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槐花树干粗糙的纹路硌得他难受,更难受的却是脊背直窜大脑的失控的颤栗迷茫。


    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很大,却盖不住他喉咙急促的呼吸和气闷的哽咽。


    头顶的槐花树不断摇曳,星白的花和水露一起掉落,在虚晃的视野里,仿佛一段不真切的萤火流光。


    那个人的手干燥有力,嘴唇微凉,俯身辗转温柔地吻他,强势得没有丝毫意乱情迷的旖旎,反而理智又冷漠。


    就像是在做一件庄严郑重的仪式,圣洁无情也颓丽糜烂。


    晏无咎伸手颤抖地抓住那人的衣襟,用力推开,想要把他看清。


    却看到穿着姜红色僧衣,眉宇气息禁欲冷漠的焚莲。


    他的瞳孔不由骤缩,继而双眼缓缓睁大。


    意识到和自己如此亲密的人是焚莲,比起羞耻恼怒来,那种打破禁忌的亵渎感,更让晏无咎惊愕刺激。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轰然涌上脑海,他张嘴咬住焚莲的手臂不松口,挑衅似得眼尾上挑睨着他。阴狠靡丽的笑容,仿佛被镇压的嗜血精魅。


    焚莲好像没有任何感觉一样,垂眸认真地凝望着他。


    纵使面前的情景暧昧凌乱,这个人也没有显得丝毫狼狈。


    那张线条凌厉淡漠的脸,从容冷静,无欲无情,唯有那双眼睛暗涌深沉,专注地看着他,仿佛蕴藏着漫不见底的深渊执妄:“阿弥陀佛。无咎……如果我救不了你,我会亲手杀了你。”


    醒来的时候,晏无咎还记得自己那一刻惊愕、恼怒和气闷。


    但等睁开眼再回忆,残留的关于梦境的记忆,就潮水般退去不见了。


    只剩最后,焚莲敛眸低下头来,轻轻吻他的画面。


    大约即便是梦里的他,也觉得这画面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所以才格外的印象深刻。


    晏无咎呆坐在床上,大脑不由自主把那个画面循环播放了好几遍,才渐渐回过神来。


    之所以会做这么丧心病狂的梦,显然是因为昨天半夜睡前,他和焚莲口不择言的互怼。


    不过是随口恶心那和尚一句,才嘲讽说他不会是暗恋自己,因爱生恨。


    哪里知道会现世报,当晚就做梦被和尚强按着亲。


    晏无咎把那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努力捡回拼凑了一下,恍惚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像,不止是被按着亲……


    晏无咎面无表情。


    他素来知道自己没什么下限,早已是被一群人渣盖过章的渣中典范。但是也不曾想到,连这种冷硬如石的秃驴他都能下得了嘴。


    而且,还是个跟他有仇,相看两相厌的秃驴。


    虽然诡异的是,这个梦里他是被下嘴的那个,但是这是晏无咎做的梦,自然默认是他的潜意识主导出这样的结果。所以,还是他下的嘴。


    不过,想起梦里那双专注凝视的双眼,晏无咎心不在焉地想,和尚生得好像还真的挺好看的。低头敛眸亲下来的时候,乍然看去,还有那么点冷情撩人的性感。


    这一日,晏无咎自然是迟到了。


    虽然做了这样破廉耻的梦,但是晏无咎见到另一个当事人时,却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淡定自若。没有一丝羞耻尴尬,和因此导致的恼怒回避。


    相反,或许是因为梦里那个长镜头特写,晏无咎反而忍不住多看了焚莲许多眼。


    昨晚之前他虽然一直知道这和尚生得英俊,但那就只是知道罢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感觉。做了这个梦后,他忽然就开始真切意识到,这样的英俊到底是什么程度。


    至少,让他梦醒以后想起来,不至于觉得吃了大亏。


    但也就是这样而已。


    梦境本就是荒诞不羁的,梦到和死对头做这样事固然诡异,但也不是唯独晏无咎一人做过这样的梦。


    心理学上可以解释为,这是外界压力在梦里的具象映射。


    周公解梦上,也可以说是……呃,周公没有解过这种梦。


    总之,上午都还没结束,晏无咎就已经将这件事完全抛诸脑后了。


    若不是很快发生的那件事,晏无咎恐怕永远也不会把这个梦境拉出来,再回想第二次。


    就在这天中午,晏无咎午睡前那段时间,县衙突然噪乱起来。


    因为,太平已久的清苑县发生了一起案件。


    具体是什么案件,知情人皆讳莫如深,只看到晏县令的脸色极为严肃难看,匆匆离去。


    下午的时候,消息才在小范围传开清苑县出了个采花贼!


