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海沉珠
厉青正哼曲儿,嘴上还叼着烟,手忙着锁门,察觉到不远处站着的人影后,先是吓了一跳。模糊不清,隐约认出是谁后,慌张的拿下烟,鞋底用力碾灭,讪讪笑道:“小…老师,你咋下来了?”
汪蕤临声音低低的,缺水嗓子仍哑着,沙沙道:“有拖鞋卖吗?”
真是不赶巧,厉青才锁门,汪蕤临问的不好意思。
“小卖部没这个,去楼上吧,我给你拿一双。”厉青热心肠的往楼上走。
这时汪蕤临才反应过来问:“你也住这里?”
“嗯,我住四楼,你在几楼住?”厉青用力跺脚,灯泡随他脚下动静亮了起来,他跺的太用力,汪蕤临甚至有一种楼都晃了晃的错觉。
“三楼。”
“哦哦。”厉青有些开心,上下楼的关系。
厉青屋子在楼梯拐角,很近的位置,他拉开灯,这间屋子比汪蕤临的要大,还有间小厨房,出乎意料的干净。汪蕤临站在门口,没再往里看。
厉青蹲在地上给他找鞋,鞋架上有两双拖鞋,有一双他没穿过,平常也没人来做客,干脆拿给了汪蕤临。
汪蕤临接过,厉青还没松手,他不解,厉青头顶灯泡散着柔和的光,映的人头发发黄。“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小老师。”
“汪蕤临。”他道。
厉青目的达到也就放了手,紧跟着介绍自己道:“我叫厉青,天青色的青。”
汪蕤临点头示意知道了,直到他回屋,才想起来没把钱给厉青。倒了一天的霉,又赊了一天的账。
第3章 迟到
初来乍到,汪蕤临有诸多不适应,房子朝阳,所以夜间温度降不下来,风扇开了也不怎么抵用,没有扯蚊帐的床睡起来格外招蚊子。
他原本不认床的,因为孤身一人大老远来,心理作用影响,夜晚还是失眠了。
隔天起来,白净的脸上挂着俩黑眼圈,人比昨天看上去要憔悴不少。
他来的时候正值六月,按说该下个学期来带新班的,却因毕业不愿意接受汪子国的安排,再加上这个小学有招老师的需求,机缘巧合下便来了。师建告诉他,他会随这个班一起,过完暑假,带他们上六年级。
汪蕤临记忆力强,再加上班上只有二十九个学生,昨一天就把人给全记住了。因此早上第一节课,武婷婷迟到在门口打报告,他直接叫人名字问:“武婷婷,你为什么迟到?”
他声线便冷硬,不带感情叫人名字,像年轻老师故作正经树立威严般,很能唬人。
武婷婷胸前红领巾皱巴一团,辫子歪斜着,额头还有奔跑时冒出的汗,看上去就像睡过头了。老师一开口,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投射过来,把武婷婷看的低头盯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
“对不起老师。”
她没说原因,汪蕤临不准备深究,叮嘱她一句下次不许迟到,就放人进去了。
临近期末,课本都快学完了,汪蕤临要带他们收尾并回顾旧知识。他发现即使是很简单的问题,依然有学生不会,甚至有些还不会背九九乘法表。
他规定每个同学都要给他背,有些同学下了学直埋冤新老师厉害,太凶。
汪蕤临个儿太高了,成年男人伟岸的身躯总会给小孩子造成压迫感,再加上他这人不爱笑,性子冷淡。小孩子看事物只看表象,两天接触下来就开始对他有抵触情绪了。
除了邢大伟。
邢大伟摔了汪蕤临的钢笔,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爸有一支钢笔,极爱惜,平常不给他碰,说钢笔一摔就坏,摔不起。汪蕤临没责备他,他就觉得这老师人还挺好,一放学先奔讲台,别的同学急着回家,就他急着堵老师。
汪蕤临看邢大伟,邢大伟笑的脸颊肉都挤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缺了颗门牙,讲话都漏风。“老师,给你。”
伸出的手掌纹路上还有条汗湿的黑泥,热乎的掌心把糖都捂化了,天热放不住,牛轧糖纸粘着脏兮兮的泥,很倒胃口。
汪蕤临不动声色的接过那两颗糖,道:“谢谢。”
邢大伟嘿嘿一笑,跑出去了。
学生放学的点儿,厉青眼尖瞅着,见不着汪蕤临,就喊住一蹦一跳的邢大伟说:“邢胖,过来。”
邢大伟拽着书包带,眼睛贪恋着冰柜,舔了舔嘴唇,问:“扒皮厉,你叫我干啥?”
厉青弯下腰,小声问说:“学校新来了一个老师是不是?他教哪个班你知道不?”
