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诱骗这和尚比他想得还简单,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一时之间竟然来不及想出该从哪里开始报仇。


    他琢磨着满肚子的坏主意,心不在焉不说话,紧盯着他的焚莲却出声了。


    “你在生小僧的气吗?”


    晏无咎抬眼看向他,唇角似有若无的笑容始终温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说我们是情人,小僧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何时何地与你结缘。”焚莲的眼里有些迷茫,神情庄重专注,有些认真执著的少年气。


    晏无咎还想着复仇大计,嘴里随意扯着谎:“结缘啊……这就早了,要从五百年前说起,那时候其实我也是和尚来着,在西天法会迷了路,恰好看见佛祖讲经的池塘里开着一朵特别的莲花。满池的莲花或青色或红色,只有那一朵是黑心莲。我瞧着有趣,就时常跟它讲经。”


    焚莲想起他说自己叫莲莲,心下虽然觉得古怪,却还是问:“那朵黑莲花是我?”


    晏无咎眨眨眼,稠丽的睫毛蝶翅一样笼着一泓清泉,轻佻笑容又甜又坏:“对呀。”


    “那为何我是出家人,你却不是?”


    晏无咎笑得轻佻散漫,倚靠在廊柱上,下巴抬起,张口就胡说八道:“这个啊,因为我讲多了经,忽然发现那些什么佛法狗屁不通,不如去人间当富贵闲人的好。临走前,想着念了那么多经文,不能便宜了别人,就把这朵黑莲花采下了。”


    焚莲面无表情:“你带着我一起走的吗?”


    “是呀。投胎的时候只有一个名额,我想了想,这朵莲花都没有当过人,算了便宜他好了,就把名额让给你了。所以,你一转生就当了和尚。”


    “那你呢?”焚莲全盘接受了晏无咎的胡扯。


    晏无咎歪着头看他,眼睛又眨了眨:“我就代替你,投生成花妖了呀。你看看你旁边这株荼蘼花,是不是比别的荼蘼开得更早?不太符合季节。喏,这就是我的本体了。”


    焚莲这种状态,哪里知道什么花什么时候开,却是毫无异议点头。


    “你待我……很好。”焚莲眼睛微亮,认真地看着他。


    晏无咎却突然没了笑容,微微眯了眯眼睛,面无表情像是在不高兴。


    焚莲眼眸微动,疑惑问道:“你怎么了?为何生气?”


    晏无咎眉眼垂敛,冷面矜傲,便似嘲弄:“我好不容易修成人形去找你,结果你念经念傻了,追着我喊打喊杀,要降妖除魔。你这么蠢,又对我这样不好,我一见你就心情不好,不行吗?”


    焚莲后知后觉想起,无咎刚刚看到他的时候,的确依稀说着什么降妖除魔的话。


    他眼眸清明,眉峰微皱,执著地看着他:“你,不生气好吗?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晏无咎下巴微抬,垂着眼睛看他,眼神冷厉不信,唇边似笑非笑,声音却温柔无辜:“你现在想不起,自然这么说,明日记起来,却又要欺负我的。”


    “小僧怎么会……欺负你?”这是焚莲今日第一次对晏无咎的话提出质疑。


    晏无咎敛眸平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神情百无聊赖,又似笑非笑。


    傻了的和尚微微皱眉,禁欲又圣洁的样子,比之前那一脸凌厉冷漠的样子顺眼多了。


    “噗哈哈哈哈……”晏无咎突然失笑出声,笑得嚣张放肆,毫不掩饰恶劣的态度。


    他仰着头靠着廊柱,脖颈的线条修长又华美。长眉轻佻扬起,狭长的眼睛却垂敛而下,心灰意懒似得迎着焚莲专注的视线,无趣地眨了眨眼睫。


    晏无咎笑着说:“和尚,我在骗你呀,你真的脑子坏掉了,怎么什么人的话都敢信?”


