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他穿着散人居士的宽袖长袍,长发散下,就和他给所有人的印象一样,整个人透着一种皇族特有的尊贵,但却并不将权势放在心上,有一种出世以求清净的散仙之闲逸。


    但这种出尘之气,在他眉毛凝着的那股含而不露的威势前,已然彻底被破坏殆尽,只叫人觉得危险。


    被他这样看着,即便是晏无咎都无法视而不见。


    晏无咎下意识长眉微微下压,隐隐露出他在旭王面前极力淡化的矜傲凌厉:“王爷?王爷是对这个秘密根本不感兴趣,还是恼怒无咎自作主张杀了他?”


    旭王原本是坐在书房桌后的。


    此刻,他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向晏无咎走来。


    走到他面前,相隔极近的地方,这样的距离,彼此任何一点微弱神情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晏无咎微微抿唇,眉宇一点隐忍微蹙,看着旭王的眼睛却没有丝毫闪躲或波澜。


    旭王知道他不喜欢,这矜贵傲慢的少爷,大概还从没有人离他这么近过,觉得被冒犯了不舒服。


    可是,他就是要他不舒服。


    旭王笑容讳莫如深,眸光深沉且锐亮,紧紧攫住晏无咎的目光。


    他语气却温和:“本王更感兴趣,他是怎么威胁本王的鸦首大人的。”


    旭王的右手落在晏无咎的肩上。


    晏无咎的肩不薄不厚,没有丝毫叫人联想到羸弱之类的纤细脆弱,有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柔韧。仿佛筋骨都被细细打磨过,蕴含精粹的力量,没有一丝弱态,但也没有坚不可摧的冷硬。


    旭王自己也是高手,所以他一碰就知道,这样的骨肉,绝不是长于武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之人。


    但是更像是精细打磨出的玉,或者瓷。


    可作是和氏璧,做不了杀人的刀。


    就像这个人一样,精致华美,金尊玉贵锦衣玉食里滋养出来的尤物。


    用来杀人沾了血,无损完美,但是会邪。


    现在,旭王望着晏无咎华美矜傲的面容,就觉得那眉锋睫羽的阴翳里,有些血煞的邪气。就像春水桃花,淬毒妖化。


    叫他生气。


    察觉到旭王的手落在自己的肩上,晏无咎不易察觉左眼尾梢微微一锁,立刻就平静淡然,身体甚至没有僵硬一分。


    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这样欲盖弥彰了,唇角不适的抿了一下。


    晏无咎眨眼,纤长密仄的眉睫错觉微颤,冷静看着旭王,似是忍着不悦。


    旭王的手在晏无咎的肩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像是无意,又有几分轻慢的狎昵。


    下一刻,那只带着玉扳指的手辖制着晏无咎,只听一阵物体扫落地面的声音,下一瞬晏无咎视野旋转,整个人被压在那张金丝楠木书桌上。唯有脚尖勉强着地。


    旭王一只手按着晏无咎的肩膀,动作不甚用力,但是却叫人一丝挣扎的力度也无。


    他站在书桌前,俯身垂眸看着眸光睁大放空的晏无咎,目光沿着晏无咎被迫露出的喉结往下看去。


    鸦羽卫的服饰以玄色为底,袖子很窄,衣服的剪裁流畅贴身,腰带很宽,可以完美护住脆弱的腰腹,显得这个人比记忆里更严谨且瘦削。晏无咎穿上很好看。


    美中不足的是,衣领简洁也同样一直到领口最上面,禁欲又威严。跟这个人本该有的轻佻放荡的气质不符。


    旭王的手指仿若无意捏着晏无咎的下巴,微微摩挲:“这身衣服很适合你,知道本王当初为什么把鸦羽卫给你吗?”


    晏无咎从旭王猝不及防翻脸,就抿唇一语不发,神情冷静微凛,长眉微蹙隐忍。


    说不好隐忍的到底是不悦不适,还是凌厉阴鸷的杀气怒意。


    他一眨不眨看着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旭王。


    旭王问完却没有要晏无咎回答的意识,轻笑一声,脸上显出一种温和高雅的雍容来,语气甚至略带宠溺:“你很聪明。是本王至今为止,见过的唯独觉得拿捏不住的三个人之一。太聪明反倒叫人困扰,不知道怎么用你才好。”


    他语气一停,高声说道:“进来。”


    晏无咎躺在那里动不了,只感觉自己的腿贴着旭王的,但凡稍有蓄力,就会被察觉。


    门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有人进来了,单膝跪在前面。


    旭王仍旧看着晏无咎,目光没有移开过一分,却若有所思,略显慵懒明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说吧。”


    旭王的声音微高,那不是对晏无咎说话的语气。


    那个晏无咎看不到的跪下的人便恭敬陈述:“白漆吴大人传出的最后一道命令是,他发现了一个重要机密,要亲自告诉王爷。之后就杳无音信。属下没有等来他的消息,察觉到不对立刻逃出封庄,听到六扇门和鸦羽卫在封锁封庄,不准任何人出来。”


    旭王笑着,眸光熠熠,不知是怒是什么,盯着晏无咎:“确定是鸦羽卫?”


