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海沉珠
    汪蕤临拉开门,视线微垂,嘴角抿的直直的,看他手上拿的东西。


    是蜡烛,停电是常有的事,每家每户都备的有。厉青想着汪蕤临刚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就下来看看。一来就看见黑漆漆的屋子,连丝光亮都没有,就知道他是来对了。


    汪蕤临堵在门口,没准备叫厉青再进去。


    厉青用嘎吱窝夹着手电,从裤兜里掏打火机,蜡烛跟打火机都拿在手上了,他推了推小老师,道:“进屋,我给你点蜡烛。”


    汪蕤临沉默,挣扎片刻,让了位置出来。


    摇曳的烛火照亮黑暗,溶掉的烛泪被滴在桌角,厉青把蜡烛按上去,确认牢固了才去卫生间点另一支。不一会儿室内就又亮了起来,整间屋子都被烛火映的通红,就差个红双喜就能拜堂了,厉青发散思维的想。


    汪蕤临跟在他身后,看他做完这一系列的举动,道谢说:“麻烦你了。”


    “没事儿,把手电筒也留给你吧,我屋还有一个。”厉青把手电筒递给他,汪蕤临接过,手柄仍是暖的,带着厉青手的温度,他不自觉的往上又握了握,冰凉的触感让他自在了不少。


    交代完厉青还在屋子里站着,汪蕤临出声问说:“还有事吗?”


    没事不能跟你多待会儿吗?厉青摇头,声音浮在这片烛火之中,听上去飘忽不定的,“你怕黑吗?”


    都这么大人了,哪能怕黑,汪蕤临听不出厉青的言外之意,直言道:“不怕,没事你就回去吧,我要洗漱了。”


    厉青嗯了一声,摸黑上楼去了。


    又是周一,学生看上去很是兴奋,快该放暑假了,每天上课都很开心。


    邢大伟也喜滋滋的,他摸着兜里的一毛钱,迫不及待的等放学,想拉着汪老师跟他一起去买冰棍儿。


    汪蕤临收到邢大伟邀请的时候,他是拒绝的。“你要吃就去买,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我又不吃。”他真不爱吃这些东西,从小到大就没馋过嘴,不知道那些甜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那哪行啊!邢大伟求着他说:“你可以看着我吃呀老师,求求你跟我一起去吧。”


    汪蕤临觉得邢大伟莫名其妙的,到了下学的点儿,邢大伟还赖在座位上不走,武婷婷也走的晚了些,她从书包里拿了个橘子出来,递给汪蕤临就跑了。汪蕤临掂掂手中个头不小的橘子,冷锐的目光开始变得有温度。


    邢大伟趁机说:“老师,走吧!买冰棍儿!”


    横竖是顺路,汪蕤临就跟他一起走了。邢大伟把钱付给厉青,拿起冰棍儿就跑,生怕厉青反悔再多问他要钱。


    汪蕤临看着他飞速离去的背影,心想小孩子真的是活力四射,这么热的天也愿意跑动。


    厉青招呼他道:“小汪老师,下班儿啦。”


    “嗯。”汪蕤临收回视线,再看厉青时,脸上表情又恢复如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较少有表情的缘故,他面部表情变化的不明显,厉青没发现。


    “对啦,小汪老师,你多大了?”厉青好奇的问,汪蕤临看着还小,说小不是因为他长着娃娃脸,而是因为他那双眉眼,看上去就是未经世故的,纯粹。阅历还少。


    “二十二。”


    厉青一双眼圆睁,心说你是真小啊,我今年都要三十了,那不是比你大八岁?


    汪蕤临没问厉青的年龄,他不知道,厉青在听到他年龄的那刻,就决定虚报自己的年纪了,非要把自己报的小一点不行。可惜他到最后也没问。


    火烧云在天边蔓延,楼上传来炒菜的香味儿,汪蕤临准备回去,脚步未动,倏地抬手,把橘子递到了厉青跟前。这橘子不知酸甜,他都不爱吃,放坏还不如给别人吃。


    厉青呆住,接过橘子,嘴角上扬的厉害。


    “我回去了。”汪蕤临又是大步流星的走。


    厉青伸长脖子看他背影,嘴里反复嚼着那句‘我回去了’,他总是会跟他说一句我回去了,然后再走。寥寥四字,跟兑了蜂蜜的温开水般,能叫他咂么出甜味儿来。


    最后那只橘子也没有被吃掉,而是自然腐烂,坏在了厉青的书桌上。


    第8章 雪糕


    邢大伟再叫汪蕤临,他就不去了,他一不去,邢大伟嘴撅的都能挂个酱油瓶。


    “到底为什么老叫我跟你一起?”汪蕤临问他。


    邢大伟想了想说:“因为扒皮厉东西卖的贵,你去了他能给我便宜。”


    听了他的话,汪蕤临心里只觉怪怪的,倒也没再跟他一起去小卖部。


    下课回办公室的功夫,汤娜和师建都在,其他老师较少在办公室坐,可能是因为他们办公室朝阳,夏天里热。大吊扇开了也不顶用,左右打开的窗户对着吹熏风,人像处在暖炉里。


    汤娜跟师建在闲聊,说到家里小孙子吃糖长蛀牙的事,汪蕤临插嘴问了句:“汤老师,校门口小卖部的东西卖的算贵吗?”


