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海沉珠
    “我爸,喝多了,非要给我打电话。”汪蕤临拥着他,把他带到床上继续睡。


    厉青什么都不知道,哪会想那么多。直到国庆假期前,村子里头出事了,他才彻彻底底的明白小老师瞒了他。


    九月底,下瓢泼大雨的那天,陈宁还在地里头,流浪狗般的蹲着淋雨。


    汪蕤临撑着把黑伞,任雨水打湿他的裤脚,把伞撑到了陈宁上方。陈宁抬着一张湿呼呼的脸看他,死水一样的眼眸,毫无生机,甚至还不如这场大雨有活力。


    “陈宁,你信我吗?”汪蕤临问。


    陈宁迟疑着点头。


    “那你跟我走吧。”汪蕤临朝他伸手,宽阔的手掌心摊开,残留的暖意触电般让陈宁打了个颤,因为陈宁听见他说:“老师给你找了个新家,在市里,很远。你想去吗?”


    陈宁毫不犹豫的点头。


    雨并没有持续很久,大雨冲刷掉了陈宁离开的痕迹。陈宁失踪的第四天,汪蕤临在宿舍楼门口,看到了手拿菜刀的独眼陈,锐利的刀锋寒光乍现,闪过他的眼睛,直直的冲他面门劈了过来。


    第57章 吊水


    刀出的太快了,汪蕤临想都没想的伸右手去拦。刀尖劈进掌心,滑过手骨,撕拉的声响,切开皮肉,露出森白的骨头。鲜血砸在地上,一滴两滴,逐渐汇成一股细流。


    汪蕤临被他震的后退两步,十指连心的疼,疼的他说不上话来。被砍中的那刻他脑子都空白了,魂像被劈了出来,随后眼前发黑,倒退着倚住墙壁,只有出气的份儿。


    独眼陈举着红刀子,喊道:“陈宁呢?你把陈宁藏哪去了?”


    早在他砍人的时候楼道里就有人探头看了,他嗓门那么大,楼上的师建听到,赶忙跑出来,拉门之前还带了根铁锨,冲到汪蕤临跟前说:“独眼陈,你放下刀!”


    连师建都是这么叫他的,独眼陈被人叫了几十年的独眼陈,早没人记得他的姓名了。


    “儿子呢!我儿子呢!”独眼陈举刀对着汪蕤临,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在血光的映照下,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汪蕤临捂着手,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用半气音说道:“我不知道。”


    “放下刀!”师建嚷着。


    楼道里传来的声响,楼上楼下都来了几个青年人,手里拿着镰刀斧头,围着独眼陈,劝他放下刀。


    “你编,继续编!我都问了,他们说陈宁失踪前跟你说话了,是不是你把他拐跑了?你还我儿子!”独眼陈越说越激动,还要再挥刀,身后不知道谁出脚,踹在他腿弯,踹了他一个踉跄。紧跟着几个人上前压制住他,锁了他的手臂。


    “先把他绑了,别叫他伤人,我送汪老师去医院。”师建架起汪蕤临,招呼着人就走了。


    一直到傍晚,厉青下班回家,感觉到楼上人都在念叨什么。路过三楼楼梯口的时候还看见一摊血迹,干涸的血渍脏兮兮的,看的厉青打了个寒颤。才一天不在,这楼里又出什么事儿了。


    厉青进屋,发现屋里没人,小老师字条也没给他留,不知道干嘛去了。打电话也不接,厉青寻思着下楼,嘟声回荡在他耳边的时候,他的眼睛正对上那滩血迹,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挂断电话,给师建拨了一个。


    七点十分,厉青赶到县医院,穿堂风带着股阴森,刮着他额上跑出来的汗。四零一,四零一,他念着房号,跑上四楼,拉开病房门,看见了背对着他的师建,和正躺在病床上的小老师。


    厉青敢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白的小老师。一股病态的白罩着他,从煞白的脸,到毫无血色的唇,再到那只输着液却不怎么见血管的手。苍白脆弱,好像山顶翻涌的云海,风一吹就要散了。


    “汪老师。”厉青用干巴巴的嗓子叫他。


    师建回头,看了眼厉青慌张的模样,眼神一变,退了出去。


    汪蕤临扭头,抿着唇看他,笑的牵强。


    厉青扑到他跟前,根本不敢碰那只层层包裹的手,怕他疼。“怎么回事啊。”厉青把手垫在他左手下,这么热的天,那只手都是凉的。


    “没事,慢慢养会好的。”汪蕤临吃力的回他,伤口太深了,说话都费劲。


    厉青搓了搓他不回血的指尖,突然正色道:“我来的时候都听说了,是独眼陈那个神经病砍的你是不是?你把陈宁藏起来了?”


    汪蕤临瞳仁儿晃了晃,琥珀色的眼睛像蒙了尘的琉璃彩,暗淡无光。“我不知道。”他说。


    厉青愣住,显然没想到他会听到这个回答。陈宁失踪了,一个十岁大的小孩儿,在村子里无缘无故的消失了,他长翅膀了能飞不成?


