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作为慕容辰羲亲信的晏无咎,自然也被告知了这件事。


    晏无咎的身边依旧跟着樊雷和苏见青两人,经过封庄一事,这两个人已然证明了他们的忠诚,晏无咎需要时常入宫,有些事只能委派他们去做。


    燕园是荣王府西南花园的客苑。


    晏无咎日常便宿在这里,以方便及时处理王府庶务。


    八月十七日这一天,老皇帝全天和孙儿一起,晏无咎难得放了半天假,提早出宫。


    苏见青脚步轻快进来,对晏无咎低声汇报着汴京新的消息。


    “六扇门五位神捕突然一齐回了六扇门,其中还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小楼和乌夜啼。很可能是为了昭太子一案,被门主紧急召回。”


    晏无咎早知道六扇门月黑风高夜这五人,但是对其中另两位却所知不多。


    他坐在太师椅上,仰靠放松,把玩着冰玉观音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动了动,眉睫垂敛,淡淡说道:“日后应该要常打交道,说说看,高小楼和乌夜啼,是什么样的人。”


    樊雷更擅长和江湖上那些人打交道,苏见青则因为出身名门,更为熟知朝堂之事,自然也包括六扇门诸位捕快的出身来历。


    他娓娓道来


    和六扇门其他捕快不一样,高小楼是门主高胜雪的孩子,自小长在六扇门。他的母亲也是当年叫黑道江湖闻风丧胆的一代名捕。从会走路会说话,高小楼就耳濡目染诸多江湖传奇。


    比起身为顾太傅义子,一开始是走得是书院仕途的顾月息;身世曲折,八岁才被高门主带回来的风剑破;还有因缘际会入了高门主之眼,被选进六扇门的诸葛霄,自小长在六扇门的高小楼,才是做捕快时间最久,最适合掌管门主令的人。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三年前,高门主将门主令交给了顾月息。


    很多人佩服高门主高义,自然也有很多人同情高小楼。


    因为,高小楼并不是什么毫无本事,仗着父母威名荫蔽的骄纵无能之辈。


    相反,他自小就展露出相当出众的聪明才智,夸一句天之骄子也毫不为过。性格也热情讨喜,深得六扇门上下所有人的喜爱。


    他是这一代神捕中最早成名的一个,也是除了神秘的乌夜啼外,年纪最大的一个。


    但是,高门主却觉得,高小楼武功不如风剑破,智计不如诸葛霄,大局统筹不如顾月息,连江湖经验也没有乌夜啼丰富。


    高小楼幼时母亲早逝,高门主虽然对儿子严苛,父子关系也还不错。


    “直到陆陆续续其他三位同门加入,据传,原本性情活泼自信的高小楼,几次和高门主发生争执,被传骄傲自大、好胜心强、不能容人。父子关系一度降到冰点。后来高小楼自请外派,长久不见,便再未听到有什么摩擦。是以,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段纠葛。”


    奇怪的是,三年前高胜雪痼疾复发,门主令易主。自小便将门主令当作自己囊中之物的高小楼,这一次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平静的就接受了高门主的决定。


    晏无咎听罢,若有所思,缓缓眨了眨眼:“高小楼曾因为同门三位神捕,和门主不和,并且外派多年不归。也就是说,他和其他三位神捕的关系,没那么好?”


    苏见青想了一下:“可以这么说。高小楼这个人极为奇怪,他本身性格活泼爱闹,极具亲和力,少年时候却性情大变。起先只是喜欢混迹戏院,涂抹油彩上台演戏,后来因为这项爱好走火入魔,竟然自学成才。”


    “高小楼乃是天下第一的易容大师。他会缩骨功,不但能变幻成任何人,而且连口音、气息,细微的小动作都能改变。如果他要隐匿行踪,世间无人能找出他的真身。他曾经在西域魔门卧底近乎一年,却无人发现。大人须得格外小心此人。”苏见青的娃娃脸严肃,眼中有些忌惮。


    晏无咎似笑非笑:“听上去很有意思,他这么厉害,要怎么小心防备?这个人有弱点吗?”


    “有。”苏见青毫不犹豫,“此人自胎里带了病,实际身体并不好。他的皮肤、毛发、乃至于瞳色,都比一般人要浅淡许多,过于白皙,有些畏惧强光。江湖人猜测,他沉迷易容,或许最大的原因是遮掩自己异于常人的外表。”


    “白化病?”晏无咎抬起眼睫,有些许好奇,“另一个人,乌夜啼呢?”