    遭殃的不是本地人,是来清苑县探亲的官宦家眷。麻烦的是,那位家眷和晏县令的顶头上司沾亲带故。


    事关女眷清誉,受害者的信息被模糊处理,对外隐藏。但为了防止出现更多案件,晏县令下令全县张贴告示,让所有人进出严查,尤其是那些面生的男子。


    此事原本跟晏无咎关系不大,可是,过不多久,县衙内却来了一个面生的捕快,说晏县令传唤晏无咎前去问话。


    这话背后的意思,身为县令的儿子,晏无咎不可能不明白。


    只有两种人才会有这个待遇,嫌疑犯,还有证人。


    来带话的是个面生的人,不是清苑县的捕快,看来这案子有外来的人插手其中。那么,前者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晏无咎神情淡淡,在对方的公服和腰刀上不着痕迹看了一眼,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惊动任何人,跟着对方出了门。


    府邸和县衙就隔了一条街,不远。


    案情真相未明前,历来不会在大堂上公开审讯过程,晏无咎熟门熟路走向内院正堂。


    刚进了中堂院子,就看到大门敞开的堂内,一排太师椅上坐着的几个分外扎眼的存在。


    晏县令正襟危坐主位之上,整个人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


    右手边第一位是一个白衣贵公子。白衣不是纯粹的素白,而是泛着银线暗绣的雪色锦衣。远远看去,便觉得满目清贵高华,宛如高高在上的云端仙君莅临。


    第二顺位是个一身玄衣的男人,跟那位一比就有些不修边幅的落拓。奇怪的是他怀抱着一柄剑,那身黑衣干净利落,袖口很窄,腰带却很宽,显得他坐在那里就像一柄修长出鞘的利剑。


    最后一位跟前面两个格格不入,像是个走错了地方的文人儒士。穿着的青色衣服也好,周身优雅谦逊的气息也罢,都显得恰到好处的温雅和煦,并无特别的棱角尖锐之处。


    但是,晏无咎一路走来,却是离门口最近的那个文士先一步看到了他。


    不知道是此人过于敏锐,还是误打误撞恰好回头看见的他。


    那人的目光温润含笑,带着一点漫无目的的纯粹好奇。撞见晏无咎的目光时,稍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便自然而然对他微微一笑,风度翩翩地点头示意。


    然而,面无表情的晏无咎,无情地移开了目光,对他视而不见。


    他目不斜视走进堂内,耳听那些晏县令单方面寒暄的话语,因为他的出现而暂告一段落。自顾自地走到左侧最前方那把椅子前,直接落了座。


    晏县令见他来,下意识就想站起来,见所有人都坐着,抬起一点的动作就又落了下去。满脸恰到好处的笑容说道:“无咎,这几位都是六扇门来的大人,你这孩子莫要失了礼数,快给诸位大人见礼……”


    “不必多礼。”说话的是晏无咎对面那个一身雪色锦衣,孤高清雅的贵公子。


    他显然不是个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寒暄上的人,那般冷情冷性,也不是个喜爱交际的性格。


    “晏公子,请问三日前酉时这段时间,你在何处?与何人在一起?可有人证物证?”


    那白衣公子面色清冷,并没有丝毫尖锐敌意,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问话。但他整个人却如同皎皎明月从云端倾下,任何人站在这辉光旁,都免不了因此而自惭形秽。


    晏无咎没有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旁边玄衣抱剑一言不发的剑客身上,又移到门口那个青衣温雅的书生身上,很快收回来,重新看向晏县令。


    就像是性情内敛不喜交际的孩子,面对外人的主动搭话,对信赖的父母无声的征询,获得点头允许后,才决定如何说话做事。无辜又乖巧。


    ===第11章===


    “无咎,没事的,你照实说就是了。只是正常问话,这几位都是六扇门出了名的神捕,绝不会冤枉好人的。”晏县令慈爱的笑着,眼角的皱纹细看却有些不那么舒展。


    中间位置,神情冷峻锐利的剑客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冰冷,跟他怀中的剑一样毫无人情味:“晏大人最好回避。六扇门办案,规矩你懂。”


