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好的,检察官。”
走向医院大门时他补充:“看尸体应该没胃口,但空腹上班更难受。”
“您直接上班?”
“检察官值勤没有补休。”
“不知道这事……辛苦了。”
“分内事。李主任下午上班?”
“是的,检察官。”
24小时营业的豆芽汤饭店整洁明亮。我模仿他撒盐打蛋的动作,明明来过无数次,此刻却手足无措。
吹凉滚烫汤饭时,他已吃下半碗。为跟上节奏胡乱吞咽,烫伤口腔黏膜。从警校到男高,吃饭速度始终是我的噩梦。
沉默令人尴尬。以我的社交能力,实在难以主动向朱检察官搭话。他喝完半碗汤突然开口:“现在能谈尸体吗?”
“我没问题。”
“刚才看你想吐的样子……当警察不容易吧。那么完好的尸体都让你难受。”
意外的体贴让我犹豫片刻:“确实不轻松。”
“你觉得是意外还是谋杀?面色像吸毒过量。”
“我也倾向吸毒致死。”
“那个伤痕……食道刮痕你怎么看?”“李主任怎么看?像是病死或意外事故?看面色像是吸毒过量致死。”
“我也倾向于吸毒致死。”
“那个伤痕……食道附近的刮痕会是什么?况且不可能往颈部注射毒品,为什么针孔会在那个位置。”
“这个嘛……不太……”
朱检察官像握刀般干脆利落地截断我的迟疑:“不是要你给出答案。只是想一起探讨。
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调查本就是集思广益的过程。”
“好的,检察官。”
“当时你在情报科?”
“……不是。”
见我闭口不言,他敏锐的反应立刻刺来:“既然否认,告知所属部门不是基本礼节吗?”
这尖锐又正确的指责让我耳根发烫:“当时在重案组。后来调去科学调查系直到离职。”
“真讽刺。你的专业居然是尸体。”
“时间不长,没学到多少。”
“不是广域搜查队而是普通警署重案组?对警大毕业生来说有点屈才。”
他对我的履历评价同样单刀直入。与对待刑警和法医时不同,隐约透着刻薄。或许他也看到了缠绕在我周身的不祥血色。
他已吃完最后一口饭开始喝水。我慌忙扒拉还剩大半的汤饭。见陶碗见底,朱检察官率先起身,理所当然地抢先刷卡结账。我捏着掏出的钱包又默默塞回口袋。
驶向公务员宿舍的车里,他脑海中似乎仍盘踞着那具俄籍尸体。早高峰堵车时,他也只是沉默凝视前方,陷入深思。
直到拐进宿舍所在的小巷,他才突然开口:“食道那个伤痕,恐怕查不出所以然了。”
“是吗?”
“我初次见,你初次见,法医也毫无头绪这种情况往往成为悬案。连资深法医都陌生的伤痕……如今大多数案例资料库都很完善了。”
“我会继续思考的。”
“等最终尸检报告出来再讨论。李主任今天也提交值班报告吧。”
“好的,检察官。”
他忽然转头望向我,巷口路灯在那双眼睛里投下斑驳光影:“要打个赌吗?”
“赌什么……”
“警方绝对会以不起诉意见移交本案。非本国公民,俄罗斯籍瘾君子,明摆着的吸毒过量致死。除非发现与韩国毒贩的关联,否则他们不会认真调查。”
有理有据的指摘。我反复咀嚼着死者颈部的针孔与食道伤痕。
奔驰缓缓滑停在宿舍门前。我解安全带时偷瞥朱检察官,熬夜后的大脑像醉酒般混沌。
本该道别的嘴唇竟不受控制地吐露真心:“朱泰善检察官,今天能与您共事很荣幸。”
说完自己都震惊。这过于社交辞令的客套根本不像我会说的话。或许是熬夜降低了判断力。
为补救失言,我匆忙补充理由否则他定会觉得反常:“大学时读过关于您的报道,一直很尊敬。当警察时受您帮助洗刷冤屈,也始终感激。”
“……”
理由足够正当。但朱检察官长久沉默,车内的空白比凌晨共处的数小时更漫长。我立刻后悔暴露真心。
难以置信的是,向来以亲切健谈著称的朱泰善检察官,面容竟逐渐扭曲。那对平直的眉毛皱起的幅度,远超正常反应范畴。
虽说突然,但被表达敬意也不该露出这种表情。并非冒犯之言,这反应实在反常。
他此刻的表情比凌晨检视尸体时、比观察食道伤痕时更……该如何形容?该如何定义那张近乎嫌恶的脸?