    ===第17章===


    晏无咎出了一口恶气,顿觉神清气爽,挑眉戏谑地看着一脸怔然、喜怒不显的焚莲。


    神情傲慢矜贵,毫不掩饰眉眼盈盈处的笑里藏刀。


    焚莲沉静内敛地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无咎……小僧不欺负你。”


    晏无咎微微偏着头看他,缓缓眨眼,三分不解:“……嗯?”


    什么意思?他不是已经说了,是骗他的吗?


    “纵使什么也不记得,檀越主对小僧笑的时候,就像被花刺微微扎着的时候一样,心中酸酸的疼。心里想到你身边去,身体却截然相反。心如猿猴,身如石马。小僧觉得,不止是因为毒。”


    焚莲唇角微微抿成直线,认真地说:“我认识你的,一定认识。”


    那眼神专注得有些偏执冷锐。


    晏无咎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由浓转淡,眨着眼探究地看着他。


    啧,这秃驴每回见他都看不顺眼,原来是不折腾他心里就不舒服吗?


    他知道自己一贯招人恨,倒也不是很意外。


    晏无咎轻佻地扬了扬唇,嘲讽回敬他:“真巧,我一见大师,心口也梗得难受呢。”


    “小僧虽然不知檀越主哪句是真心,哪句是气话。小僧现在,心里也是欢喜的。”


    一直相看两相厌人,突然说跟他说欢喜?


    欢喜被他嘲讽吗?看来是真傻了,这秃驴眼睛生在天上呢,一朝傻乎乎的还挺有趣的。


    晏无咎眼里又禁不住盈满笑意,撑着下巴好奇地看着他,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傻话来。


    他这样一笑,焚莲线条冷厉禁欲的面容也微微柔和了些许。


    “小僧是出家人,不该心有杂念。可是,檀越主方才说结缘五百年,说带着小僧一起走的时候……小僧心里真的很高兴。我……不会欺负你的,我……”


    焚莲潜意识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是什么温柔慈悲的人,很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人。


    心下却记得,在这个人面前的时候,绝不能这样。


    “无咎……”他喉结微微一动,“小僧做过的每一件让你不高兴的事情,都愿意重新改过。你若还生气,若要骗我,便骗吧。我都信。”


    那些话不知从他心底的哪处而起,一腔热血那般不管不顾的说出来,自尊骄傲都顾不得去想。只是看见了这个人,便像是葵花向日积攒了很久的辉光,只等有一日能像现在这样倾洒出来,说给这个人听到。


    也许,在无数寂静无人的夜里,有个人望着某扇窗户里的灯火,将这样的话默默练习了很久很久。


    只是见了他,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就像天亮以后,露水会消失不见。


    晏无咎脑子里混沌模糊,眨着眼睛看着他,又眨了眨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气闷还是嘲笑。


    “和尚你……你现在几岁?”


    若真智障成了个小朋友,晏无咎再阴险记仇,也不会这么不挑的。


    焚莲站着不动,静静看着他,眉目像檀香浸染一般疏淡沉静,眼神却似月光湛然不散。


    他双手合十,掌心是那朵晏无咎所赠的半开的荼蘼,低声轻轻道一声:“阿弥陀佛。”


    宝相庄严,出尘禁欲,却五蕴不清,六根不净。


    晏无咎怔怔地看着他。


    从上次梦见他,晏无咎就发现了,焚莲生得很好看,只是往日威重凌人,让人留意不到他的相貌。


    用那句著名的话来形容,大概就是:话少面瘫表情冷,眉目犀利刻骨刀。


    这人当和尚真是可惜了。


    晏无咎回过神来,似笑非笑。


    若是一般人,看在他傻了的份上,也就算了。


    但晏无咎铁石心肠,没心没肺,绝不会忘记雪上加霜,再补一刀。


    毕竟万一很快对方就恢复正常了,岂不是白白错过这次报复的机会?得抓紧时间作死。


    “现在知道错了?我想想看我们从哪里开始算账的好,毕竟你欺负我的事情太多了。”


    想起那记了满满一册子的仇,晏无咎就笑里全是刀,一点笑也藏不住:“比如仗着我的武功不如你,大半晚上不睡变着花样让我在这里罚站,认不认?”


