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明月见我
    两个人在畸形的环境中极快建立了情感连接,并飞快结成了道侣关系。


    数年之后,前线战事缓和,夫妻二人终于暂时从战斗中脱身,得以像正常人一样同自己的道侣相处。


    问题就在这段难得的和平时光中暴露了。


    他们不合适。


    无论是在性情上,还是在那些琐碎的日常生活上,都不合适。


    这并不是说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人,事实上无论是沈成和还是宋华音,在外界的风评都很好,但两个底色不错的人凑在一起未必会有好结果。


    他们在短短的时间中将彼此的生活破坏得不成样子,在一地鸡毛中,他们终于确认,之前的所谓“爱”只是环境带来的错觉,他们从未爱过彼此,甚至从未了解过彼此,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


    他们互相争吵,又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滋生恨意,偏偏谁也不肯后退一步,就这样彼此折磨了许多年。


    沈宣就是在这种情境下诞生的。


    他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互相折磨的两个人还要留下一个不被祝福的孩子。


    而后在一次魔物袭击中,宋华音亲手将沈成和推进了魔物中间。


    她最后留给了沈成和一句话,语气饱含诅咒和怨恨:“你去死吧,你死了我们就消停了。”


    但命运的吊诡之处也正在这里,那场战役结束之后,活下来的是被推进魔物中的沈成和,宋华音在相隔不远的地方为了救一群新加入神殿的年轻修士战死。


    *


    沈宣生得更像他早逝的母亲,这一点在婴儿时期就很明显。


    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成和都很恐惧看到这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会在神志不清之时掐住孩子的脖子,又在醒来之后疑惑沈宣身上的伤是怎么出现的。


    最严重的一次,沈成和在冬天将沈宣丢了出去。


    年幼的孩子被丢在冰天雪地里,冻得脸色青紫,差一点就断了气。


    如果不是恰巧有人经过及时救起了他,大概沈宣根本没有办法活到这么大。


    那次之后,沈成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压制心魔,让自己接受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再恐惧儿子的脸……虽然沈宣觉得他大概一直没压制住,只是表面看起来稍微正常了一点。


    而后沈成和就带着沈宣离开了神殿,回到了太一学宫,也回到了家族为他安排的道路上去。


    在养育沈宣的十多年中,沈成和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他,但同时,他也无法抑制对这个孩子的恨意和控制欲。


    他看着沈宣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透过他看见他年少时错误的道路选择、看见他死去的妻子、看见他前半生在战场上见证过的所有鲜血和死亡……以及多次与死擦肩而过的自己。


    沈宣偶尔会思考,他对父亲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是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儿子,还是相互怨恨的妻子的遗物,甚至是可憎战场的象征物?


    这其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哪怕已经离开了战场十数年之久,这个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的灵魂依旧在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游荡。


    距离太近的时候,沈成和总是会从沈宣脸上看到自己心魔的影子,他会忍不住去控制、去伤害这个孩子;反倒是在前世拉远距离之后,他们之间才能保留下一点平常的父子情。


    沈宣并不是会一直困在过去出不来的人,否则他根本无法取得前世的成就。但这样的家庭环境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而且就算再不愿意承认,他也的确从父母的性格中继承了某些毁灭性的东西。


    他见过那些荒谬的结局,所以总会下意识避免重蹈覆辙。


    ……幸好他跟陆君衡从未把那些在生死之际产生的感情定义为爱。


    第14章


    另一边,陆君衡正在寻找他的受害人。


    前两天跟沈宣有一面之缘的齐殊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边逛一边苦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陆君衡眼睛一亮,走过去热情地打招呼:“齐嘉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齐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陆君衡给这位如今还没认识的前世友人编造不存在的记忆:“我姓陆,你不记得了吗?去年灵源谷我们见过一面。”


    齐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去过灵源谷,但眼前之人如此信誓旦旦,说的一定是真话。


    陆君衡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倾听者姿态:“齐道友好像有点烦恼,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齐殊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爹喊我回去,可我想留在这里,参加太一学宫的入学考核。”


    这里的同辈人实力都好强,不能一一比试一遍简直是人间大憾。


    陆君衡劝解道:“齐道友天赋上佳,实力强劲,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发光的。”


    齐殊感动极了:“谢谢,陆道友,你真是个好人。”


    陆君衡跟他迂回了两句,开始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哦,对了,冯前辈在吗?我找他有事。”


    齐殊不假思索地回头喊人:“冯招!”