    “是鸦羽卫没错。”


    旭王笑着,温和地看着晏无咎:“你呀,少爷脾气。听说来了汴京以后,先找地方洗漱换衣,这才来见本王。被人捷足先登了吧。这个人就比你早到一刻钟而已。”


    晏无咎喉结微动,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眸光像沉寂的河流,有些心灰意懒,不予示人的矜傲清狂。对旭王的话和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回应。


    旭王眸光微眯,冷冷捏着他的下巴:“不解释一下吗?背叛本王的到底是谁?你是真的养不熟吗?还是说,本王从一开始就该打断你的腿,锁起来,才不至于落得像崔权那样的下场?”


    晏无咎眸光一瞬凌厉,冷冷瞪着旭王,眸光清泠像薄冰。


    眉眼华美阴鸷,这一眼乖张不逊,却看得旭王不怒反而整个人都微微一烫,热起来。


    甚至,心里对于晏无咎的背叛,好像比起发怒生气,更多反而是期待和愉悦。


    就好像,打从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单膝跪在他面前效忠,就在期待着他背叛自己的一天,好名正言顺的惩罚他。


    旭王的喉结克制的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微暗:“想本王怎么罚你,我的晏大人?”


    晏无咎唇线抿得冷淡,心灰意冷似的并不看他:“王爷不信无咎,是白漆吴技高一筹,无咎无话可说。当王爷至少也该听听无咎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秘密,要杀要罚,随你。”


    旭王的手指沿着他精致的下颚,手指在那冷淡颜色形状却极为完美,仿佛刚刚咬过鲜嫩的荔枝的唇上无意似的揉按了一下。


    比起荔枝,更叫人想咬。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人顿了顿,似乎抬头看了眼被旭王压在书桌上的晏无咎,踟蹰了一下,继续道:“刚刚封庄的人传来消息,晏统领和白漆吴大人杀了白晓风,被六扇门追缉。但六扇门没有大肆宣扬,现在仍旧固守封庄。白漆吴大人不知所踪。鸦羽卫的苏见青和樊雷,两个人坚持认为是晏统领绝不可能杀死白晓风,背叛王爷,认为另有隐情,这才和六扇门合作封锁封庄。”


    旭王俯身的动作停在那里,手指仍旧残留着那柔软微凉的触感,目光落在领口若隐若现的一点冷玉一样锁骨相接的颈窝。


    鸦羽卫的衣服料子很好,里面是雪白的中衣,只要不管不顾撕下去,那染血妖邪的和氏璧就是他的了。


    可是……


    跪下的人说:“属下该死,之前所报消息断章取义,误导了王爷。”


    桌上的晏无咎唇边微抿,眼睫微抬,琥珀茶色的眼眸如清泠的春雪覆盖满枝繁花。


    那眼神寡欢冷寂,晦暗隐秘地看着他:“王爷确定不想听,陪陵里秘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旭王:秘密哪有你好吃,好不容易钓鱼执法成功,不管了,吃……


    ……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之,王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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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旭王的手指停在那里, 沉默片刻, 顿时怒极将书桌上方才未能挥落的砚台砸了出去, 转身冲着那跪着的下属斥道:“滚出去!”


    在他起身的同时,失去压制的晏无咎也从善如流跳下来,站在另一边,薄霜凛然的眉宇, 毫无表情, 无动于衷。冷眼看着一旁的旭王发怒。


    尽管有方才那番惊险变故, 晏无咎周身上下仍旧一丝不苟,连墨发都没有丝毫凌乱。


    他笔直站在那里,如同一柄未曾出鞘的华美的刀,锋芒不露,却不可攀折。


    旭王借着这番发火缓和了之前的情绪,慢慢收敛了神情, 恢复之前的尊贵温和。


    他没有入座, 依旧站在那里, 神情略显莫测,慢条斯理, 意有所指对晏无咎说:“说说看, 陪陵里有什么秘密,能重要过无咎?”