    因为邢大伟叫厉青扒皮厉,不会有没来由的恶意,说不定厉青东西真的卖的贵,而他又不清楚。


    汤娜推了推鼻尖上的眼镜,和和气气的,“不算便宜,你买着贵东西了?要是嫌贵,你朝学校这条路往西走走,到路口走北边儿,不远,能到大街上,有个商店,卖的东西都挺便宜的。”


    没买,都是厉青送他的。汪蕤临想,校门口这个位置真是得天独厚,小孩子一下课,就能趁着课间去买辣条买汽水,只此一家,钱可不都进厉青口袋里了嘛。


    “他卖的贵,没有家长反应吗?”汪蕤临纳闷,大家普遍工资不高,厉青东西又卖那么贵,真没人有意见吗?


    汤娜跟师建对视一眼,长叹一口气,师建开口说:“你才来,不知道。厉青的父亲是老校长,当年村里也不太平,总有人偷东西。我记得那还是个冬天,厉校长在陈家家访呢,冬天天黑的早,陈家突然遭贼了,偷东西就算了,还想抢小孩,厉校长跟贼搏斗,挨了三刀。没熬过那个冬天,走的时候厉青才十五六。”


    “大家都知道厉校长心善,厉青妈走的早,他家就厉青一个独苗,厉青也因为这件事辍学了。陈伯给厉青介绍了一份工作,到城里印刷厂当工人,厉青干了没几年就返乡不干了。后来陈家又掏钱给他建这个店面,借钱给他周转。这个小卖部也干了好些年呢。”汤娜接师建的话,提起那孩子的过往,不由的窝心。


    汪蕤临盯着面前的水杯,绿茶茶叶在杯底起起伏伏,袅袅热气熏的杯口尽是水珠。这茶太烫了,喝不进嘴。


    “厉青今年得三十了吧,给他介绍姑娘,他都看不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打一辈子光棍。”汤娜又开始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厉青脾气不好,跟他说的姑娘都被他吓跑了,怕他打老婆,没人敢再跟他相亲。


    师建摇头不语。


    汪蕤临还在看那杯茶,脑海里回荡的却是厉青跌宕起伏的前半生,不过几句话,就能把人前半生都给概括了,最后又回到娶妻生子的事情上。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再放学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他没那么急着走,反而是站在门口,停留了片刻。


    厉青受宠若惊的关掉电视,收了收眼中的讨好,克制的问:“放学了?”


    “嗯。”汪蕤临点头。


    他话少的很,跟金豆似的不常往外冒,极容易冷场。


    厉青放下扇子,从冰柜里拿最贵的雪糕出来,料到小老师会拒绝,他直接把袋子都撕了,递到小老师跟前说:“天太热了,吃一个吧。”


    包装都拆了,没法卖了。巧克力脆皮沾到唇边,顿时成嘴半儿了,汪蕤临一手拿着教案,一手端着半瓶墨水儿,直接张嘴噙了上去。冰凉的雪糕刺激着牙齿,怪厉青塞得太急切,没给他反应的余地。


    被冰着了,汪蕤临急忙放下墨水儿,腾出一只手来拿雪糕。


    雪白的牙齿,还有半截绯红的舌头,都被厉青看了去。湿润的舌头抵着黑色的巧克力脆,舔舐上去。


    做人还不如一支雪糕,厉青眼神直勾勾的,心想他要是能含着自己的舌头,就这么舔上一口,这辈子到这儿也值了。


    冰牙,汪蕤临没再轻易咬,他从兜里掏钱给厉青,厉青又是不接。


    “请你吃的。”厉青嗓子喑哑着,喉间像有异物,听上去涩涩的。


    汪蕤临拿着雪糕,正色道:“你是小本生意,我不需要你请。”


    厉青听多了他这种话,也没太当回事,拽道:“小本生意也能赚钱…”养你。


    赚的都是些什么钱呢,汪蕤临看他,本来不爱多管闲事的,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说话不过脑子道:“薄利是能更多销的你知道吧?”


    厉青正神气着呢,一听这句话,脸上表情登时凝固住,好似凭空的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他心情复杂的想,小老师这是嫌他赚黑钱了?


    汪蕤临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多嘴了,都是白天听汤娜跟师建讲厉青的事,害他心思活络了起来。大家都是念旧情,默许了厉青的行为,东西卖的贵就贵了。可这旧情能念到什么时候呢?


