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云柚
    而最无法释怀的,是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卧底。


    他总忍不住会想:如果我能早点识破陷阱,如果我再谨慎一点,再果断一点,动作再快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救下他,是不是他就不用死了……


    但是没有如果。那一天,他满身是血地被队友从通道里拖出来,看着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扑灭的大火,看着从废墟里被拖出的烧焦的尸体,看到顾天鸣崩溃的模样,他自己也几乎崩塌了。后来他费了一番周折,想打听卧底的情况,但是案件悬而未决,卧底的档案始终未公开,身份也无法恢复,他连名字都无从得知。


    这份无处安放的愧疚和自责,最终化作近乎自虐般的苦修。


    那一天,顾天鸣一句解释也不听,关了他禁闭又把他调离一线,这份狠决南星恨了两年,却又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成为他唯一的救赎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的惩罚,才能稍稍偿还内心的亏欠。


    两年来,他一遍又一遍独自咀嚼,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再次和人讲述那天的事,只想自己一个人默默忍受那尖锐回忆的折磨。


    但是真到了这一天,第一次把所有细节原封不动地倾吐出来,他却发现自己急于得到一个回应。追问、责骂、分析案情、或者指责他哪里做错了,哪怕两人再吵一架,都没有眼前的沉默更让他难以忍受。


    “顾天鸣你什么意思?”一股烦躁涌上来,“你说句话呀,你盯着我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想骂我?我知道,我是做得不够好,但是”


    “是我的错。”


    顾天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


    南星愣住了:“你说什么?”


    “是我的错。”顾天鸣重复了一遍。


    “那一天,我不该什么都不问,就……”喉结艰涩地滚动,“我应该好好听你说清楚的。”


    南星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低声道:“那当然,是你的错。”


    顾天鸣终于抬起头。他眼底泛着红,嘴唇动了动,“你……”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半天也没吐出更多的句子。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南星的眉眼,抚过额角边那道浅浅的伤疤。他知道那是在那次任务里留下的,但他至今都还没有机会问过。


    南星被盯得十分不自在,移开视线道:“行了,不说那些没用的,说回案子吧。你说你在调查,有查出什么吗?”


    顾天鸣调整了一下呼吸,道:“现场经过勘察,整座仓库被烧成灰烬,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早就得到通知,并且转移走了。整个仓库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我们掉进去。”


    “陈繁”这个名字说出口,顾天鸣脸色有一瞬间的凝滞,他顿了一下,“就是那名卧底。他应该是觉察到问题,担心我们的安全,才特意返回。然后……”


    “……陈繁。”


    南星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陈繁。”顾天鸣看着他,声音低缓而清晰,“他是我们的校友,也是我的学长,只比我大一届。你进校那一年,他正好毕业,当年侦查系最优秀的毕业生。”


    南星眉峰紧紧蹙了起来。他没想到,那个几乎改变了自己人生轨迹的人,竟然曾经离自己那么近。


    “南星,我有一个问题。”短暂的沉默后,顾天鸣再开口,口吻有些艰涩,“你说那扇通风口,是打开的……”


    南星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道:“我比你都想知道它为什么会打开!我回忆过无数遍,我肯定……我确实是锁死了它。可是……”


    最后几个字语调低了下来,虽然叠加了好几重肯定,听起来却仍然有些底气不足。


    注视着他发红的眼眶和紧绷的唇角,顾天鸣觉得这个时候无论再追问什么,都太过残忍。


    他一时没有说话。


    “在现场……”南星率先打破沉默,“就没有发现什么?比如那扇通风口附近的指纹、脚印……”


    顾天鸣摇头道:“现场早就烧成了一片废墟,除了两具烧焦的尸体,和那支被烧到仅剩下骨架的hk433突击步枪以外,连半枚指纹都没有留下。后来我们才发现,仓库里面是藏有高浓度炸药的,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就是想彻底歼灭我们。”


    雨声越来越大,砸在窗玻璃上,顾天鸣的声音像是被加了一层暗沉的混响。


    “被陈繁刺死的人,是他们的一名杀手,后来赶回来处决陈繁的,是该组织的另一个成员,虽然目前还不知道确切身份,但已经可以肯定,这场行动不仅是想歼灭我们,也为了找出警方卧底。他们……确实成功了一半。”


    南星垂下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南星……”


    顾天鸣犹豫着伸出手,停顿了许久,终于落在南星肩上。


    “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情况,迅速发出撤离的命令,那天留在仓库里的,就不止一个陈繁了。”


    南星没有抬头。


    “虽然现在说这句话已经太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顾天鸣收紧手指,“南星……那天确实是你,拯救了所有人。”


    尽管迟来的安慰和肯定里带着深重的歉意,此时此刻却依然显得苍白无力。南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低垂着头。


    “说点有用的吧。”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起头,“你刚说什么?仓库里只发现两具尸体?你确定?”


    “没错,只有两具尸体。除了陈繁,就只有通风口里的那个……”


    “也就是说,杀害陈繁的那个人……跑了?”南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天仓库烧成这样,他竟然还能活着逃出去?”


    “仓库里有一条秘密通道,我们是后来才发现的。”顾天鸣神色凝重,“南星,现在,唯一见过杀害陈繁的凶手的,就只有你了。”


    无需点明,南星也已经意识到了。并且马上觉察到一个更加严峻的事实。


    “你刚才说,那天我们的行动,那帮人是提前得到通知并且早就转移了?你的意思是……”


    顾天鸣眸色变得暗沉:“那次任务失败之后,高层震怒,当天参加行动的所有同事,包括我在内,后来都接受了内部调查。当然,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


    “再后来……你也看到了,重案组几乎集体大换血,大部分同事都被调离了原岗。我们当时的上司明sir,也因为这件事,在几个月后,被总部调去了西山分局。”


    南星神色凝重,西山这样的地方意味着什么,不用顾天鸣多说他也知道,被发配去那里,约等于职业生涯已经到头了。


    望着顾天鸣眼底淡淡的疲惫,南星突然意识到,这两年对方究竟是在怎样的暗流里孤身斡旋着。


    心里涌起一种隐约又微妙的猜想,那么,当时递到自己手上的那纸调令……


    他强迫自己掐断胡思乱想的念头,回到案情中来。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现在到底有没有线索?”


