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只有顾月息,他其实酒量不错,千杯不倒,但因为拜在普度大师门下,大师是出家人,他素来克己自持,便几乎从不饮酒。所以六扇门里,除了风剑破因缘际会知道他酒量不错,其余人都以为顾月息不能喝。


    然而,十年真是太长了,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顾月息似乎已经喝了许久,桌上的坛子空了至少三个。


    他的眼中依旧清明冷静,没有一丝半缕的醉意醺然。


    风剑破将自己带来的酒坛放在桌上,拍开封泥,瞬间,纯酿香气四溢。


    “你是不是没有醉过?试试我从塞外带来的寒酒。之所以叫寒酒,是因为当地的人用它来度过夜里的极寒。”


    顾月息并没有立刻动,面上微微怔然,这样看上去倒是隐约醉了,才没有反应过来。


    但风剑破知道不是。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面的酒味道清香,果然是槐花酿。


    褚慕说,顾月息只喝槐花酿。


    风剑破眼里冷寂,记忆里,那个人身上一直有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槐花香。


    桌面上,除了顾月息自己用过的酒盏,还有一副被用过的酒盏,虚置一旁。


    风剑破眼神一紧,想起路上褚慕说的话,那个人会来找顾月息。


    也许他们刚刚走过同一条路,也许只差一点就能迎面相遇。


    他闭了闭眼,按捺着刹那生出的追出去的念头,反而缓缓坐下了。


    那个人说,最好永不相见。


    他便,不见。


    风剑破没有再说话,也拿起一坛槐花酿,直接对着坛口喝起来。


    反倒是顾月息,片刻回神,接过风剑破打开的寒酒,自斟自饮。


    不过数盏,顾月息的眼中便有些朦胧,他难得唇边微暖:“果然是好酒,许是可以醉我。”


    两个久别重逢的人,便这样换了酒,默不作声的喝起来。


    有些话,只能喝了酒以后问。


    有些事,只能醉了以后说。


    ……


    晏无咎的心情不算好,也不算坏。


    崔的难缠较量了十年,左右也已经习惯了他的神经病。他入主枢密院,也是后宫修仙的老皇帝为了牵制自己,避无可避的操纵,叫他赢了在自己面前招摇显摆,也不算什么。


    可是,虚置十年的相位忽然都被崔坐了上去,这就有些奇怪了。


    宰相权限这般大,老皇帝废了诸般手段才逼走王相,好容易才架空相位,小皇子才十二岁,老皇帝绝不可能这时候突然一抽风给崔这个外戚。


    这只能说明,老皇帝老糊涂了。


    这个老糊涂,是字面意义的。


    晏无咎算算,老皇帝吃了崔十年丹药,修行这么久,怎么看也不可能还是正常人。


    思及此事,晏无咎干脆换了朝服进宫,亲自去看看瀛洲殿里那位如何了。


    等宫内侍从通报的时候,晏无咎负手立于殿前,打量了一下这座帝王修仙之所。


    只见周遭遍植桃花,流水氤氲,地面汉白玉铺就,至少视觉上的确像极了瑶台仙境。


    瀛洲殿前左右书就两行古诗,依稀是:


    阆峰绮阁几千丈,瑶水西流十二城。


    曾见周灵王太子,碧桃花下自吹笙。


    晏无咎淡淡一笑,整日看着周灵王太子飞升逍遥的先例,无外乎老皇帝能十年如一日在这里做梦。


    很快,通传的人碎步快走过来,躬身一礼:“都督大人,陛下说他无暇俗事,叫大人自己看着处理就好。”


    晏无咎略略挑眉,眼波漾着三分似有若无的慵懒薄笑:“哦,是吗?皇孙入朝听政这种事,陛下都觉得是俗事,叫臣自己决定。”


    那侍从眼皮一跳,方才这位叫他通传时候,可没说是这种事。


    他躬身再礼,愈加柔和道:“大人莫急,许是陛下方才入定,没有听清,待小人再去问询一声。”


    晏无咎可有可无抬了抬下巴,眼眸半垂,似笑非笑:“那这次,你可说清楚了,若是答案我不满意,我就直接去问你们崔相了。”


    侍从眼皮一跳,装作听不懂他说什么,恭敬退下,快步进了殿内。


    晏无咎若有所思,瀛洲殿原是被云妃掌控,他一点也不意外,但就如之前崔瑾所说,云妃对崔不是没有防备的,姐弟俩并非一条心,如果瀛洲殿都落在崔手中,那云妃那里想必也出事了。


    过了一会儿,那侍从再次出现,这次请晏无咎进殿。


    老皇帝盘腿端坐,周身青烟袅娜,室内丹香花香弥漫,却掩盖不住一股衰老腐朽的气息。


    晏无咎隔着帘幕,低声问安,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老皇帝一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间或嗯了几声,不知道是说梦话,还是附和他。


    很快,隔壁内室的云妃走了出来,穿着高雅仙气的华服,打眼看去,五十岁的她有二十多岁的美丽,三十岁的风情韵味。


    晏无咎微微躬身行礼。


    云妃看到晏无咎,先怔愣了半响,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抬手示意:“都督大人免礼。”


