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狮
    一时见赵春风要上前,他眼睛一瞪,吼儿子说,你别过来啊,撞着桌子碰着顾客,我生意要不要做了?


    好容易捱到打烊,吴湖讷讷地扯着赵春风衣角,说春风,我改天再来吧。


    后厨里,赵志勇声如洪钟地吆喝一嗓子,说小伙子有没有眼力价儿?我让你走了吗?过来坐下,吃面条!


    有段时间吴湖的物流公司生意不顺,小老板忙着在外面拓客应酬,十天能有九个晚上喝得醉醺醺。


    可无论多晚,吴湖都要赶来【春风饭店】,和赵春风一起,在暖黄灯光下,吃一碗赵志勇煮的鸡汤面条。


    那些过往像伤口中涌出的血,也像是面汤里撒的白胡椒,看不见喝不着,但冷不防就蹦出来,刺激一下你的鼻腔和泪腺。


    直到此刻,赵春风积攒许久的痛苦终于决堤。


    他耸耸鼻子,强压心绪,可在眼眶里盘旋太久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滴落。


    “你别哭啊,”对面的人却先慌了,见桌上光秃秃,忙不迭去掏西装口袋,“我真的就只是来看看。”


    “我也不是什么小三……”口袋里也没有纸巾,情急之下,罗曼抓起凳子旁的围巾,蹭上赵春风的脸,拭去眼泪。


    罗曼和赵春风挨得很近,赵春风只穿着件紧身背心,二人肌肤骤然相贴。


    有一个刹那,罗曼觉得他们像两只淋过雨的小麻雀,靠在一起,互相梳理羽毛。


    “我没有。”赵春风握着围巾猛擦两下,别过头,混着湿润的哭腔。


    罗曼睁大双眼:“你就是哭了。”


    赵春风紧张得身体一僵:“我刚才在厨房剥蒜,手沾到眼睛了,不舒服。”


    我信你个鬼,罗曼没吭声。


    赵春风于是起身去厨房,拿了一碟蒜瓣,拍在桌上:“这下信了吧。”


    罗曼:“可是你明明……”


    这英国佬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耿直得烦死人。赵春风又羞又急,捻起一颗蒜瓣怼进罗曼嘴里。


    罗曼来杭城这些日子,中餐吃了不少,可还是头一次尝到生蒜瓣。


    中国的蒜比英国味道重上许多,他只觉嘴里像塞了一根电棍,辛辣之气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在他五官里蹦了个迪。


    “咳……咳咳……”他眼泪都快下来了,捂着脖子吐掉蒜瓣,一时间又触到了颈间青紫处,痛得原地裂开,倒抽一口蒜味的凉气。


    罗曼的模样像在演默片,实在是很滑稽。


    赵春风忍不住唇角勾起,又想起自己也是这场滑稽戏的始作俑者,满怀愧疚地抿起嘴,把笑容憋回去。


    大蒜的洪荒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罗曼平静下来,正欲启唇兴师问罪,却在下一刻,目光凝住了。


    店内是老式梨形灯泡,融融暖光落下,勾勒出赵春风柔软的轮廓。


    他略微上扬的眼尾像罩着薄雾,脆弱的、剔透的,下唇也覆一层油膜,显出水润的艳色。


    却又像火,烧得罗曼口干舌燥。


    他挨近,和赵春风几乎眼睫相触,呼吸也愈发急促,小动物一样的嗅探。


    “罗……”赵春风率先反应过来,偏过头去,好像这样就能遮住发烫的脸颊。


    这么动作着,二人鼻尖堪堪相触,赵春风还蹭了蹭。


    微小的摩擦,成百上千倍放大,传递到罗曼胸腔里那颗跳得飞快的心。


    他被一股难言的冲动裹挟,伸出手捏上赵春风的下巴,摩挲到耳垂。


    舌头起初只是轻轻蹭舔赵春风的嘴角,接着,趁赵春风不注意,灵巧地撬开了他的牙齿。


    赵春风双眸陡然瞪大,抬起手格挡,可距离太近,他找不到发力点,这令抗拒不仅徒劳无功,反而呢,更像一种暧昧的挑逗。


    唇部也因为与罗曼相贴而发出黏糊的声音:“罗先生……”


    罗曼顺势握住赵春风的手臂,指尖在他隆起的肌肉上缓缓游走。


    他像对待稀世珍宝那样摩挲半遮半露的墨纹,再一路蜿蜒向下,滑到手腕,和赵春风十指相扣。


    然后,衔住那枚柔软的唇瓣。


    寂静中,罗曼像只贪婪的小狐狸,攫取湿热气息。


    呼吸之声渐重,轻柔的触碰化为深吻,他听到自己大脑中的声音。


    “啪——”,一簇烟花绽放。


    时间暂停,宇宙湮灭。


    “罗……罗先生……”


    赵春风几乎像被蜘蛛网黏住,怎么也推不开罗曼。


    他索性狠狠咬住他的舌头,在口腔内灌满血腥气的同时,扬起恼怒的腔调:“英国佬!”