我死死攥住已松脱的安全带,仓皇低头:“让您困扰的话很抱歉。”
“……不会。谢谢。我不值得被尊敬。”
再抬头时,他已恢复端正神态,仿佛方才只是错觉。虽无笑意,但比起先前的负面表情已算友善。
“是我唐突了。那么先告辞。”
车内空气比凌晨五点的初遇更令人窒息。想起第一次坐舅舅车的窘迫,我慌忙开门逃离。
车在我刚踏出就启动离去。萧瑟的晚秋寒风卷过空荡的巷口。我紧攥背包带代替安全带站着,最终拖着沉重步伐上楼。悔意压得抬不起头。
拉上遮光帘补眠时,久违接触的死者面容与朱检察官的表情在眼皮下交错闪现,难以入眠。
上班后亦然。听着滞纳者的辩解,今早那张嫌恶的脸又浮现眼前。
趁滞纳者缴费的空档,我托腮发呆。突然腰侧被猛戳,惊得办公椅滑轮吱呀乱转。狼狈扶正身体时,恶作剧的前辈正咯咯笑:“李主任怎么这么容易受惊?”
“啊……走神了。”
“把通缉名单发你,帮忙录入系统。”
“好的。”
几小时数据输入后脖颈僵硬。转动脖子时摸起毫无动静的手机。盯着漆黑屏幕映出的脸,无意识摩挲微温的机身我手机里存着朱泰善的号码,而荒谬的是,我竟想联系他。
“凌晨辛苦了“发这样的信息会显得自然吗?
犹豫许久还是放下手机。今早不该说那些敬慕之言。或许不说,此刻反倒有勇气发信息。
*接到朱检察官联络是一周后。自那尴尬的清晨,我再未在丹贤支厅见过他。
临近八点准备下班时,显示器角落闪烁的内部通讯图标引起注意。以为是加班同事的消息,点开却赫然显示朱泰善三字,惊得整个人弹起幸好执行科只剩我一人。
“李主任,我是朱泰善。尸检报告提前送达,现在能上来吗?”
原以为提交值班报告后任务就结束了。按惯例,这类朝鲜族死亡案件本该分配给朱检察官的专职调查官。
却传唤仅值过班的我。他必有深意,而我参不透。颤抖的手指敲击键盘:“晚上好检察官。您辛苦了,这就上来。”
反复斟酌措辞发送后,朱检察官秒回与咬文嚼字的我不同,他无需字斟句酌:“来512室。”
抓起外套背包冲上五楼。检察官办公室所在的走廊静得出奇。这个点调查官基本走光了,偶尔有检察官留守。站在512室门前,我仰视门旁并列的姓名牌:检察官朱泰善调查官宋河那调查官金知旭事务官卢善熙敲门后谨慎推开的瞬间,八坪不到的狭小办公室尽收眼底。靠窗的主办公桌两侧是调查官与事务官的座位,各类文件柜像蹲踞的巨兽填满剩余空间。
正在翻阅文件的朱检察官抬头。其他职员均已下班。久违的他竟露出意外的友善神色当然也可能是公事公办。作为杀人犯儿子长大的被害妄想,使我难以判断那微笑的真伪。
他用下巴示意里间。每间检察官办公室配有的小会议室,本是让检察官与调查官单独议事之用。
“尸检报告和警方移交资料都在里面。先看吧,我马上进来。”
“好的。”
低头进入。百叶窗隔绝了视线,意味着他也看不见我。轻呼一口带紧张的气,坐上冰凉的铁椅。
快速浏览擅长的尸检报告,结论很简单:死因:甲基苯丙胺中毒正如所有参与验尸者的推测,终究是瘾君子吸毒过量致死。
我细读其他项目,总结出四点:
1.血液检测出致死量千倍的甲基苯丙胺及微量尼古丁。后者浓度虽高但不足以致命,推测死前曾大量吸烟;2.手臂布满注射针孔,颈部有一处针孔;3.食道刮痕与死因无关,但成因不明;4.无他杀痕迹。
法医与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一致认定是典型吸毒致死。那么警方的移交意见显而易见:不起诉。
意味着无需进一步调查或起诉。
但重读报告时,死者胃内容物中一项发现突然刺入视线:“检出塑料碎片?为什么?”
苦思不得其解。
正要看警方意见书时门开了。朱检察官穿着永远整洁的黑西裤白衬衫现身。可能因工作燥热,袖口卷起,领带松垮。
“这么快看完报告?阅读速度不错。”
“果然是吸毒致死。”
“没错。并非他杀。”
他正要落座却突然停住:“要咖啡吗?”
“不用。您想喝的话我来泡。”
“不必。现在让检察官做这种事可不行。”他正要落座却突然停住问道:“要给你倒杯咖啡吗?”
“不用。您想喝的话我来泡。”
“不必。现在让检察官给下属倒咖啡可不行。除非是我自愿没想到李主任这么拘谨。
”
我不知如何回应,嘴唇抿了又松。若非刻意刁难,那就是我被害妄想的毛病又犯了。
他重重落座,指尖将警方意见书推过来:“死者确认是旅俄韩侨。死亡前一天刚入境,无亲属,滨海边疆区朝鲜族。姓金,以后就叫他朝鲜族金某吧。”
“好的。所以警方果然以不起诉意见移交?”
“当然。在丹贤市没有目击者,监控也没拍到。”
……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