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她微微抬手,立刻有太监恭敬地奉上一份名册和一张后宫舆图。


    “传本宫懿旨,”宜修的声音清朗而威严,回荡在景仁宫殿内,“召内务府总管、敬事房总管即刻前来议事。这嫔妃的位份、住所,该好好定一定了。”


    她的指尖划过名册上一个个名字,眼神冷静而锐利,如同在审视棋盘上的棋子。年氏、李氏、宋氏、吕氏、曹氏…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关联着前朝的势力、皇帝的恩宠,以及…她这位皇后的权柄。


    景仁宫的殿门缓缓开启,阳光洒入,照亮了皇后端坐的身影,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抹不容错辨的、属于权力掌控者的冰冷光芒。属于乌拉那拉宜修的后宫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那个名为“纯元”的幽灵,将永远是她心底最深的刺,也是她日后挥向所有可能威胁者的、最冠冕堂皇的武器。


    宜修捧着鎏金名册走在通往养心殿的宫道上,秋日的阳光透过朱红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她月白色的朝服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指尖微微发颤,名册上那些刻意压低的位份,是她给这些年明里暗里与她作对的女人们准备的第一份。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宜修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她想起今晨梳妆时,剪秋为她簪上的九凤金钗那本该是独属于皇后的荣耀,可皇上偏偏要追封那个死人纯元皇后!


    养心殿的檀木门缓缓开启,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雍正正在批阅奏折,朱笔在折子上勾画的声音清晰可闻。


    臣妾参见皇上。宜修福身行礼,声音温婉如水。


    雍正抬头,目光在她手中的名册上停留片刻:皇后来了。位份都拟好了?


    宜修双手呈上名册,臣妾按各位妹妹在潜邸时的位次、资历,还有生育之功,都仔细斟酌过了。


    雍正展开名册,眉头渐渐蹙起。殿内鎏金自鸣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


    年嫔?李嫔?他的手指在名册上敲了敲,一个妃位都没有?


    宜修睫毛轻颤:臣妾想着新朝初立,若一开始就封得太高,恐怕...


    第8章甄传8


    年羹尧刚立下大功。雍正打断她,提笔在名册上重重一划,世兰伺候朕向来周到,虽然性情是骄纵了些,但封个华妃不过分。


    朱砂笔在纸上晕开,像一滴血。宜修看着被划去,改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李静言生育了一子一女,雍正继续修改,就封齐妃吧。至于齐月宾...他笔锋顿了顿,那些年委屈她了,封端妃。


    宜修脸上端庄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她看着皇上将一个个位份提高,最后竟有三个妃位!那个费云烟,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蠢货,居然也封了丽嫔!


    都听皇上的。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此时的雍亲王府早已乱作一团。丫鬟仆妇们忙着收拾箱笼,各院主子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猜测着即将到来的册封。


    兰芳院里,年世兰斜倚在紫檀木贵妃榻上,鎏金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费云烟和曹琴默坐在下首,一个捧着茶,一个打着扇。


    侧福晋,听说皇上今日就要下旨册封了。费云烟眨着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您说咱们能得什么位份呀?


    年世兰轻笑一声,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急什么?左右不过这一两日的事。她抚了抚鬓边的金步摇,皇上昨儿派小厦子来传话,明日就接咱们入宫。


    娘娘真真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曹琴默立刻奉承道,手中的团扇摇得更殷勤了。她偷眼打量着年世兰华贵的装扮,想起自己箱笼里那几件半旧的衣裳,不由咬了咬唇。若不是家道中落,她何至于要这般伏低做小?


    静香院里,李静言正对着铜镜试戴各种首饰。她拿起一支金累丝嵌宝石簪子在发髻上比了比,又换了支点翠钗。


    主子戴这支好看!贴身丫鬟翠儿笑道,等入了宫,您就是正儿八经的娘娘了!凭您生育了大阿哥的功劳,怎么也得是个贵妃!


    李静言闻言眉开眼笑:年世兰那个贱人,仗着皇上宠爱,在府里就处处压我一头。这次进宫...


    春雨阁内,齐月宾正在整理琴谱。外头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她却恍若未闻。


    主子,您怎么还有心思弄这些?如意急得直跺脚,王爷都登基了,您就不想想自个儿的位份?


    齐月宾抚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该是我的,跑不掉;不该是我的,求不来。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桂花,想起多年前那个教她弹《凤求凰》的少年郎,如今已是九五之尊。


    最偏远的厢房里,冯若昭安静地绣着帕子。她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作为最不得宠的格格,她早已学会不争不抢。忽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


    主子!听说...听说皇后娘娘把您的位份拟成贵人了!


