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他的眼睛生得极美,看着人的时候,便是笑里藏刀也温柔蜜甜。


    若是不笑便无情得紧,凭空无端引相思。


    晏无咎骤然出手,袭向顾月息。招招凌厉,毫无留情。


    顾月息眉睫不动,抬手之间从容接下他的攻击。


    “晏大人擅长刀法,马车的空间太小,你施展不开的。而在下相反,擅长指法近战。”


    他扣住晏无咎的掌心,两人便相持不动。


    这样近的距离,旁观看去,错觉十指相扣,山盟海誓。


    然而,晏无咎神情凌厉,面无表情。


    顾月息微微失神,声音却沉静平和:“晏大人确定不想知道更多吗?”


    晏无咎抽回手,注意到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顾月息起身先走出马车,顿了顿,对晏无咎伸出手。


    那个人素来矜贵,如今失了身边那个随他欺负使唤的和尚,却原来也并不需要旁人的服侍。


    顾月息虚置的手缓缓收回。


    他出生名门,虽然幼年遭逢变故,也没有受过什么波折,从小到大都算得上一帆风顺。年少成名,无论在何处都是万人之上。说不上心高气傲,也从未需要对谁低头。


    平生第一回为人做这种事,对方却根本不屑一顾。


    不由自嘲笑了。


    晏无咎环顾四周,这里是顾月息的净斋,半山小筑。


    “这里风景很美,是个将故事的好地方。”顾月息说。


    的确很美。


    千丈悬崖之上繁花盛开,一片堆雪云雾。


    水波青碧氤氲,静如凝练。


    河水勾连的远处的山峦人家,山势依水而走,由平坦到拔地千丈。


    顾月息径直走向那株古老的槐花树下。


    扬手轻挥,桌椅上的落花微尘便被内力气劲一落干净。


    桌旁置了四个座位,有两个空着。


    顾月息倒酒的时候却倒了四盏。


    他自己,对面的晏无咎,还有左右空位。


    “还有人要来?”


    顾月息:“没有了,该在的都已经在了。”


    晏无咎蹙眉,只觉得他怎么没有发现,顾月息比诸葛霄和崔还神经病。


    顾月息垂眸饮了第一杯:“这一杯,是我思虑不周,让晏大人昨夜涉险。”


    他目光垂敛,看着晏无咎手腕若隐若现的红痕,眸光刺痛:“只是,想要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汴京这一切,腾出时间,让你跟我坐在这里,让一件陈年旧事,彻底了结。我很抱歉,又让你……”


    他微微抿唇,手指发白:“因为听到崔说,这几日有事要去洛阳。以为他不会那么快回来的。”


    “崔去洛阳?你怎么知道?”六扇门失去了神机子,居然消息渠道也吊打贺兰凛的龙鳞卫,不由叫晏无咎意外。


    顾月息平静地说:“因为,我们是盟友。他告诉我的。”


    晏无咎:“……”


    他真该对贺兰凛道歉。以及,痛斥贺兰凛连这么重要的情报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你和崔合作……为什么?”


    人人都以为的刚正不阿,黑白分明,绝不站队,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六扇门门主,居然一早就倒戈了崔。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晏无咎气闷恼怒,亏他一直往六扇门跑,锦衣卫给了六扇门多少便宜,结果顾月息选崔都不选他?


    顾月息眸光静静,看着晏无咎生气的表情:“五年前就有接触,真正开始合作,就在不久前。就是因为和他合作了,才查到的孤禅寺案背后真相。你,无须生气。我和他合作,仅仅只在诸葛霄一事。”


    晏无咎眉心微凛:“你知道诸葛霄在哪里?”


    顾月息又饮了一盏酒,慢慢点头,眼里微薄的烟火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霜寒。


    “他们,不该回来的。”


    十年了,有些事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有些执念,他也以为,早就放下了。


    可是,那些人回来了。携带着前世的记忆,将一切前尘恶业唤醒。


    顾月息眉目冷情无心,看着晏无咎的眼神专注:“三个秘密,换三盏酒。晏大人换吗?”