邢大伟没心眼儿的说:“汪老师教我们班,是我们的班主任。”言语间还有些自豪。
厉青摸摸下巴,还想再问,邢大伟扒着冰箱说:“扒皮厉,我想吃雪糕。”
话音刚落,厉青秒变脸,不带讨价还价的,“想吃你就买。”
邢大伟嘴一撇,失落的垂头走了。厉青雪糕卖太贵,别地儿一毛的他卖两毛,人家两毛的厉青卖五毛,他妈每天给的零花钱都不够他买雪糕的。
厉青吹着口哨,单手托腮,盯着校门口看那个漂亮老师什么时候出来。汪蕤临才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身条儿,笔挺的跟电视里选秀的模特似的,身高腿长,肩也宽。穿个白衬衫,锁骨露出来,冷情的模样特像伦理剧里不食人间烟火的豪门少爷,厉青看一眼就要口干舌燥了。
也不知怎么的,今天就是没等到他出来,厉青都快守成雕塑了,实在等不到就锁门回家了。
汪蕤临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有些学生字写的大,是一个字能拆成好几个字的程度,他看的很费眼睛。但每本仍批改的仔细,批注到一本字迹秀丽的,翻开封皮一看,正是武婷婷。迟到归迟到,作业倒是写的认真。他用红笔写上100分,又画了朵小红花。
这花是他跟汤娜学的,汤老师很会鼓励小朋友,他头一次做老师,觉得好便也跟着学。
等他批改完作业天都黑透了,农村天黑的彻底,跟城里灯火通明的不一样。这里天幕黑的浓稠,群星闪烁,风里带着麦子和青草的味道,蛐蛐会在墙缝里叫,野猫神出鬼没的穿过小道,没有路灯的夜不曾被照耀,安静到像被人遗忘。
汪蕤临回宿舍,上楼间正遇上小卖部老板下来,狭窄的楼道过不了两个成年男人,他侧身站在墙边给厉青让道,不想厉青根本就没过的打算。
“小汪老师,你咋才下班?”厉青站在台阶上问。
汪蕤临捏了捏发酸的眼角,随意唔了声。他是爱搭不理的,见厉青也不下去,就径自上了楼。厉青赶忙跟在他身后,人字拖的声音啪嗒直响。
他开锁的空档才注意到厉青还在他身后,于是转身问道:“有事吗?”
厉青被他问的一激灵,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才说:“那啥,我屋有些水果,放不住,你吃吗?”
“不用了,谢谢。”汪蕤临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人都很好客,他不想麻烦别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想欠厉青的人情,他拒绝的很直接。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厉青上赶着被人拒绝,他呵呵一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样啊,那我再问问别的老师吧。”
别的不说,就这一栋楼里住的,连师建都没吃上过厉青的水果。厉青这人,快三十了还在打光棍,他也活该光棍儿,没见过这么抠搜的人,拿他个东西跟拿他命似的,什么亏都不肯吃。街坊邻里没几个待见他的。
汪蕤临关上门,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床上,望着泛黄的屋顶出神。
谁知第二天上课,武婷婷居然又迟到了!
第4章 来往
“这次又是为什么?”汪蕤临站在门口,青黑的眼圈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颓唐,审视的目光像广袤无际的大海掀起狂潮前最后的宁静,压迫着武婷婷。
她仍是低着头,不敢看新老师,声音怯懦,音调拐了又拐,快哭出来了,“对不起,老师。”
汪蕤临不是要为难她,学生迟到总要给个理由,别人都不迟到,就她迟到,没道理班上有谁特殊。可当小女孩要哭出来的时候,他又无奈叹气,侧身说:“进去吧,不要再迟到了。”
武婷婷低头跑向自己的位置,坐好了发现桌面上放着老师批改好的作业本,打开一看上面还有朵漂亮的小红花。她探头看她同桌,发现她同桌是没有小红花的。她悄悄合上作业本,没有声张,大眼睛荡漾的水光开始变浅,变薄,变得有笑意。
这班上没有特别淘气的学生,汪蕤临带的省心,师建跟他说下个学期想让他教孩子们英语,要求也不高,能认字母,会读,简单的会用就行。说是这么说,能不能批到课本还不一定。
学校条件简陋,师资力量更不用讲,村里有钱人的小孩儿都去镇上读书了,留在这儿的家长都想先让孩子读完小学,毕了业再看要不要继续供孩子读书。