    晏县令笑容微敛,脸色有些不太好,却还是勉强维持着轻松无事,温声安抚道:“无咎,那你就陪诸位大人聊聊天,有一说一,别怕。不会有事的。”


    晏无咎神情平和,静默点头,目送晏县令走出去。


    然后,他轻慢回身,微微歪着头再次看向他们。


    这一次,晏无咎脸上的神情变了,就像突然拿掉无害的伪饰,露出百无聊赖又清狂放肆的真面。


    本来勉强算得上是内敛俊美的表情,随着晏县令的离开,长眉似笑非笑微挑,复又兴致缺缺落下。纤长稠丽的眉睫下,琥珀茶色眼眸流转,便显出嘲弄似得的轻佻放荡来。


    犹如眨眼之间风卷云流,望见彼岸红花盛极欲颓。似风月旖旎,惊心动魄。仔细一看却是烈焰灼人,乱红尽作桃花煞。


    但那人喜爱穿着的,却是孔雀蓝的华美锦衣。庄重繁复,一丝不苟,价值千金。


    周身上下,唯有唇是红润的。


    像是刚刚吮咬过鲜嫩清甜的荔枝一般。


    叫人忘记,四月又何来的荔枝?


    那种自由张扬旁若无人的俊美风华带来的惊人冲击,足以让任何人第一次看见晏无咎时,忽略他毫不掩饰的傲慢无礼,生出朦胧的好感来。


    可是,往往这些微的好感,在晏无咎开口说第一句话后,就葬送的七七八八了。


    晏无咎双腿自然交叠,身体倾倚着左侧扶手,眉目散漫垂敛,谁也不看入眼中。眉宇之间说不出的矜贵傲慢,比对面三位大人加起来,还更像是大爷。


    他笑着,却颇为冷淡无趣地说道:“三日前那么久,我怎么会记得?既然你们特意找上我问话,大约知道的比我还清楚,不如你直说,我看看能不能跟回忆对得起来。”


    这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态度,一时之间,就连对面那位孤高清雅的贵公子都皱了皱眉。


    中间位置上的玄衣剑客,锐利眸光瞬间朝晏无咎射来,比他手中的剑还要多几分煞气。


    扑面而来的寒意,晏无咎自然感觉到了,眼睫一抬也朝他看去。眸光凌厉,分毫不让。


    与此同时,他唇角轻扬露出一抹灿然笑容,眉眼的傲气让这冰冷笑意都显得锋芒如刀。


    向来只有笑里藏刀的,晏无咎的笑容却像是,本就自成一柄杀人不见血的桃花刀。


    “呵,”他轻笑一声,淡淡地说,“大人刚刚是在威胁我吗?那你下次可记住了,剑要出鞘架在脖子上才能威胁到人。不过,我猜你也不敢就是了。偌大的官威摆在我这样的清白无辜的百姓头上,岂不是无用又浪费。”


    那玄衣剑客微微皱眉,冷冷地看着他,除此之外倒也没有表露太多恶感。


    “好胆量。”他说,也不知道是赞是嘲。


    晏无咎看出来他不是主事人,轻慢一笑,转而看向对面的雪衣清贵公子。


    他长眉微挑,似是回忆起什么:“坊间的诸多话本里,六扇门的卖的最好。我虽不是江湖人,也知道江湖上的人把六扇门视为阎王殿,阎王殿内负责勾魂夺魄的众多神捕中,有两位最是出名的黑白二使月勾魂,风夺魄。嗯……挺可怕的。”


    说着可怕,晏无咎抿唇轻笑的样子却像是在说,很好笑或者很有趣。


    他这样灿然生花的笑着,看向对面仿佛高座云端一般孤洁出尘的贵公子,微微偏着头,轻轻眨眼,呢喃似得问:“你是哪一位呢?”


    “在下顾月息。大约就是晏公子听到的,传闻里的月勾魂。”即便亲口说出自己中二夸张的江湖称号,顾月息的脸上也没有丝毫不自在,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风雅翩然,冷情持重,大约就是为他这样的人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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