    苏见青微微抿唇:“高小楼此人朋友众多,但是,最好的朋友就是乌夜啼。”


    乌夜啼原本是个黑道杀手。他身世悲惨,曾经被人背叛,导致任务失败,被组织打断四肢,丢在乱坟坑里。


    后来,传说他用死人的白骨拼成高跷,重新爬了回来。并且凭借一己之力,灭了整个杀手组织。自此扬名江湖。


    有人说他吃过死人肉,有人说他因此得了麻风病,精神和面部错乱。


    没有人听过乌夜啼的真实声音,也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脸,甚至不确定他是男是女。


    乌夜啼总是一身黑衣,那黑衣如同夜行杀手,但是做工极为精致,布料昂贵,请江南最好的绣娘,用银丝绣着茉莉花。


    有人因此说,他沦落为杀手前,曾是富家公子。


    乌夜啼平日里没有别的喜好,除了喜欢穿新衣服,新衣服还都是式样统一的黑色夜行锦衣,唯一的喜好就是皮影戏。


    有人说,他的皮影都是用被他所杀的死人的皮制造的。


    如果要找乌夜啼做生意,只要找集市里喜欢穿精致的绣着茉莉花的黑色锦衣,戴长长的看不见脸的帷幕,沉默不语,演皮影戏的摊主便是。


    乌夜啼唯一的朋友只有高小楼。


    以前他只演默剧,认识了高小楼后,高小楼会为他的皮影戏配各种各样的声音。


    “乌夜啼和其他神捕不一样,他是黑道上的江湖人,后来不知道怎么便败在高门主手里,自此就在六扇门做了捕头。因为总是一身黑衣,瘦得好似一折就断,高得不像正常人。黑夜里远远看见,会以为是赶尸人的僵尸,常常惊吓到路人啼哭,这才有乌夜啼的江湖名。”


    晏无咎歪了歪头,眸光盈着一点温柔笑意,熟悉的人见了便知道,那是笑里藏刀:“真的没有人见过乌夜啼的真面目?”


    那岂不是,很好假冒?


    “有。”刚刚升起的坏水,便被苏见青无情按破了泡泡,“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知道乌夜啼的真面,那个人一定是高小楼。”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很神秘,都与世俗格格不入,也都喜欢演戏,所以最能理解彼此。


    在六扇门里,乌夜啼唯一的朋友只有高小楼。


    他们两个人常常一起行动,孟不离焦。


    有乌夜啼的地方,一定有高小楼,反之,亦然。


    ……


    六扇门,高胜雪的净斋里。


    一阵微风而过,冷面寒霜的风剑破身边便出现了一个雪白身影。


    他一身白衣,冰纱雾绡,如同薄雾堆雪,不仅衣服是柔和的白,长发眉睫肌肤都是,整个人如同笼罩在风雪之中,若隐若现的梦。


    唯有一双眼睛,一泓清泉一般,莹润清透,长在那张五官淡淡的脸上,显得那张温柔的面容,清澈见底,格外好骗。


    这双眼睛安静柔和地看着眼神冷冽的风剑破,语调缓慢地说:“好久不见,小风、阿月。”


    顾月息轻轻颌首:“好久不见,小楼。”


    高小楼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看上去却比年纪最小的风剑破更不谙世事。


    然而,他已经在江湖上办案多年,甚至独自一人深入过臭名昭著的魔门,长达一年。


    风剑破移开目光,看向四周。


    既然高小楼在这里,乌夜啼自然也不远了。


    果然,门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进来一个高个瘦长的黑衣人,脚不沾地,头上戴着长长帷幕的斗笠,一声不吭坐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里。


    正是乌夜啼。


    打过了招呼,白衣微动,眨眼之间,高小楼便坐回到乌夜啼身边。


    尽管少年时期性情大变,高小楼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轻易便能结交许多朋友。


    但是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不会叫乌夜啼冷落,就算乌夜啼根本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一黑一白,简直就如同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高小楼看着堂前的高门主,语速格外缓慢轻盈:“父亲,我没有偷听。”


    这个儿子自小叫他忧心,行为一日比一日古怪,不知道今次又在扮演什么身份玩法。


    高门主无暇管教,脸上忧色不改,对风剑破说:“你跟诸葛之间的矛盾,都在这个晏清都身上,诸葛对他的怀疑由来已久,而这个人是你的心上人,你觉得诸葛冤枉了他,是也不是?”


    风剑破冷着脸,沉声道:“不是冤枉,是构陷!”


    高小楼微微偏头看向乌夜啼,不知道用腹语沟通了些什么,只见乌夜啼微微点头,帷幕长长的坠子风铃一般轻轻相击。


    高门主皱了皱眉,脸色微沉,但仍旧平心静气,甚至露出一点微笑:“那我跟你一起听听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楼,你来说。”


    “是。”高小楼语速慢吞吞的,声音柔和,条理分明。


    “我们查到,旭王的财政除了明面上那些封邑税务之外,还有大量来历不明、去向成迷的银钱。顺着这条线索,排查到旭王身边一个不远不近的人,此人便是洛阳柳家的柳。柳虽然出身洛阳柳家,但自小脱离家族,直到上个月才回到柳家。可他手中却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涌向旭王。这笔财富与柳家毫无干系。”


    高小楼冰雪一般淡淡的面容神情始终安静,声音柔和又疏离,缓慢道来:“这时候,诸葛叫我们替他查一个人。这个人很奇怪,他外祖父是富甲一方的皇商,自小以金珠弹玩取乐,根本并不缺钱。可是这个人私下里却另起台子,买卖做得很大,入伙之人,都是些家世显赫的衙内公子。柳,便是借着他的台子,隐秘地为旭王赚取钱财。”


    高门主看着风剑破,口中问道:“这个人是谁?”