    晏无咎撑着侧脸,眸光心灰意懒似的晦暗,垂眸可有无可看着他,抬手将酒盏饮尽。


    顾月息追逐着他的眼神,恍然出神,从唯他一人的沉梦里醒来。


    他轻轻地说:“第一个死的人,不是风剑破,是诸葛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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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啾啾一直在想,诸葛霄来了汴京为什么没来找他,因为,那只狐狸一开始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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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传12===


    诸葛霄早就死了。


    这就是顾月息要讲给晏无咎听的, 第一个故事。


    顾月息喝了十年的槐花酿。


    这酒算不得特别,汴京的酒肆里随处可见,只不过,唯独那家叫万色阁的教坊的槐花酿最好。


    如雪清冽,如蜜甘甜, 如往昔故梦逝去, 情愁苦涩, 不愿斩截。


    万色阁的槐花酿好,数量却很少, 多数都专门为某位贵客准备, 旁人很难得一壶。


    顾月息第一次喝槐花酿,便是十年前他成为六扇门门主后,晏无咎自万色阁出来, 碰巧偶遇。


    那人眉目微敛,半醉半冷, 擦肩而过时, 将手里的酒随意抛给他,说是作为贺礼。


    酒虽好, 顾月息却从未醉过。


    今日不过三杯两盏,不知道为什么却好像已经醉了。


    若非是醉了,怎么会这么坦然, 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人, 不怕被他发现眼底情火焚烬?


    放任想象, 若是能彼此相悦, 此时此景,当是如何沉醉。


    世间何事于顾月息都算不得难,都有迹可循,只要他想,自有办法去做到。


    唯独想要面前人的喜欢,他却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


    这十年,苦涩寂寥,却也曾有刹那流星一样的欢喜,温热这漫漫永夜。


    忍不住的时候,还可以像现在这样,借那些不甚重要的琐事,和这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


    为他烹茶,听他说话,看他眉目矜傲,猜那琥珀茶色的眼波,叫人目眩神迷的飘忽晦暗后,他的心彼时落在何处。


    就像囚禁于寒潭下的烈焰,隔着厚厚的冰霜,看见过湖面上的繁花投影,想象春风花香是什么滋味。


    这样便足够了,足够沉于淤泥,在来年春风再来之前,安静等待。


    本来是这样的。


    十年都过来了,本来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到老,到死。


    但是,他们回来了。


    那天,诸葛霄就坐在这里,坐在此时此刻晏无咎右手边的位置上。


    十年未见,不需要再伪装温润无害书生的诸葛霄,眼角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傲慢,唇边的笑意悠然闲适,意味深长。


    那笑容和他,居高临下,好整以暇,仿佛这世间的所有人,皆不过蜉蝣朝露。


    诸葛霄的傲慢向来淡淡,并不外露,也从以前开始就没有如何隐瞒。


    因为他所傲慢的事实,他带给世人的压力,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即便是顾月息。


    就像那次,不是顾月息找到了诸葛霄,是诸葛霄找上了顾月息。


    诸葛霄狐狸一样笑着,冰冷的目光对上顾月息:“前世的记忆,看来大家都想起来了呢。”


    顾月息永远记得那一天,诸葛霄说的每一句话。


    这个人最是知道怎么玩弄人心,三言两语作一把淬毒的刀,将他画地为牢、自我囚禁的牢笼,一刀一刀割开。铁锈、污泥和毒,一并刺进心魄。


    “……让我想想看,你知道了多少?毫不犹豫就决定帮风剑破对付我了,看样子知道的也并不怎么多嘛。否则,就该连同风剑破一起杀了才对。”


    “……你跟风剑破不同,你足够聪明,该知道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做了同样的事情,自然更能彼此理解。你们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一切罪责自然便是我的。是也不是?”


    “……可是,事实果真如此吗?顾月息,现在你还在自欺欺人不成?让你伸手的,不是我,不是药,是你的嫉妒。”


    前世旧梦恍然重现顾月息眼前,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要我替你回忆一下吗?孤洁清冷的顾公子,在被人‘设计’,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是怎么对待平日里一眼都不敢多看的心上人的?”


    嘲弄讽刺的声音妒火中烧,偏生还冷言冷语,极尽自律克制。


    但顾月息却毫无反击之力,血液和心跳得极快,他的脸色反而苍白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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