    “有,就是那支枪。”顾天鸣说,“那次事件之后,这个组织就销声匿迹了,再也没有在公众视野内出现过,所有线索一度中断。直到几个月前,根据国际刑警的通报,该组织首领莫戎,再次出现在公海的一座岛上。就在一周后,我们在南迦境内发现了一批来源不明的军火,里面就有和当年现场同型号的枪hk433。”


    顾天鸣声音很沉:“所以我判断,莫戎他们又回来了。”


    “所以,你就打算从这批军火入手……”


    “对,这批军火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线索。通过包装信息,我查到了羲基金会,但是陆这边暂时挖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还在怀疑他?”


    “真相大白前,任何人的嫌疑都不可能轻易排除。”顾天鸣很冷静,“不过现在,物流公司更有价值。”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南星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说到物流公司,今天在码头……”


    顾天鸣看着他写满疲惫的眼睛,忽然开口打断:“今天不早了,先到这吧。关于码头调查的情况,我们明天再谈。明天interpol(国际刑警)负责这个案子的人也会过来,会提供一些新的线索。”


    南星微怔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这才惊觉竟然都九点多了。


    顾天鸣已经站起身,“一起走,我送你回去。”


    第31章 烧鹅饭


    拉开车门,南星依然钻进了后座。


    “这么晚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顾天鸣发动车子,问道。


    “我不饿。”话音刚落,肚子就非常不给面子地咕了一声。


    顾天鸣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南星怒瞪:“你笑什么!”


    “没有,”顾天鸣一脸无辜看向后视镜,眼神十分诚恳,“我是想说……我有点饿了。”


    “……”


    “钟叔的烧鹅应该还没打烊。”顾天鸣装作随口提起,“反正顺路,不介意我去打包一份带走吧?”


    果然,南星肚子意料之中的又响了一声,钟记烧鹅饭可是他当年的最爱!快两年没吃过了,现在光听到名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随便你。”南星硬邦邦道。


    十五分钟后,车子在门口停下。雨已经停了,烧鹅的诱人香气混着清冽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钻了进来。顾天鸣转过头:“我去打包,还是……?”


    南星正想说他在车上等,反正他笃定这家伙干不出只买一份自己吃这种事。可他还没开口,坐在店门口正在跟人闲聊的老板钟叔,一眼就看到了顾天鸣的车子,热情地迎过来,隔着车窗招呼道:


    “哎呀,星仔!今天怎么有空跟顾sir一起过来啦?好久没见到你俩一起来了,很想念你啊!”


    话说到这份上,南星也不好意思留在车上了。于是推门下车,跟着顾天鸣一起走进店里。


    这个时间店里人不多了,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下来,深绿色的瓷砖,墙上发黄的招贴画,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充斥着鼻腔的香喷喷的鹅油和叉烧的味道……一切都没变,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还是老样子?一份深井烧鹅淋双倍酱汁,一份叉烧饭,两杯柠檬茶,一杯加冰加糖?”钟叔熟门熟路地问道。


    “嗯,多谢钟叔。”南星应道。


    这家店以前他俩常来,有时是加班到深夜来吃宵夜,有时是顾天鸣匆匆打包两份带走,钟叔早就把他们当成自家人了。有几次两人在店里边吃边讨论工作,一言不合南星拍着桌子争执了几句,钟叔就会笑眯眯端上凉茶:“两位阿sir降降火啦。”


    还是窗边的老位子,从这里可以看到街边郁郁葱葱的榕树,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闪烁,最后一个字母的灯箱仍然慢一拍。南星收回视线,就看到顾天鸣已经倒好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这是一个无比自然的小动作,顾天鸣什么都没说。南星同样无比自然地接过之后,心里微微一动。


    南星爱喝冰,再冷的天也要往各种饮料里加满冰块。起初顾天鸣看着他在零度的天气抱着冰水狂灌的样子直皱眉,几次试图将他的饮料换成常温的,引来坚决抗议之后,便也不再干涉,但会默默准备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


    热茶握在手里,雾气蒸腾,顾天鸣就坐在对面,目光沉静地望过来。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明明是一个放在以前再平常不过的场景,此刻却陌生得让人有些不适应。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还好,饭很快就端上来了。烤得金灿灿的烧鹅,皮上还滋滋冒着油,铺在雪白的米饭上,诱人的香气勾得人口水直流。


    南星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熟悉的焦香在唇齿间溢开,真是太久没吃了……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对了,烧鹅一定要蘸甜梅酱嘛,南星刚要伸手去拿,瓶子已经递到了他手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南星微微一怔,什么也没说,低头倒酱汁。


    “怎么样,还是从前的味道吗?”顾天鸣问道。


    南星含混地嗯了一声。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钟叔去年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和你以前喂过的那只很像,最近刚生了一窝小猫。”


    “哦。”


    看着南星没打算再接话的样子,顾天鸣又换了个话题:


    “最近一直下雨,你出门记得带伞啊。这两天降温了,你多穿点。”


    听出顾天鸣费尽心思又生硬地找着话题,南星不禁觉得好笑。以前两人一起吃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总是自己,顾天鸣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可今天,角色好像颠倒过来了。


    南星只低头啃烧鹅,根本不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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