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宇成看到尸体吓得都失语了。''吴慈贤那句话早已成为朱检察官的伤口。关于朱泰善因失语症痛苦的事,若非卓部长透露,吴慈贤不可能知道。


    面对昔日亲近之人的痛苦,卓成雄的眼神却越来越冷。紧闭的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随着面具一层层剥落,那张脸如蛇鳞般泛着寒光。


    最终卓部长如自言自语般低喃:“我只是观察而已。这也有罪?”


    “什么?”


    “听道谢确实挺愉快。”


    “……你他妈在放什么屁。”


    连我都想冲上去堵住他的嘴。但卓成雄打开了话匣就关不上。


    人总想吐露真实。这本能让人连撒谎都要掺点真话。这条对调查有利的法则,此刻正将朱检察官的心拖向深渊。


    “照顾朋友的儿子也有错?我还给你付了大一学费。那时不是很感激吗?看着挺舒心的。


    ”


    “……你是说,看着不知你是凶手的孩子感恩戴德很有趣?这是额外娱乐?所以把人玩弄了十几年?”


    “……泰善啊,要问就一个个来。太激动了话都说不清。”


    卓成雄带着讥笑小声嘟囔,像在敷衍。


    放在膝上的大拳头不停发抖。再这样下去会爆发。审讯室会给问讯双方都划清界限,而这狭小宿舍做不到。


    继续在这里谈话恐怕会越过临界点。卓成雄带着讥讽的低声嘟囔,像在敷衍。


    搁在膝盖上的硕大拳头不停发抖。再这样下去会爆发。审讯室会给嫌疑人和审讯者都划清界限,而这间狭小宿舍做不到。


    继续对话恐怕会越过临界点。搞不好只有朱泰善受伤痛苦。习惯不幸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我再也坐不住,抓住朱检察官手腕时,那双燃着怒火的漆黑眼珠终于转向我。不同于平日熄灭的信号灯,此刻他眼中红色警戒灯正发出刺眼光芒。我迎着那灼热视线起身拽他。


    原以为亢奋状态下的他会甩开我,他却乖乖跟着来到玄关。我扫过他难得泛红的脸颊,凑近耳语:“让他走吧。”


    声音轻得几乎要靠读唇。


    “为什么?”


    而朱检察官沙哑的嗓音里仍带着怒意。我紧握他手腕细若蚊呐:“您会受伤。对我们不利。”


    “无所谓。我要逮捕他。”


    尽管逮捕宣言相当响亮,卓成雄却毫无反应。


    我把朱检察官拉到玄关背对卓成雄站定。他比我高半个头的身形完美挡住了卓成雄的视线。我攥紧背包带踮脚凑近:“这样只会平添口舌。他没带凶器,破解密码进来也没强行入侵痕迹。何况这种程度的嫌疑上头轻易就能压下来。该留着力气办大案,贸然逮捕又因证据不足释放只会恶化舆论。搞不好反被说成我们诬陷好人。”


    “李采河。”


    “您想想为什么听到逮捕宣言卓部长还沉默?戴手铐时明明有机会反抗却最终顺从。”


    “……他其实也希望被捕?”


    情绪风暴中的朱检察官仍理解了我的意思。我急切点头,抓着他手臂的指节发白。


    “逮捕再释放等于坐实我们诬告。人们会怀疑其他罪名也是捏造。想被舆论战拖后腿吗?


    ”


    这是长期被排挤者的直觉。我太了解人们能编造多少恶毒谣言。


    谁会相信和善的卓部长何况是次长检察官会闯入调查官李采河家中掐脖子?


    唯一的目击者还是被朱泰善破格提拔的李采河。一个正被传忘恩负义背叛卓部长的检察官。


    这场仗不能打。


    “让他走吧。”


    “可是……”


    “再这样下去您会动手的。”


    搭在他粗壮手臂上的指尖在抖。朱检察官的视线终于落在那只手上。平日那么敏锐的人,此刻被愤怒侵蚀到此刻才察觉我的恐惧。


    朱检察官泛红的眼角皱起,我从包里掏出手铐钥匙递去。他迟疑片刻接过。


    他大步回去解开手铐,粗暴拽起卓成雄。


    “现在滚出去。”


    卓成雄趿拉着皮鞋经过我身边时,被朱检察官拖出宿舍。担心出事我也追到一楼。


    外面仍在下雨。朱检察官近乎推搡地把卓成雄拽到公寓外。没打伞的他转身看我时,眼中翻腾着未消的背叛。


    宽厚肩膀又向卓成雄逼近一步。暴雨浇在两人头顶。


    “现在就能以现行犯送看守所,但我放你一马。反正很快要和吴慈贤一起进去。早该知道你有多恶心。”


    “泰善啊,刚才戴手铐时怎么不抓?”


