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狮
    “一直都是你的错,爸是因为你走的,妈妈也是,”她手指紧紧抓在收银台的抽屉把手上,提高声量,近乎赌气的语调,“她怀你的时候身体就不好,那会儿爸又在忙着开店,他俩只能把我送到外婆家去,妈临终的时候——”


    话至最后哽咽起来:“我甚至,甚至没能见她一面。”


    妻子是在生小儿子的时候难产去世的——赵志勇绝少在赵敏和赵春风面前提及,但早慧的姐弟俩都知晓,此事更是扎在赵春风心中的一根刺。


    赵春风摇摇欲坠,像超市门口风一吹到处乱飘的充气人。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他带着一种近乎呕吐的哭腔,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扎在心口的那根刺吐出来。


    罗曼本想再劝几句,见看着赵春风眼角一颗忽闪的泪,话到嘴边还是吞了下去,他用胳膊轻轻抵住赵春风,做充气人的支点。


    他的鼻头也不免发酸,为赵春风的遭遇,更为这份本不应当落在他头上的罪孽。


    可是罪孽就是如此,人们必须为其找一个始作俑者,真凶也好冤枉也罢,都无所谓。


    或者,与其说需要始作俑者,倒不如说,需要发泄情绪的出口。


    “你现在念叨这些有用吗?春风饭店马上都要不在了……”赵敏脸色比墙壁还白些,手指无意识地推拉抽屉,木头发出吱呀声响,做令人烦躁的背景音。


    收银台是老式书桌改的,抽屉嵌合处磨掉了边角,赵敏力气稍大了些,抽屉被她拉脱,一整个滑出来。


    硬币、发票、收据单……零零碎碎落在地上,响声各异。


    赵春风一惊,回了神,跑过去帮姐姐收拾杂物。


    “你走开,”赵敏抹抹眼睛,“谁要你帮我?”


    “姐……”赵春风本能地上前,姿态不像帮助,倒像是寻求庇佑的一只雏鸟。


    “走开啊!”赵敏用力推他。


    赵春风失去平衡,歪在地上,手恰巧按到了一个牛皮纸线圈本,虎口让线圈硌得生疼。


    拿起本子看了几页,感觉奇怪。他很少用纸笔,连记账都是在手机上,这玩意儿见都没见过。


    线圈本有点年头了,边角磨出了些纸絮,但内页平整,显然是被精心保管过。


    赵敏凑过来,只瞥了一眼便道:“是爸的字迹。”


    赵春风眼中的赵志勇,是典型的中式家庭的一家之主,一个人分饰父母两角,一分钱掰成八瓣儿花,生活只有眼前的苟且,大部分的日子都是琐碎又疲惫。


    没想到父亲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好奇在心头滋生,赵春风又翻了翻,其间飘悠悠落下些东西。


    一份出生证明和几张旧照片,出生证明是赵春风的,照片就是普通合影,旅游拍下的,日常生活照,这些那些,里头赵家三口人都有出镜。


    其中一张挺特殊,婴儿时期的赵春风裹在襁褓里,大眼睛扑闪扑闪,露出全世界最甜美的笑。


    爸保管我的出生证明和照片做什么?又为什么要夹在日记里?赵春风心中疑惑。


    赵敏却拿过日记本阅读起来,片刻后抬眸,像换了个人一样,似哭似笑,又是开心又是愤怒。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她的语调略微颤抖:“赵春风,你,你不是,你是爸……我们家……赵……”


    窗外有束阳光投进来,照在赵敏那双和自己并不相像的杏仁眼上,雾气蒙蒙,却又分外透亮。


    赵春风其实并不迟钝,恰恰相反,在某些事情上,他更加敏锐。


    他握着自己的出生证明,一瞬间明白了。


    赵志勇的妻子身体一直不好,怀上二胎后,把大女儿送到了娘家让母亲带,自己则安心养胎。


    天不遂人愿,她不到三个月就流产了,去医院一检查,连带着查出了肝脏上的一颗恶性肿瘤。


    彼时赵志勇忙于筹备【春风饭店】,和妻子抱头痛哭了一晚上,枕巾能拧出水,第二天清晨,还是肿着眼眶去店里和装修工斗智斗勇。


    生活何尝容易,生活总得继续。


    赵志勇在部队多年,习惯早睡早起,天蒙蒙亮来到店门口,在一堆塑料油漆桶和滚轮刷中间,听到了婴孩微弱的哭声。


    春寒料峭,他一个老爷们儿穿着厚棉袄都遭不住,别说孩子了。


    娘希匹!谁家的父母生了不养,是不是人呐?


    赵志勇胸口挂着一簇火,扒拉开油漆桶,把小婴儿抱起,又拍了拍襁褓上的浮灰。


    小婴儿脸蛋儿都皴红了,嘴角也都是口水,却仿佛对这个世界的恶意一无所知,只是攥着元宝似的拳头,冲他咧嘴直笑。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赵志勇把婴儿抱回家,妻子觉得老天开眼,搂着孩子,几个月来难得睡了个好觉。


    夫妻二人本想收养这个孩子,无奈不符合收养条件。赵志勇妻子是个聪明人,对外声称自己依旧在养胎,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产检再怎么催都不去,抗癌治疗更是偷偷跑到邻省的医院进行。


    或许天知人意,那段时间赵志勇妻子容光焕发,精神好得不像个癌症病人。


    她算足日子后,假装在家把孩子生下来,这才让赵志勇去给孩子领出生证明上户口。


    婴儿的实际月份比出生日期大了六七个月,按理说一查就能查出来,但那会儿医院流程没那么严谨,妇幼保健院的人事科科长又恰好是赵春风转业前的战友,两个人过了命的交情,他前前后后托了关系,事情顺利地办成。