    高小楼慢吞吞地说:“晏清都。”


    诸葛霄负手而立,眉宇微微凝重:“他外祖父蒙难,家里资金冻结,他却依旧能眨也不眨,一夜花掉几十万贯家资。这一点,小风当时失踪在外,并不清楚。我对这个人的怀疑,从来都有据可查,并非出自个人好恶。只是有些事情,时候未到,我没有将证据点明。”


    风剑破冷面不语,无动于衷,眉目神情凛然,非但不信,反而愈发警惕。


    诸葛霄平静道:“宋兄。晏清都与柳私下借由他人名目,悄悄为旭王赚取钱财,最少已经三年。待他加冠成年,便杀了崔权,顺势回到旭王身边。不仅如此,他还懂如何用雨霖铃控制焚莲。这次,更是危急关头,力保旭王无事。此人俊美天成,然而言行轻佻放荡,为他倾倒之人不知凡几,宋兄为他动心不难理解,但莫要迷失了本心。”


    风剑破冷冷地看着他,颇觉荒唐可笑。


    前世陪陵炸毁,旭王全身而退,最后是被晏清都反手一刀,这才揭破罪行。晏清都怎么可能是旭王的人?


    风剑破满眼桀骜,讥诮道:“你不是说,只是怀疑吗?为何口口声声却已经为他定罪?这点模棱两可的证据,还不如我指证你诸葛霄的证据可信。继续编,让我听听看,下一步你怎么坐实,孤禅寺一案也是晏清都做的。”


    诸葛霄抿了抿唇,眉宇微蹙。


    “够了。”高胜雪眼底不可抑制浮现出失望,看着偏激桀骜的风剑破,语气黯然失落,“晏清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诸葛不惜一切代价去构陷?小风,你怎会这般糊涂?”


    风剑破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冷如寒冰霜剑:“门主,这句话我也想问你们,诸葛霄到底有什么特别,叫你们所有人都对他深信不疑?难道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为什么六扇门许多次的行动,明明万无一失,我们的对手却总会有一两条漏网之鱼?究竟是敌人太狡猾,还是六扇门里有人神通广大,为他们通风报信?”


    诸葛霄脸上毫无笑意,也没有任何被质疑的愤怒,他平静极了,甚至有些置身事外,恹恹的冷淡。


    高门主已然动怒,比起愤怒更多却是自责,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诸葛霄神情木然,先一步请罪道:“负责掌管消息情报的人是我,出了事,自然是我的责任。风剑破没有说错,门主何必动气?”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月息忽然开口,冷静道:“研案之中,任何人都值得被怀疑。诸葛怀疑晏清都也罢,小风怀疑诸葛也是,便是门主怀疑我顾月息,也不在话下。保持怀疑和警惕是一件好事,最终只有证据能断定真相。我更在意的是,今次难得小楼和乌月啼也回来了,关于孤禅寺灭门案,是否有了新的进展?”


    高小楼慢吞吞地说:“是,查到了一些新东西。”


    诸葛霄点头:“我这次率先回来,也是为了此案。”


    风剑破冷冷地:“真巧,我也是。”


    顾月息颌首,冷情冷性的面容,在这种情景下,显得尤为理智可靠:“从小楼开始。”


    高小楼伸手,身旁一身黑衣,带着黑色手套的乌夜啼,很快递给他一套账册。


    高小楼那缓慢柔和的声音,不紧不慢陈述道:“虽然孤禅寺三百多人无一活口,但是,我们往前追溯,从寺院突然兴起,查到了一些寺院开支往来。但是,没有用得上的。”


    顿了顿,见没有人催促质疑,高小楼才继续慢吞吞说道:“这一点很奇怪,正常寺庙是不可能这么干净,什么也查不到的。欲盖弥彰,反而证明这所寺庙问题很大。”


    高小楼看了眼风剑破:“差不多是六月初,失踪的小风突然传信给我,说他怀疑,孤禅寺参与贩卖妇孺,让我查查江湖上那些神秘的销金窟,里面的人员流动和来历。顺便,替他保守行踪秘密,尤其不要让顾月息和诸葛霄他们知道。”


    风剑破:“……”


    高门主脸色一黑:“当时小风失踪,他们急得到处寻找,你就真的替他隐瞒?”


    高小楼慢慢地说:“如果我不答应,下次他就不会跟我说实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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