    焚莲思索了一下,认真说:“虽然小僧不明白是何缘由,但檀越主若是不高兴,也可以原样罚小僧的。这里风景很好,小僧还可以替你看着院落里的花木。这样很好。”


    认错态度果然很不错,晏无咎看他又小小顺眼了一点。


    转念一想,不能这么没有原则,这么随随便便就被他软化。


    这秃驴现在越好说话,等他醒了反弹的就越是厉害。得抓紧时间,及时快乐。


    晏无咎极力回忆了一下,对焚莲最坏的印象,恶狠狠地说:“记不记得,汜水河畔第一次见面,你掐着我的脖子……”


    焚莲目光一阵茫然失神,一瞬凌乱矛盾的画面交杂闪过……漫天的槐花……晏无咎的脸……与此刻极其相似的矜傲凶狠的表情。


    他抹去晏无咎脸上的花露……他毫不顾忌的吮咬晏无咎的唇……他替晏无咎抚平领口……他毫不在意撕扯晏无咎的衣物……他逃走了……他俯下身……


    意识陷入虚虚实实的恍惚里,仿佛无数刀光剑影凌迟,只要想要看清就一齐刺向他的脑子。


    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伸出手,想告诉那个人,他从来没想让他不开心。他只想保护他的。


    身体里另一个他却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用冷漠的声音告诫他:


    不能靠近他,你存在就会伤害他。你身体有毒,碰到就又会害死他。


    “我会、害你。别靠近!不能靠近!”


    晏无咎看着这和尚突然之间面容苍白,像是受了极大的冲击,血线溢出来,摇摇晃晃地后退,靠在那株荼蘼树上,一点也不在意满枝的软刺,只是反复呢喃着同样的话。


    唯独一双暗沉的眼睛,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像是恶犬盯住它的禁脔。


    焚莲皮肤刺破的地方,却源源不断生出透明的枝蔓来,转瞬吸食了这星星点点的血色,那月白僧衣上便开满这纤细的淡如粉色的彼岸花。


    仿佛月色化作花枝疯长,吞了那和尚。


    场景妖冶又吊诡。


    晏无咎不由吃了一惊,无意识皱起眉头。


    “喂,和尚你没事吧?”


    他跳下栏杆,想要伸手拉起那又疯又傻的和尚。


    “别过来!就站在那里别动,求你,至少这一次听我的话。”


    焚莲的目光放空恍惚起来,像是发热说着的呓语胡话,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我心里空落落的。方才,无咎说我们是情人,我心里下意识很欢喜。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并不懂得该如何待你。”


    “我想知道,我们从前是如何亲近相爱的。我问你……可是无咎的话,却只说到我做错事,叫你失望了。”


    “我们过往究竟如何相处,如何是一对情人,你半句都没有提。”


    焚莲垂下头,失焦的目光艰难对准晏无咎的脸,那张脸和过往任何时候一样,冷厉淡漠,苍白沉郁,毫无痛苦之色。


    他轻轻地,执著地说:“你方才说骗我的话,是骗人的吧……我们其实是一对的,只是,我愚蠢做错了事,你不想再见我了。不是、不是从未有过关系。有过的,有过的,有过……”


    晏无咎皱眉,惊讶地看着他身上不断出现的白色藤蔓和花纹,面容冷硬微怒:“先从花树上出来!别以为你傻了我就不计较了,你弄得满身血,这鬼东西就不停长,你愿意作死我管不着,别伤我的眼睛。”


    焚莲扶着带刺的树枝,细小的藤蔓和“花”便往他的手上开去。他摇摇晃晃地想要往外走,却并不能支撑站稳住。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