    念到什么时候也不关他的事。汪蕤临抿了抿唇,左颊的酒窝浮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歉意道:“不好意思,是我说错话了。”


    他这一笑又把厉青给看心疼了,连忙安慰道:“哪跟哪啊,没事。”


    五毛钱被放到柜台,安安静静的躺着。


    “我回去了。”汪蕤临拿过墨水,朝楼上走去。真的不应该多话,他没想站道德角度来指责厉青,厉青愿意怎么卖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没必要打着为人好的幌子来指手画脚。他怎么能因为听了几句话,耳根子就软了呢?


    厉青兜里揣着那单独的五毛钱,心想小老师真的很敏感,明明什么都没说还要冲他道歉。流动的纸币都脏,他翘着二郎腿,把那半新不旧的钱放鼻尖嗅,好像在嗅汪蕤临般,痴迷了一双眼。


    第9章 干活


    东南风吹了几吹,期末考试就到了,汪蕤临监考结束,学校开始放假,他拿着试卷回去批改,被厉青给喊住了。


    正午日光刺眼,厉青把蒲扇顶在头顶,眼睛眯了眯,半截身子探在光照下问:“小汪老师,放假了是吧?”


    汪蕤临点头。


    厉青舔舔干燥的嘴唇,眼神放在他手中的档案袋上,继续问:“那你暑假,是要回家?”回家他俩可就见不着了,才见了没一个月,就要分开了。厉青心里苦,小老师细皮嫩肉的,万一觉得这里不好,再不来了怎么搞?


    真会问,汪蕤临看他担忧的样子,坦言说:“不回。”


    汪子国叫他回去,他拒绝了。他倒是知道他爸打什么算盘,这一回铁定是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他来了,他才教了这些孩子一个月,怎么可能会走。


    听他不回,厉青眼睛亮了亮,喜形于色的。


    汪蕤临淡淡瞧他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回去批改试卷了。


    试卷改得快,成绩马上就出来了。师建他们几个老师把奖状写了,抽早晨时间给孩子们发下去,这暑假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师建听说汪蕤临不回去还有些诧异,这暑假两个月的时候,不回家在宿舍做什么呢?汪蕤临说读书,师建也没过多表态。


    麦子该收割了,他们这里麦子收的晚,大队叫了小麦收割机,挨家挨户的割麦子。农忙时候,汪蕤临趴在楼道旁看远处麦地弥漫的黄风,他们宿舍楼隔条马路就是田地,这时候收割,阳台晾晒的衣服都挂着麦壳,所以他们轻易不在这几天洗衣服。


    这几天楼里有户老师生病了,家里男工又在外地,师建忙着帮他们家张罗割麦子的事。师建自己家也要割,实在忙不过来,想到了汪蕤临,上门问他能不能帮忙。


    汪蕤临怔了怔,他没干过这些活儿,不是嫌脏嫌累,而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我能行吗?”他问。


    师建直接道:“有啥不能行的,明天我叫你。”


    隔天汪蕤临穿着白衬衫就跟师建下地去了。那块地正好跟厉青家的地挨着,厉青虽然是个孤家寡人,但他家地多,这会儿正热火朝天的在地头数化肥袋,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手上的活儿立刻停了下来。他瘦削的脸庞上淌着汗,脸上刮得尽是些灰尘,徒留一双亮的出奇的眼睛,摄住汪蕤临问:“你咋来了?”


    汪蕤临看他脖子后头挂着草帽,没戴,短短的头发竖起,沾了一头的杂物。他以往老是悠哉悠哉的看电视,现在这副样子,看上去格外务实。


    “来帮忙。”他说。


    厉青一把抓住他,有力的手掌桎梏着他,把他带到了树荫下,又从自行车后座的袋子里掏矿泉水,递上去说:“这里太晒了,你这样晒半天就得退半层皮,听话,在这儿待着。我看是谁要你帮忙,我找他去。”


    哄孩子的语气,汪蕤临低了低头,手中塑料瓶嘎嘎作响,他不是来享福的,所以不用厉青这么对他。


    “没事,我可以做的。”汪蕤临叫住他,从口袋里掏了张纸巾出来,给他说:“擦擦脸。”


    厉青蹙眉接过他的纸巾,还想再劝,小老师已经下地去了。真倔,厉青捏着纸巾,擦了把脸上的汗,目光追着那道笔挺的背影,像要盯出朵花来。


    下午日头毒辣的很,汪蕤临干完下来,只觉身上刺挠,白衬衫也变作污黄的了。


    师建喊他晚上一起吃饭,他拒绝了。人在干活时候是觉不到累的,可一旦停下来,身体就如同被碾压过般,抬个手都费劲。他只想回去洗个澡躺一躺。


    从没这么脏过,他洗了许久,才带着一身薄荷味儿从浴室出来。他偏白,烈日下晒了一下午,皮肤开始发红,发烫,隐隐的痛。


    敲门声响起,他头上还搭着毛巾,边搓头发边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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