    “你知不知道独眼陈就是条疯狗,你把陈宁藏起来,他能放过你?”厉青说话间已经有些气愤了,气小老师多管闲事,把自己弄到这种危险的处境。谁能保证独眼陈不会再发疯?为什么这些人都非要有那种没用的正义感,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什么英雄。


    汪蕤临移开视线,看向雪白的天花板,平静的像个局外人,“陈宁的事我不知道。独眼陈蓄意杀人,我已经报警了,他会进监狱的。你不要怕。”


    冰冷的语调,讲到进监狱的时候,一下子凉到了厉青的心窝。有那么一瞬间,厉青突然觉得他不认识小老师了,小老师的心,比石头还硬。出这么大的事,一句话也不肯告诉他。


    “手,能好吗?”厉青指腹轻轻滑过绷带,始终不敢碰。是右手,人最灵活的右手,万一好不了,以后就不能提重物,下雨天骨头缝里也会疼。


    “没事,能好。”汪蕤临宽慰厉青,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好。因为医生说伤口很深,要再观察观察。


    厉青垂下头,弯了颈子,蜷缩的肩膀看上去有些挫败,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坐着。


    汪蕤临手还在输液,不便碰他,只能用虚弱的声音叫他:“厉青。”


    “那个时候跟你说了不要管,你根本没听进去是吗?”厉青眼睛看着白生生的棉被,觉得扎眼,“你骗不了我,你骗不了我。”厉青重复着,突然想到了他那个早逝的父亲,崩溃如爆发的火山,眨眼间就要把他吞噬。


    他们都去做世人的英雄了,却独独把他给忘了。


    “厉青,我口渴。”汪蕤临像是没听见那句话,用软绵绵的嗓音再叫厉青。


    厉青起身,用棉签沾了水,汪蕤临扭头说:“我不要那个,你来亲亲我,我要你的亲亲。”


    明亮的眼睛,说到亲亲的时候,灼灼生辉。


    厉青弯下腰,印在他泛白的唇上,没了旖旎的气氛。汪蕤临反客为主的咬住他下唇,牙齿磨着他软肉,嘬出了声。厉青不敢压到他,只能被动的撑手在他耳侧,由着他深深浅浅的吻。


    黏腻的吻,烧着厉青乱糟糟的思绪。双唇分开的刹那,他看见小老师水汪汪的眼睛,漂亮的胜似春花秋月,看的他心一动,随后那双泛着桃色的唇便吐出几个字说:“敢生气,等我好了,亲烂你的嘴。”


    厉青嘴角牵扯着,要笑不笑的,有几分扭曲。


    汪蕤临不可能跟厉青说,说你知道吗,独眼陈这么多年,甚至没给陈宁上户口,陈宁一直都是个黑户。他也不可能告诉厉青他把陈宁送走了这件事,独眼陈要去监狱里蹲几年,陈宁的下落他自己知道就够了。这个村子没有秘密,他就要守住他跟陈宁唯一的秘密。


    独眼陈在看守所的那几天,汪蕤临都在医院住,恰逢国庆,厉青连假都不用请,就这么守着他。


    谢雪的电话如期而至,无非是问她的宝贝儿子为什么国庆长假也不回家。汪蕤临推脱跟朋友出去旅游,把她给糊弄过去了。


    刚吊水的这几天,汪蕤临上厕所都成问题,一只手,怪烦的。


    “厉青,过来扶我。”汪蕤临叫他。


    单纯的厉青以为是过去扶他,进去了才知道要扶的是什么。“我……”厉青退缩了,羞的,黑红了脸。


    汪蕤临斜眼看他,不由分说的拽过他的手,道:“帮个忙而已。”


    厉青帮了几天忙以后,甚至有种给人当媳妇的错觉,小老师真的没拿他当外人!什么忙都让帮!


    国庆过后,汪蕤临吊着那只右手,复岗了。他不大会用左手,写出来的字甚至不如他们班同学写的,写两次之后就放弃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学校里老师不多,没人能代他的课,汪蕤临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马泰头上。


    马泰可以帮他代笔啊,如果马泰跟不上,他能单独辅导马泰。


    汪蕤临问马泰愿不愿意的时候,系着红领巾的马泰一脸正气的说:“愿意!老师,能为大家服务,是我的荣幸!”


    真是太好了,汪蕤临想。


    工作上的事算是解决了,可惜他手伤了后,厉青就开始跟他怄气。不很明显,却能叫他察觉出来,厉青生气了。起初汪蕤临以为厉青是在气他不告诉陈宁的下落那件事,后来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厉青的父亲是怎么没的。


    别人的生活都在匀速前进,哪怕这辈子没有什么作为,也算能安稳的过完一生。只有厉青的生活是在不断的重复一个悲剧。


    他受伤以后,饭都是厉青做的,碗也是厉青洗的。每次厉青洗碗的时候,他都要在跟前候着,看厉青可靠的背影,然后贴上去,碍于右手的缘故,不敢贴太紧,只是拿脸颊贴他颈窝,轻轻地蹭。


    “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对我实行冷暴力了,要是过了门,还不得把我吃了。”汪蕤临腻着他,说的小声。