    上户口时,户籍警问孩子姓名,赵志勇想着自己是在【春风饭店】门口捡到的孩子,又是春天,说,那就叫赵春风好了。


    春风,好听来的。


    户籍警也笑了,说老赵,没看出来啊,你还是挺浪漫一男的。


    又一个月过去,妻子熬到油尽灯枯,已经没有遗憾的她抱着名叫“赵春风”的小儿子,含笑去世。


    【生活何尝容易,生活总得继续。】


    日记的最后一句话,停在赵志勇妻子去世那一天。


    赵春风双膝软倒,眼泪滴【继续】二字上。


    墨水晕开,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赵敏也哭了,声音比坠落的泪珠更破碎,“爸辛苦了一辈子,也亏待了我半辈子,到头来偏心的是竟然是捡回来的弟弟?”


    须臾后,她把日记本连带着几张照片发泄似的砸到赵春风身上:“春风饭店是我们赵家的,你一个外人,趁早滚蛋!”


    随后擦擦脸,气冲冲往外走。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她出了饭店,没几步又折回来,声音凿在空气里:“赵春风,我告诉你,饭店你想都不要想,哪怕拆迁了,钱也不可能给你!”


    目睹这一切,罗曼也有点震撼,但一来,中国有句老话,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二来,他也算旁观者清,能理解赵敏的变脸。


    见赵春风还跪着,呼吸时快时慢的,他想拉赵春风起来。


    赵春风却似被施了葵花点穴手那般,怔怔的,一动不动。


    罗曼无奈,转而替赵春风收拾地上的狼藉。


    拾起其中一张照片一看,应当是某个夏日傍晚,赵志勇带着姐弟俩去郊外玩,俩孩子坐在草地里无忧无虑地笑,星星缀满墨蓝天幕,碧色直连到远方。


    他目光挪到赵春风露了一半的花臂上,相似的图案,却失了颜色,只剩黑白。


    罗曼沉默地长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姐姐是好人哈,就是因为从小被不公平对待,所以嘴毒了点,也算是用一生治愈童年吧……


    第14章 一阵大雨


    杭城冬天比伦敦还要湿冷,罗曼把公寓空调开到三十度,不出意外,半夜渴醒了。


    悄无声息起床去喝水,脚刚塞进拖鞋里,小拇指却被勾住了。


    赵春风被子依旧踢到腰下,手却没放,嘴里叽哩咕噜:“酱板鸭……烤鸡……不要辣椒……”


    罗曼哭笑不得,又有细微的心疼——今天傍晚他下了班去【春风饭店】等赵春风,进门就听到几句争吵。


    原来赵春风把一桌顾客的酱板鸭上成了烤鸡,顾客是熟人,但依旧小发雷霆,说小赵,最近哪能总是上错菜?不止今天一次了,昨天也是,肉丝拌川做成了猪肝拌川(1),知道这里马上要拆迁了,你要财务自由了,心思不在饭店上,但生意不是你这样做的好伐?


    旁边张大爷带着哈士奇也在吃饭,闻言居中调停,先给一甜枣,说小赵就一个人,后厨忙外忙前台,出出错么常有的呀!再打一棒子,哎哟,小赵昨天给我的烤鸡,我说不要辣的,打开一看,鸡屁股都让辣椒粉糊住了!


    赵春风耷拉着脑袋挨训,张大爷看他这样,出言安抚:“这几天看你蔫儿蔫儿的,咋回事啦?远亲不如近邻,有难处跟大家说,能帮我们都会帮的呀。”


    哈士奇这会儿大愚若智了,很配合地冲着赵春风“嗷呜——”一声。


    和赵敏不欢而散之后,赵春风再没提及此事,可但凡视力有个0.1的人,都能看出他深受打击。


    情绪影响方方面面,饭店那头的活计自然是浮皮潦草;晚上回公寓睡觉,罗曼手搭赵春风腰上,被他拿掉,再搭再拿,如此反复。


    磨蹭之间,罗曼来劲了,捏着他的脸要吻他,赵春风把他推下床,说你放过我好不好?最近不想搞。


    罗曼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玩不来强制爱,只能自己去浴室泻火。


    “辣椒……不要,别,罗曼,你别走……”


    罗曼拽回思绪,听到赵春风无意识的呓语。


    他身体蜷缩成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态,手却勾得很紧,像是从罗曼身体里汲取能量的脐带。


    “不要走。”


    罗曼心脏剧烈一震,转头,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蹭两下。


    赵春风手指颤抖着,几秒后,慢慢滑落。


    喝完水,罗曼却并没有回到床上。


    他站在客厅,眼睛一直盯着赵春风的外套——外套口袋里就是赵志勇的日记本,这些天,赵春风一直随身带着。


    这么盯了片刻,罗曼下定决心,对已经睡熟的赵春风说了句对不起。


    *


    “说吧,突然找我来干什么?”


    还是那家茶室,赵敏落座后就劈头盖脸问罗曼。


    跟聪明人讲话就这点好,不用虚与委蛇,罗曼直接道:“为了赵春风。”


    说话之际,他把日记本推到赵敏面前。


    “打感情牌啊?”赵敏偏过头去,嗤笑道,“那不好意思,你用错地方了,我油盐不进。”


    “不是让你看日记本的,”罗曼狐狸眼一眯,解掉衬衫扣子,“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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