    每次见到晏清都的时候,云妃都会忍不住出神。


    她生得美丽,崔家的血脉于相貌上得天独厚,后宫之中的美色不知凡几,云妃一生都在和美人为敌。


    但是,这个人还是不一样。


    当他抬眼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双琥珀茶色的眼眸仿佛轻盈的月光落在水面,温柔清亮而隐秘,引人来映入他的心画。


    被他看着,叫人依稀仿佛想起少女时候,第一次逃家出去踏青,初尝春风花蜜。


    惊险又旖旎。


    即便知道这个男人是阻碍她孩儿大业的敌人,但那种惊心动魄、危险无情的华美,还是叫人屏息叹息,忍不住被吸引,远远看上一眼。


    无怪乎,崔那样自恋骄狂的怪物,也会忍不住一再撩拨他。


    晏无咎平静直视:“娘娘似是清减了,可是陛下修行到了关键阶段,方才与臣论政,似乎也分心不能。瀛洲殿全靠娘娘打理,娘娘若是人手不足,不知无咎可有帮得上忙的?”


    云妃的气色的确并不怎么好,但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


    “谢都督大人关心,无碍的。”她朝帘幕后专心打坐的老皇帝看了一眼,看着晏无咎微笑说,“宰相大人此前也说过一样的话。有你们这些巩固重臣在前朝,陛下自可安心修行。”


    晏无咎眸光浮现一缕薄笑,静静地看着她:“宰相大人日理万机,无咎不过一个闲人,怎能与之相比?娘娘与崔相是姐弟,想来有他操持,一切都会井井有条,定能海晏河清四海安泰。”


    云妃脸上露出谦和的微笑,微微颌首行礼,等晏无咎回礼走出去以后,她的脸上慢慢被忧色占据了。


    她虽然不够聪明,但也听得懂晏无咎的意思。


    从前晏无咎掌管禁军,陛下用崔掌枢密院牵制他,两个人得以制衡。


    但现在,陛下前段时间服了丹药忽然厥过去,虽然很快就被唤醒,整个人的神智却大不如前。就算她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消息,崔还是知道了。


    崔的动作极快,等她知道消息赶来,他就已经拿到了盖好玉玺的圣旨。


    封相!他想干什么?


    晏无咎若是不能制衡他,真叫他做了这天下的主,陛下还有活路吗?


    她是想自己的孩儿能荣登大宝,却不想是做一个娃娃皇帝,成为崔手中的傀儡。


    但是,只要崔在,就算陛下能再拖个十年,情况还是不会变。


    云妃疲惫的眼里涌现出悔恨、幽怨,还有一丝破釜沉舟。


    ……


    晏无咎在那姐弟之间成功插刀之后,愉快地出宫了。


    九曲回廊,庭院生花。


    回廊转角,有个颀长如玉的身影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少年很高,显得身量有些清瘦,但他站在那里,身上天水碧的常服,如青竹一般坚韧,便是风波不息,也不能叫他有丝毫动摇。


    那天水碧上绣着的却不是什么风雅之物,而是四爪银龙,叫那青竹一般温雅的身影,添了几分威仪尊贵。


    晏无咎的脚步不轻不重,少年自是早就听到了。


    袖中的手指缓缓握紧,在身后恭敬淡然的“殿下”响起时,立刻转过身来。


    少年的相貌生得自是极好,东海莹白的珍珠入为眸,蓝田青色的暖玉为气,雨过天青的汝瓷为神,被四月将雨将晴时候湿漉漉的风,画在一碧万顷平静的湖面上。


    那是一种清澈的勇气和珍贵的少年气。


    跟慕容辰羲所想的不同,那个人并没有尺量似的恭敬行礼,如他声音那般疏离的面无表情,在静静地看着自己,眼里还有捕捉到的刹那欣慰赞赏。


    养了十年的小白兔,成了这样优秀的少年,作为义父的晏无咎自然该觉得赞赏。


    慕容辰羲一愣,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浑身都是绷紧的。


    就像是如果不这样做,便无法站在这个人面前,平静和他对视说话。


    十年了,每一次都是。


    因为,想要叫他觉得自己有用,自己优秀,值得他亲近。


    可是,就算他已经做得最好了,还是没有用,这个人的眼睛从来不在他身上停留,好不容易相遇,也只是低头行礼刹那的眼神交汇。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过从前温柔含笑,只有清凌凌的平静。


    慕容辰羲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还能看到他眼里有似曾相识的温度。


    “义父。”他怔然叫着,这个已经十年不曾出口的称呼。


    晏无咎的脸上唯有平静,他若是不笑,便叫人觉得远距千里之外。


    十年了,那眉目的清狂矜傲虽淡去些许凌厉锋芒,凛冬的寒意被威仪疏散,只剩悬月霜白,也足以叫任何人不敢造次。


    晏无咎平静走到他面前,理了理他肩上的头发。


    眼眸轻眨之间,才有些微薄暖流露:“既然记得叫义父,就该记得,听义父的话。”


    慕容辰羲没想到他还会回应自己,微微睁大眼睛,克制不住微微发抖:“我一直都记得,义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做。可是……”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被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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