    冯若昭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沁出一粒血珠。她怔怔地看着,忽然笑了:贵人...已经很好了。


    --


    苏培盛带着圣旨来到潜邸时,日头已经西斜。各院主子们早已得了消息,纷纷换上最体面的衣裳候在正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年世兰跪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她余光瞥见李静言头上那支过分招摇的翠玉钗,不屑地撇了撇嘴。


    年氏,封华妃,居翊坤宫;


    年世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在听到而非时微微蹙眉。她叩首谢恩,心想定是皇后那个贱人从中作梗!


    李氏,封齐妃,居长春宫;


    李静言喜形于色,差点笑出声来。她就知道!凭她生下大阿哥的功劳,怎么可能比年世兰位份低?


    齐氏,封端妃,居延庆殿;


    齐月宾怔了怔,端庄地叩首。这个字,是夸她品行端方,还是说她太过死板?她苦笑着摇摇头。


    费氏,封丽嫔,居启祥宫;


    费云烟激动得脸色通红,她没想到自己竟能封嫔!看来平日讨好年世兰果然没错。


    冯氏,封敬嫔,居咸福宫;


    冯若昭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敬嫔?不是贵人吗?她看向宣旨的苏培盛,后者冲她微微点头。


    曹氏,封曹贵人,居启祥宫东偏殿;


    曹琴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贵人?她本以为能封个嫔!她偷眼看向年世兰,却见对方根本没注意自己,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方氏,封芳贵人,居碎玉轩...


    圣旨宣读完毕,众人心思各异。年世兰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瞥了眼满脸喜色的李静言,冷笑道:齐妃妹妹可要当心,长春宫离皇上的养心殿远着呢。


    李静言反唇相讥:华妃姐姐也别太劳累,翊坤宫事务繁杂,可别累坏了身子。


    两人目光相接,火花四溅。


    次日清晨,一顶顶华丽的轿辇停在王府门口。


    华妃娘娘,请上轿。小厦子恭敬地撩起轿帘。


    年世兰环视一周,满意地看到其他妃嫔羡慕的眼神。她扶着宫女的手,仪态万千地上了轿。轿帘放下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查清楚了吗?她压低声音问贴身宫女颂芝,为什么本宫只是华妃?


    颂芝小声道:听说是皇后娘娘最初只给您拟了年嫔,是皇上亲自改的...


    贱人!年世兰一把扯断腕上的珍珠手串,晶莹的珍珠滚落一地,本宫定要她好看!


    另一边,李静言正得意洋洋地训话:把这些箱笼都看好了,特别是装首饰的那个描金箱子!她摸了摸头上的玉钗,等入了宫,本宫就是名正言顺的齐妃娘娘了!


    齐月宾的轿辇最为简朴。她静静坐在轿中,手中握着一方旧帕子,那是多年前皇上赐的。轿子经过神武门时,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很快放下。


    主子,怎么了?如意问。


    齐月宾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入宫时,也是走的这个门。那时她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如今...


    冯若昭坐在轿中,轻轻抚摸着新得的嫔位服制。她没想到皇上会将她从贵人提为敬嫔,心中既惊且喜。忽然,轿外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她轻声问。


    随行的小太监回道:回主子,是曹贵人的轿辇和费...丽嫔娘娘的轿辇撞上了。


    冯若昭叹了口气:绕道走吧。这后宫的日子,怕是难有安宁了。


    ---


    景仁宫里,宜修站在窗前,看着一顶顶轿辇驶入东西六宫。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娘娘,都安排妥当了。华妃住翊坤宫,齐妃住长春宫,端妃住延庆殿,都是按您的意思...


    宜修冷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这三个能翻出什么浪来。她转身走向书案,上面摊开着后宫各处的布局图,敬事房那边...


    都打点好了。剪秋会意,保证华妃第一个侍寝。


    宜修满意地点点头。她太了解年世兰了,越是得意,越容易出错。而皇上...最讨厌的就是恃宠而骄。


    而这边的沈眉庄得知消息之后,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一切,与她的记忆分毫不差。


    好戏要开场了。她轻声自语,将一包晒干的茉莉花放入茶壶。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棋手,也都是棋子。而她这个重生之人,早已看透了整盘棋局。


    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洒满金光。一座座宫殿大门次第关闭,将一群女人的野心、算计和眼泪,永远锁在了这红墙黄瓦之中。


    第9章甄传9


    翊坤宫内,鎏金兽炉吐出的欢宜香丝丝缕缕,缠绕在华妃艳丽逼人的宫装上。她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一串莹润的翡翠珠子,目光却锐利地扫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皇上晚上在哪,还在养心殿吗?”华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破了殿内短暂的寂静。如今已经入宫,想要恩宠。皇上的行踪,是她此刻最关心的风向标。


    侍立一旁的颂芝立刻上前半步,垂首恭敬回禀:“回娘娘,皇上……去了皇后娘娘那。”


    “皇后?”华妃骤然坐直了身子,精心描绘的远山黛眉蹙起,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红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皇上怎么会去她那里?人老珠黄,也配沾皇上的龙气?”