    “停电了!”


    木头椅子咣当两声。


    下一秒,罗曼回神。


    视野之内一片漆黑。


    啊……


    啊啊啊!


    god, lord,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世音菩萨,救救我!


    罗曼心中像是有一百只尖叫鸡大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春风饭店】的大门。


    当天夜里,说不清楚是为情难自控而羞赧,还是因临阵脱逃而惭愧,抑或根本就是因为公寓隔壁一对小情侣为爱鼓掌声音太响,总之罗曼又在床上摊起了煎饼,捱到天蒙蒙亮才迷糊睡去。


    翌日是【芝士工厂】新店长上任的日子,员工们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欢迎仪式,等了半天,才等来嘴唇红肿、双眼如熊猫的老板。


    午市高峰期,【芝士工厂】客流门可罗雀,就连外卖都没几单。罗曼为了给新店长打气,也为表迟到歉意,特意请餐厅所有员工出去下馆子,顺带做个市场调研。


    请客餐厅定在写字楼旁的一家品牌杭帮菜餐厅。一顿饭吃完,罗曼只觉东坡肉发硬,龙井虾仁发苦,小炒鸡柴如木头难以入口……至于最后的鸡汤面,和昨晚在春风饭店吃到的相比,算了,根本不配同赵春风的手艺相提并论。


    模模糊糊地,他眼前又浮现出那道影子。


    以及,那一枚吻。


    “罗总,我看您发了半分钟的呆了,想什么呢?”新来的店长名叫郝慧,口齿便给,讲话风趣,很活泼的e人姑娘。


    罗曼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碰到某人咬过的伤痕,彼处已经结疤,周围却依旧隐隐泛红:“没,在想鸡汤面。”


    郝慧:“?”


    罗曼还神游着,不过脑子地道:“我们店里能做鸡汤面吗?”


    郝慧绷不住了:“您猜咱们店为什么叫‘西餐厅’?”


    罗曼这才拽回思绪,端起玻璃杯战术喝水,亦有些尴尬地为自己挽尊:“我随口说说,别当真。”


    玻璃将他唇角的红肿放大,郝慧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我看您不是在想鸡汤面吧?”


    罗曼闻言,呛得整个人十级大地震,抽纸巾去清理,却又碰到伤口,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耳边蒙上些许轻微的红色,是咳的,却也好像不是。


    午饭没吃好,罗曼心情也差。他嘱咐了郝慧一些注意事项,约好下午1v1的入职沟通会,垂着头往办公室走。


    杭城正是隆冬,罗曼在伦敦住了二十多年,依旧吃不消这种湿寒的天气,他笼笼大衣的领子,才发现,自己的羊绒围巾不见了。


    好像是昨天“逃跑”的时候,落在春风饭店了……


    那么晚上是不是可以再去和赵春风见一面?


    罗曼脚步快起来。


    大概是方才走急了,回到办公室,罗曼有些晕碳,准备眯一会儿。


    戴上眼罩,思维却更敏感。他脑海中一时是鸡汤面,一时是尖叫鸡,一时又是赵春风,是他水雾般的眼睛和艳红的唇。


    光怪陆离的画面投上眼帘,模糊虚拟与现实的边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白光刺穿眼皮。


    随之一同到来的,是熟悉的声音:“喂,英国佬!”


    罗曼迷瞪瞪睁眼。


    讶异,伴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他按住快速跳动的心脏,叫出了那个想了很久的名字。


    “赵春风?”


    赵春风衣服上些许褶皱,大冷天,头发硬是汗湿了,有几缕搭在前额,挡住朦胧的眼睫。


    罗曼环视四周,见新来的店长郝慧连同几名员工满脸紧张地杵在办公室门口,似乎是刚和赵春风有过拉扯。


    刚睡醒的人,大脑还懵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呵,来干什么?来抓贼。”赵春风笑了一下,脸上却半点温度也没有。


    “你这个偷我家烤鸡料包的贼。”


    作者有话说:


    想要大家的海星星~


    第6章 一次对峙


    春风饭店做杭帮菜起家,店内招牌是烤鸡。


    早年间赵志勇在部队行军拉练,因为条件艰苦,不方便带炊具,他便将常见的香料用纱布包好,杀过的鸡用盐水浸了,再将香料包填于鸡肚子内。


    晚上部队扎营,鸡就架在大火上烤,方圆五公里的风都是香的。


    久而久之,连部队首长都知道炊事班小赵是做鸡高手。


    赵志勇开了【春风饭店】后,又给烤鸡料包添了几味中药,独门秘制,只传赵家人,就差申请专利了。


    杭城本地中药材价格贵,正巧赵志勇在邻省安徽的中药材市场有位相熟的老板,便经常跑去那边采购。


    赵春风接班之后,店里人手不足,他分不开时间,于是和老板约好,每月送一次货,再赶在月头提前把料包准备好。


    中药怕沾水,他就用油纸包着,放在收银台下面的防潮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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