    晏无咎面无表情,学着顾月息一脸冷情冷性,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无咎之前一直不明白,白漆吴为什么要杀白晓风。直到我发现他和六扇门有联系, 他眼看事情败露,便告诉我,之前王爷派出去的盗令之人是他杀的。因为盗令之人听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不敢回来见王爷。白漆吴从那个人口中听到秘密,就立刻杀了他灭口。生怕这个秘密外传。”


    晏无咎轻轻嗤笑一声,淡淡地说:“怪不得白漆吴这般有恃无恐,没想到他也是王爷的人。看来王爷不止不信无咎,也不信白家。可为何偏偏就信了他?白漆吴说,这个秘密他谁都没有告诉,王爷也好,六扇门也罢。他要亲自面呈御前。他说,只要无咎肯跟他合作,替他一起隐瞒王爷,到时候功劳与我平分。”


    旭王扬唇笑了一下,眼神微眯:“是什么样的功劳?本王倒想听听看。”


    晏无咎抬眼:“王爷可知,为何密令秘钥丢失,木家公输家两族老族长接连自杀身亡?畏罪自杀不假,只是保管钥匙不利,至于害怕成这样吗?”


    旭王负手而立,手指微敲:“说下去。”


    “因为他们害怕,觉得陪陵闹鬼了。”


    旭王笑了,扬眉轻蔑:“封庄之人见多了鬼魅,一个废太子至于这么害怕?”


    “废太子固然可怕。但有一种鬼,却是人人都怕的。”晏无咎淡淡说道,“比如,一具即将分娩却冤死的女鬼。再比如,这个女鬼是废太子的女人,诞下的死婴是当朝陛下的亲孙。而他们当年主办废太子葬礼,目睹了女人饮下毒酒一尸两命。七年后,密令、秘钥不翼而飞。前脚鬼魅横生索命,后脚圣旨重启陪陵。往前往后,都是死路。人老了,怎么不怕?”


    从听到晏无咎说,废太子的女人一尸两命,旭王的脸色都瞬间变了。


    他脸色暗沉,凝而不散,复杂又像是屏息。


    片刻,旭王忽然低声笑起来,笑声荒诞而愉悦,乃至于有些讽刺狂喜。


    “哈哈哈哈哈……”旭王笑着,一掌击在书桌上,面上笑容极深,眼睛亮如火炬,眉宇神情却阴冷讥讽,“好好好,真是好极的秘密,原来当年还有这一出。”


    晏无咎微微敛首,平静如常说道:“白漆吴和盗令之人都不敢将此事告诉王爷,后者是怕被王爷灭口,前者却是想在陛下面前揭露此事,趁着陛下对废太子有感情,想将皇孙胎死腹中之事推到王爷和当时看管皇陵的白家身上。”


    他顿了顿,缓缓放慢语速:“白漆吴说,毕竟王爷一直力主劝陛下莫要重启陪陵,又命人盗走密令、密令,如果说是不想陪陵里的秘密泄露出来,被人发现,那就太合乎常理了,并且人证物证俱全。陛下若是知道了,王爷百口莫辩。正值王爷失宠于御前,而陛下偏爱云妃的小皇子之际,纵使只有三分证据,陛下也会坐实。就像当初的废太子慕容昭被厌弃一样。”


    “他倒是敢想!”旭王脸上显出沉沉怒意,这怒意却不是对着白漆吴去的,而是皇帝。


    区区一个白漆吴,就算背叛他,也不过无足挂齿的小人一个,但诚如晏无咎所说,若是此事当真叫白漆吴成功,老皇帝的确会借机发作他。就像当年,老皇帝把慕容昭那个废人直接踩到泥里一样。


    老皇帝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猜忌多疑,刚愎自用,好大喜功,除了他自己从不顾别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想到这里,旭王神情一缓,望向晏无咎,眉目虽有阴翳,语气温和:“无咎受委屈了。都怪本王识人不清,险些错怪了无咎。本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死多少个白漆吴都无所谓,但若是无咎弃本王而去,本王便六神无主了。无咎,怪我吗?”


    晏无咎站得笔直,姿态恰到好处的恭顺,微微敛眉垂眸,面容的线条从额头眉骨,到鼻梁唇线下颚,线条流畅,华美绚丽,仿佛世间最高明的画师描摹而成。


    如霜华雪月,无端浸染血色绮念。


    似春水繁花,河流倒影剑戟银甲。


    矛盾,却引人。


    闻言,晏无咎微微抬起眼睫,昏黄烛火之下,华美眉目掩映下,眸光清澈静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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