    颂芝深知主子脾性,连忙低声解释,带着安抚的意味:“娘娘,您忘了。今儿是初一,按祖宗规矩,初一十五,皇上是要歇在皇后娘娘宫里的。”她刻意加重了“祖宗规矩”四个字。


    “呵,”华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指尖的金丝护甲在紫檀小几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也就靠着这祖宗规矩,才能让皇上‘不得不’去她宫里坐坐罢了。离了这规矩,她那景仁宫,怕是要结蜘蛛网了!”她的话语刻薄,带着一股酸溜溜的不甘。


    “那可不是!”颂芝立刻顺着话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声音也甜腻了几分,“整个大清后宫,谁不知道咱们翊坤宫的华妃娘娘才是皇上心尖儿上最最宠爱的人儿?皇上但凡得空,哪回不是紧着往娘娘这儿来?皇后娘娘那儿,不过是应个景儿,走个过场罢了。”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华妃的脸色。


    华妃被颂芝的奉承熨帖得舒坦了些,方才那点不快似乎被暂时压下。她展颜一笑,伸出涂着丹蔻的食指,带着几分娇嗔地点了点颂芝的鼻尖:“就你这丫头嘴甜,最会哄本宫开心。”


    “奴婢说的可是掏心窝子的实话!”颂芝挺直了腰板,一脸诚恳。


    “好了好了,”华妃心情转好,慵懒地挥了挥手,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珠宝,“喏,本宫那支新得的赤金点翠嵌红宝的步摇,瞧着还算衬你,赏你了。”


    颂芝眼睛一亮,立刻跪下行了个大礼,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奴婢谢娘娘厚赏!娘娘真是菩萨心肠,待下人最是宽厚,难怪福泽深厚,皇上宠爱不衰……”得了重赏,颂芝的恭维话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


    ---


    与此同时,景仁宫的气氛却与翊坤宫的张扬截然不同。


    殿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庄严,少了些许烟火气。皇后宜修身着明黄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几支素雅的玉簪,她早已恭候在殿门口。见到身着龙袍的身影步入,她立刻深深福下身去,姿态恭谨到了极致:“臣妾参见皇上。”


    “皇后不必如此多礼,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疲惫,但语气尚算温和。他虚扶了一下,便径直走向膳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但绝不奢靡的小菜,正中是一盅热气腾腾的汤品。


    宜修起身,紧随其后,亲自执起玉勺,小心翼翼地从那青瓷汤盅里舀出一碗汤,汤色清亮,香气四溢。她双手捧到皇帝面前,温声道:“皇上政务繁忙,龙体要紧。这是臣妾亲手熬了几个时辰的老鸭汤,最是滋补,您快尝尝看,味道可还合口?”


    皇上接过碗,尝了一口,汤汁的醇厚鲜美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疲惫。“嗯,这老鸭汤滋味甚好,汤清味浓,火候也足。”他赞许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宜修略显清减的脸上,“看来皇后的手艺又越发精进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关切:“不过就是太辛苦了。你身为六宫之主,统理宫务已是繁重,这些庖厨之事,让御膳房或是宫里的奴才们去做也是一样的,何必亲自动手?”


    宜修闻言,唇边绽开一抹极淡却真挚的笑意,那笑意似乎点亮了她略显沉寂的眼眸:“皇上言重了。能为夫君洗手作羹汤,是臣妾的本分,亦是臣妾的幸事。看着您喝得舒心,臣妾心里只有熨帖,哪里会觉得劳累呢?”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婉。


    胤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从潜邸一路走来的正妻,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心中难得地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责任,或许还有一丝被刻意忽略的愧疚。他放下自己的碗,拿起空碗,竟亲自执勺又盛了满满一碗汤,递到宜修面前。


    “你的心意,朕都知道。”皇上的声音低沉了些许,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宜修,“这些年,辛苦你一直陪着朕,,打理府中事务,事事周全。朕瞧着你,这段时间似乎清瘦了不少。来,你也喝一碗,滋补一下身体。这汤,你熬得用心,也该自己受用些。”


    “皇上……”宜修看着递到面前的这碗汤,皇帝亲自盛的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上一次皇上如此自然地关心她的饮食起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些潜邸里相互扶持、相敬如宾的日子,遥远得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温热的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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