    厉青被他头发戳的痒痒的,想笑,又架不住他的撒娇。


    “你可别这么说,你多有主意的人呐,这要是过了门,不是我被你吃的死死的,哪还轮得到我吃你啊。”


    汪蕤临亲他后脖子,亲的响亮,没忍住嘬出块儿印子来,紫红的吻痕,坏心眼儿的没告诉厉青。单薄的衣衫遮都遮不住。


    “你要是想吃,我可以给你吃。”


    拖长的音调,话到他嘴里,突然就变了个味儿。


    第58章 鸡汤


    厉青说不过他,又舍不得真跟他生气,闹来闹去还是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小老师太年轻,不懂世事险恶,这些年激情杀人的占多数。伤了手,他还要安慰自己算幸运,最起码人还是活蹦乱跳的。


    天杀的独眼陈。


    如何照顾一个伤了手的人,厉青算是把小心翼翼给刻到了骨子里,别说小老师要动一下,他恨不得拿个真空罩子把人给装起来,让他老老实实的待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厉青特意上镇上买乌鸡,给他炖汤喝。


    鸡是新买的,煲汤的砂锅也是新买的,一炖就是两三个小时。掀开锅盖,浓郁的鸡汤香味飘荡的整栋楼都知道有人煲汤了。


    汪蕤临觉得这鸡汤香就跟泡面汤香是一个道理,只限于闻着香,吃起来属实是……难吃。


    他不爱这口,每次对上厉青监督的眼神,胃里就翻涌着抗拒。“我不想喝。”他说。


    厉青难得没依着他,反而是要求道:“不想喝也要喝,喝了好的快。”一想到那只好看的手摊开,有一条丑陋的,蚯蚓似的疤,厉青就受不了。不该这样的,他想起来就觉得痛心,那么多人都能平安喜乐的过完一辈子,怎么小老师就要遭受这些呢。


    “我不喝。”汪蕤临跟他使性子,别的都好说,鸡汤就算了吧。三天了,天天喝,他闻到那个味儿就要吐了。


    厉青用瓷勺给他盛汤,泛着油花的汤上浮着几颗枸杞,游荡在碗边。秋季一到,雨水偏多,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打在梧桐叶上,草木的清香从半敞开的窗台溜进来。他握着勺子,觉得不烫了,才喂到小老师嘴边。“喝吧。”厉青劝道。


    汪蕤临张嘴咽下了那口寡淡的鸡汤,然后讲道理说:“不喝鸡汤也能很快就好,真的。”


    厉青掀着薄眼皮看他,定定的眼神扫过他那张挑食的脸,又喂上第二口。


    汪蕤临被他看的老实张嘴,咽下去了还要开口,厉青先说话了:“想要我喂你就直说。”


    窗外刮着带雨的风,裹挟着凉意,吹的汪蕤临头发动了动。厉青起身把窗户关了,心烦此刻的天气,湿答答的,不利于小老师养伤。


    汪蕤临笑道:“我受着伤呢,你还要挤兑我。”


    “手疼还不老实养着,挑什么食啊。”厉青舀着鸡汤,继续喂。


    汪蕤临不笑了,确实是手疼,麻药劲儿过了以后,手心就抽搐着疼。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伤,习惯使右手了,现在干嘛都要右手先发力,疼几次之后就开始长记性了。长记性也耐不住肉疼,真疼起来就要吃止疼片。他是半夜爬起来吃的,厉青发现以后,怕他对药物产生依赖性,硬着心肠把止疼片给他戒了。


    戒了就戒了,汪蕤临没在厉青跟前嚷过疼,但厉青就是会发现。


    “别喂了,我已经喝了半碗了。”汪蕤临扭头,不愿再喝。厉青对他的伤很重视,比他本人还重视,弄的他拒绝厉青几次之后都开始觉得自己不懂事了。得想个办法,让厉青别再煲汤了。


    他手受伤后,帮忙在黑板上书写的都是马泰,尽管他已经在尽量减少板书了,可教学的质量不能变。麻烦人家的时间长了,汪蕤临觉得不大好意思,结果马泰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每次在楼梯口遇见他,不仅要问候老师好,还要热心的搀他进教室。


    像马泰这么热情的学生,还真不多见。


    汪蕤临脑子转了两转后,邀请马泰道:“班长,来我家喝鸡汤吗?”


    马泰理了理领口的红领巾,字正腔圆的问:“谢谢老师,上你家吃饭要拿碗吗?”汪蕤临刚想说不用,眼看马泰从他的蓝书包里头掏出来一个饭缸,自觉道:“我有碗。”


    汪蕤临更愿称之为盆……马泰的饭盆,能把厉青精致的小砂锅里面连鸡带汤的食物都弄走了。难怪这小孩发育的这么好,这饭是真不白吃。


    “走。”汪蕤临带着他上宿舍楼,厉青那屋。厉青汤都要煲好了,听见推门声,准备说宝宝吃饭,眼睛先看见小老师身后的马泰,嘴巴急刹车道:“宝…马雕车香满路。”


    汪蕤临跟马泰俱是一愣,马泰迟疑的接:“众…里寻他千百度?”


    厉青关上火,拿毛巾擦手问:“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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