无二。”


    赵严怔住,嘴唇微启,说不出话来。周运怎么能在他说出讨厌之后,又对他说出这种话来呢?


    “我是天生的,我想我当初强迫你跟我睡觉,应该就跟要我跟女孩子睡觉一样吧。如果你…怨我,对不起,我没后悔过。我还对你说过分开那句话,可我只对你说过那么一次。”周运垂头,眼眶酸酸的。


    “我没有因为这个怨过你。”赵严喉头滑动,说的有些艰难。这十年,周运只动过一次跟他分开的心。


    周运扣着安全带,手指卷起尼龙带,绕了一圈又一圈,直至食指被完全包裹,才又说:“我心甘情愿为你穿裙子,我当时想,要是你一辈子都让我穿裙子跟你睡觉呢?那我…应该不会拒绝你。”


    赵严心跳慢了一拍,他没有。


    那晚红唇的香味和四散的裙摆像道蛊,蛊惑着他开启了对周运感情的探索,说不清是因为裙子还是因为初吻,都让他疯狂心悸。


    “我,因为太痴迷你,大三那年成绩下滑,被我爸叫去谈话。我爸说如果我再这个样子,他就让你走。我怎么可能让你走。”周运自嘲的笑笑,这话他没跟赵严说过,连表态都没有,因为谈恋爱而成绩下滑,放到普通人当中,是多正常的事啊。“我爸跟我讲,色令智昏,我要时刻保持一颗理智的头脑,才能做出成绩来。”


    “你说这能怨我爸吗?明明是我自己做的不好,是我太笨了,我想我要是个天才就好了,我能每天多抽时间来跟你相处。可这也不是理由,就是我的错,我学不会,做不好。到头来一事无成,多可怕。”周运松开安全带,他勒的太紧了,食指生疼,疼到他开始麻木。


    这样自我否定的周运太脆弱,微弯的颈子在黑暗中向命运低头,赵严伸手握住他后颈,捏了捏,道:“不要低头,你不笨,你很优秀,无数人想做到这一步都不能。”


    周运扭头看他,眼睛湿了,哽咽道:“可我不好,我恶劣的享受着你的目光,并习以为常。我想你就在那里,你能走哪去。”


    赵严手顿了顿,嘴角轻扯,泛过一丝苦楚。只有被偏爱的人才能这么理直气壮。


    如此直接的说出自己不堪的想法,说不定只会让赵严更讨厌自己,周运拉下他的手,虚握住,解释说:“反正你也这么讨厌我了。我承认,我对你是有占有欲,可我没想控制你。我只是有时候会太生气,为什么你身边总要出现这么一些人。”


    人生活在群体之中,不可能不与人打交道,他在避免,他从没回应过别人抛出来的橄榄枝,可周运并不相信他。不相信他的周运比围攻他的周家人更过分。


    “他们比我长得好,比我性格好,他们都比我好。”周运松开他的手,双手掩面,再难克制情绪,鼻音浓重道:“我凭什么留住你,我什么都没有。”


    赵严缄默着。


    “欠条我早撕了,我也没想过让你还钱,本来就是不对的,我留不住你,到头来还让你讨厌我。”周运掌心濡湿一片,不似以往的歇斯底里和故作柔弱,他冷静的说:“你现在知道了,周家不会问你要一分钱,这件事我说了算。”


    “没有欠条也没关系,你一样可以签协议,钱我照还。”赵严叹息,他只是想要一个平等的开始。


    周运话都在抖,“你太冷血了,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抛掉往日的旧情分,再不想看见我,再不想搭理我了是不是?”


    没忍住才哭出了声,眼睫沾着泪珠乱糟糟的颤,心如死灰。


    “欠钱没有不还的道理,我还钱是为了以后能挺直腰板,再不忍受周保泰一句讥讽的话。当初借我钱的人不是你,所以还钱不是为了跟你撇清关系。”赵严抽纸巾递给周运,周运不接,他干脆抬起周运的脸,擦干那湿的面孔,眼见周运绝望的表情变得呆愣。


    “我没懂。”周运啜泣。


    “那你还真是笨。”擦罢了脸又来擦手,周运真的很爱哭,纸巾抽了五六张才擦干,赵严解了安全带,跨过去,欺身道:“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讨厌没有话语权的我自己。”


    周运往椅背缩了缩,过于拥挤的空间让他不知所措,这个姿势太亲密,亲密到他内心升腾出不该有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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