    “别叫我名字。无耻。”


    “……”


    “滚吧。一定会以杀人罪送你进去。等着瞧。”


    幸好他没中挑衅采纳了我的建议。


    狼狈的中年男人在雨中长久瞪视朱检察官,最终踉跄转身。朱泰善盯着那背影许久,突然冲出公寓追上去。


    毕竟有漫长岁月的情分。似乎还有话要说。


    这次我没上前,只是站在雨幕这头守望。当然随时准备冲出去。


    雨中传来朱检察官时而追赶时而拉扯的喊声。背叛、失望、痛苦、父亲……这些词穿透雷雨声隐约入耳。我攥紧拳头看他揪住卓成雄的侧影。


    “李吉英也是你朋友却诬陷他自杀。不可怜李采河吗?”


    雨声像呜咽混在话语间。


    “我那时好歹十九岁,李采河才十三岁。这些年也一直看着那孩子人生毁掉?”


    他替年幼的朱泰善,也替年幼的李采河质问。


    直到西装被雨水浸透。


    没等我忍住,滚烫液体已涌上睫毛。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为了朱泰善话中那份心意,也为我们共同的痛苦。


    那些用理性强压的、为避免受伤而冰封的情绪开始沸腾。长久压抑的孤独再也撑不住,像休眠火山突然喷发。


    仿佛要融化我所有生路。


    “怎么赔偿李采河的人生?你能负责那孩子失去父母的漫长岁月吗?操你妈的狗杂种!


    说句话啊!”


    听着朱泰善替我发出的凄厉呐喊,我痛哭失声。


    幸好暴雨掩盖了他痛苦的喊叫与我啜泣。否则全世界都会听见我们的悲鸣。


    卓成雄终于消失在巷尾。朱检察官呆立许久才慢慢走回。他头发与光滑皮肤都湿透了,像那颗悲伤的心。


    朱检察官眼眶通红。望着那双眼,我想他是我的镜子。


    我眼里的颜色想必与他相同。


    “……没事吧?”


    明知不可能,却只能这么问。我抓住仍在淋雨的他,雨滴落在探出玄关的袖口与手背。


    冷得不像春雨。


    轻轻一拽。没用多大力气,他却像被磁铁吸着般慢慢退回玄关。衣发滴着水。对视时我以为他在哭,其实没有。


    他也是习惯压抑悲伤的人。所以小时候才会选择闭口不言而非表达。


    朱检察官轻叹一声,端详我脸色:“你才该去医院。”


    “不用。没地方可治。”


    “可是……”


    “没伤口也没撞到头。”


    他低头检查我后颈时咬住下唇:“哭了?”


    “嗯。”


    无法对镜子撒谎。老实承认。


    送走卓成雄的他与宿舍里判若两人。这表情我见过几个月前在检察厅,为避人耳目用记事本交流时。当时对话清晰浮现:''检察官和我会有危险吗?''''不,是李主任危险。''还有他发现齿轮错位般的表情。


    朱泰善早料到我会成为案件弱点。我握住他悬在半空颤抖的粗手指。这个永远坚强的人,手还在抖。


    明知不是我的错,却因没能保护他免于那场可怕对话,没能阻止入侵反成弱点,愧疚不已。


    “先上去改密码。明天换门锁。今晚先住我……”


    “不必,改密码就安全了。要杀我早动手了。”


    “你……这倔脾气……”


    他压低声音却带着安抚。


    被比我更倔的人这么说。


    我咽下喉间苦涩。完全没心思顶嘴。


    看他摇摇欲坠的表情,目睹背叛的痛苦模样,心疼得厉害。我静静仰望他。


    强行划清的界限全是假象。


    回归公务关系的决心也是空话。


    还有比这更私密的关系吗?十五年前就纠缠的命运与痛苦。


    朱泰善是对的。


    他是我唯一的同伴。


    是能向卓成雄质问我的痛苦、替我呐喊的唯一存在。即便父亲有罪该愧疚该受伤,终究无法逃离。


    我早投身这片苦海,与朱泰善漂流已久。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