    暗处显出他情绪稳定的侍从的身影。


    冯招眼睁睁看着自家缺乏智商的少主没一会儿就被人忽悠成傻子了,语气平静地提醒道:“少主,我强调过很多次了,现在是工作时间,请称呼我为齐一。”


    这个名号代表着在齐家无数侍从中,他的实力和地位都是头名,这足以彰显他在侍从行业的领先地位,以后跳槽也是非常好的一项简历。


    毕竟最近少主脑子总是若有若无,跳槽也越来越势在必行了。


    他看向陆君衡,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个小辈,迷茫道:“你找我有事?”


    陆君衡毫不犹豫地把他义父搬了出来:“哎呀,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义父前两天突然想起了您,托我当面向您问声好。”


    冯招更迷茫了:“……你义父是?”


    陆君衡表情无辜:“陆逢生。”


    哦,十六年前从第二神殿跑路的那个。


    冯招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自己跟那个阴人有过什么交情,但看着眼前似乎毫不知情的天真烂漫的小辈,还是摆出了前辈高人应有的稳重态度:“陆师兄?我们的确很久没见了,真是令人怀念啊。他最近还好吗?”


    陆君衡面露伤感,眼睛也不眨地编造谎话:“一切都好,就是年纪上来了,时常想起他的老朋友们。”


    冯招:……


    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在什么地方跟陆逢生结成过什么深厚友谊了。


    陆君衡递过一瓶醒神露:“还有……向您致谢。”


    醒神露产自雪山山巅的玉髓,十年才得一滴,对于神魂上的伤势非常有好处。


    冯招没接,拧了拧眉:“只是刚才那两句话,可用不着这么昂贵的谢礼。”


    “为您愿意出来听我胡扯,也为了……在多年前的雪夜,您救过的一个孩子。”陆君衡懒散的表情认真起来,承诺道,“我欠您一份与生命价值等同的人情,如果前辈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向我兑换这份人情。”


    冯招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从陆君衡的脸上,落到陆君衡手中的剑上。


    他多少有点嫌弃:“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小鬼……”


    陆君衡很开朗:“无妨,莫欺少年穷嘛。”


    冯招沉默片刻,还是将东西接了过来:“有空也替我向你义父问好。”


    虽然他也不是很在意陌生人好不好。


    红色的灵光自他袖口一闪而逝。


    陆君衡的目光不经意在那道灵光上停顿了一下,向两个人露出微笑:“那么,我就先走了,祝两位在清溪玩得愉快。”


    *


    齐殊听得云里雾里,等陆君衡离开之后,终于开始跟自己的侍从对账:“齐嘉伟是谁?”


    冯招回答道:“少主,应该是你。”


    齐殊十分震惊:“啊?”


    他当真开始检查自己有没有更名过的记忆。


    冯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认识他?”


    “啊。也许真在灵源谷见过,但我忘了。”齐殊应了一声,更迷茫了,“……认识他的不是你吗?”


    冯招摇了摇头:“不认识。说实话,他义父我也不熟。”


    齐殊问他:“他方才的意思不是你救过他吗?”


    冯招摊了摊手:“谁知道,我救的人压根不是他。”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离谱极了。


    大城市的人都是这么自来熟的吗?


    冯招转移了话题:“不过……少主,你注意到他手上那把剑了吗?那把剑是沈家大公子的。”


    齐殊睁大了眼睛:“沈宣的?你怎么知道?”


    冯招又在担忧他家少主的智商了:“……你昨天花高价找人买了沈宣跟人比试的留影,我以为你研究了那么长时间至少能认出他的武器。”


    齐殊陷入了沉思。


    他犹犹豫豫地提出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猜想:“……那一定是备用剑吧?”


    别说剑修了,其他不依赖武器修行的修士都不会将自己的随身武器交给其他人使用。


    冯招否定了他的猜想:“不是吧,沈宣留影里用的一直都是那把剑。”


    齐殊瞬间不理智起来:“我的刀连碰都不给别人碰的!剑修怎么能把自己最趁手的武器借给别人!”


    他越想越跳脚:“沈宣真的是剑修吗?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简直是礼崩乐坏!


    冯招没再搭理他那无理取闹的少主,他低下头,袖口滑出一朵似玉似纱的花。


    花朵已经完全盛开,没有花瓣,只露出里面血红色的蕊。


    镜花是第三神殿的信物,这种最高品阶的信物只由副殿主及以上等级持有,跟神柱周围的镜花海状态相通,每百年开放一次,每次开放都会多一片花瓣。


    但现在,在并不是百年期限的时候,这朵花完全盛开……且失去了过往积攒的所有花瓣。


    他已经退隐很长时间了,一直以一个普通修士的身份得过且过,早就失去了掺和这些事情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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