汪蕤临才来没几天,还处在适应阶段,好在办公室老师都待他不错,甚至连小卖部老板都热情到他有种宾至如归的错觉。
他的笔芯用完了,就想趁买的时候一起把之前欠的帐给还了,于是在没课的时候去小卖部。电视上正放着连续剧,警匪片儿,厉青仰着脖子看的认真。
“老板。”汪蕤临曲指,指骨敲着厚重的玻璃,传出一声闷响,钝钝的。厉青一开始没听到,他又扬声叫了句,厉青这才从精彩的部分回头,痞痞的脸上带着不耐烦,一看是他,皱起的眉头瞬间舒展,眉开眼笑的。
这脸变得,汪蕤临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咋了?”他一来,厉青也不想电视了,黢黑瞳仁儿搁到他身上,看的汪蕤临只觉冒犯。
“有笔芯吗?”汪蕤临咳了咳,想叫厉青转移视线,不想厉青这人极不会看人眼色,根本就没懂他为什么咳,还从冰柜里拿了瓶冰冻矿泉水出来,拧开盖儿递给他。
汪蕤临接过,重复之前的话题说:“想要红笔芯。”
厉青忙从货架上找,慌乱的动作像是要偷,要抢。汪蕤临看的发笑,这老板当的太不靠谱,连自己的东西在哪儿放都记不得。
“给你。”厉青抓了一把,盒子基本被掏空,几十根红笔芯一齐递到汪蕤临跟前,也不知道准备让人用到何年何月去。
汪蕤临从他手心中抽了五支,道:“这就够了。”
说罢又从兜里掏钱,他甫一低头,正给厉青看到那张淡色的唇,偏粉,抿起的时候左边会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厉青咽了口口水,再回神面前就是一张二十块钱了。
“哪要这么多。”厉青嘟囔。
“之前的钢笔还有拖鞋,一起算了吧。”汪蕤临把钱放到柜台上,不知道物价,但是应该够了。
厉青抓过钱往他手里塞,一股脑道:“说了不要你钱,干啥还给我,快拿走。”看似想塞钱,实际是想摸人手,汪蕤临哪知道他这些龌龊念头,直接把钱又推了回去,温热的手碰到一块儿,他没缩回去,厉青自然不会放过吃人豆腐的机会。
“做生意没有不收钱的道理。”汪蕤临执意要给,他不是会贪小便宜的人,小恩小惠就算了,这是原则问题,一定要给。
厉青没吭声,直接抓过钱往他口袋里放,夏季裤子单薄,手伸进去只隔薄薄一层口袋就挨到人大腿。正常的体温,却在这炎炎夏日烫的厉青心肝儿颤。
汪蕤临眉梢提了提,刚拿过冰水的左手还是凉的,一把抓了厉青的手出来,慢条斯理道:“为什么不收钱?”
厉青眼神乱飘,手蜷着,手腕还被人握住,脉搏在人指腹下发了疯的狂跳,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不值啥钱。”他虚虚的说。
汪蕤临不大理解,厉青没有孩子,用不着巴结他,一次两次的不收钱,有这么做生意的吗?
太阳持续炙烤着大地,下课铃声响彻学校,眼看学生要奔出来了,厉青摆了摆手,催促道:“快拿着笔芯走吧。”
汪蕤临把钱丢下,快步朝校门口走去。
厉青本想追上去,但他走不开,于是只能眼神贪婪的看着小老师离去的背影,长腿迈开,臀部有些翘,走的飒飒生风的,特吸睛。
汪蕤临以为钱给了就没事了,结果下班回宿舍,发现门口放着个小尺寸的不锈钢盆,里面装着洗过的水果,晶莹剔透的葡萄看上去很甜。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厉青,因为厉青昨天说了要请他吃水果。
他打开门,把盆拿了进去,拧开风扇,尝了口葡萄,果真沁甜。
被迫跟厉青有来有往,他把葡萄挪出来,上楼还盆,顺便拿上了他之前带的坚果和水果干,装了满满一袋。
等门的功夫还能听见里面厉青的歌声,不大标准的粤语,听上去鬼哭狼嚎的。门拉开的刹那,他看见厉青僵住的脸,夜色深了,灯也不甚明亮,所以看不出厉青的脸红。
“给你。”他把东西递给厉青,厉青条件反射性的接过,脸上表情仍有些窘。
“走了。”汪蕤临给完东西直接下楼,厉青还在门口傻站着,目光呆滞,反应过来后砰的一声砸上门,扑到床上捶了几拳,老旧床板被他捶的掉了木屑。要不是墙不隔音,他一定要吼几嗓子的!
小老师给他送东西了!
周五的早上,汪蕤临拿起课本,踩着点进教室,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晚。
“报告!”武婷婷气喘吁吁的打报告。
事不过三。
她已经连着三天迟到了,汪蕤临脸上表情严肃了起来,沉声问说:“你怎么又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