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饶了我吧
    乙骨忧太双手抱膝,以一种很没安全感的姿势蜷缩在一起,和旁边伸长双腿、姿势大开大合的虎杖悠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虎杖悠仁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不应该说是夏油杰告诉了他什么,反而应该说他自己发现了什么。


    “那天我在正门附近看见斋藤了,”他斟酌着说道,“他身上有很严重的诅咒,已经形成咒灵了。”


    乙骨忧太回想着最近他们仅有的几次分开行动,很快确定了虎杖悠仁所说的时间,心中也隐隐有了猜测。


    “因为有点在意,所以我在他们进门之前拦住问了几句。”


    虎杖悠仁将脸转向乙骨忧太,手指在自己眼睛下面比比划划:“他的黑眼圈有这么大,看起来像是失眠很久了。”


    乙骨忧太将下巴搭在膝盖上,侧着头说:“是因为咒灵?”


    虎杖悠仁摇头。带着斋藤来的应该是他的母亲,她似乎将教会当成了最后的稻草......从某种方面来说,这种想法居然是正确的。


    “我们毕业的时候斋藤还没有这么严重,估计是假期和升入中学后又发生了什么吧,”虎杖悠仁将话题继续推进,“他妈妈说这个地方原来属于一个叫盘星教的组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夏油先生的教会,名字也换掉了。”


    许多遇到了“无法解释的问题”、笃定夏油杰能够用巫术或者咒术去除烦恼根源的非术师慕名来到教会,他们之中的大部分身上都跟着咒灵,夏油杰会将咒灵调伏,没有咒灵的非术师自然被随意打发走了。


    咒灵离开之后,人们觉得困扰自己多时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教会的名声就在附近流传了出去。


    但这还是虎杖悠仁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原本的名字。


    “我在网上搜索过,盘星教......这个名字一听就也是一个教会组织,但没有更细节的信息了。”


    “为什么......你这么在意这个,悠仁?”


    虎杖悠仁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抬头去看乙骨忧太。黑发的少年松开了双手,将身体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这个动作让虎杖悠仁的呼吸下意识地放缓,果不其然听到乙骨忧太说:“你去问孔时雨了?”


    乙骨忧太总是这么敏锐。


    “他说那是‘秘密’。”虎杖悠仁如实告知。


    乙骨忧太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明明体温应该比他低很多,但此时虎杖悠仁却觉得他的手烫得过分。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悠仁。不管夏油先生想做什么,不管那个盘星教究竟是什么东西,那都与我们无关。”


    黑发少年半强迫性地让虎杖悠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的时候总是黯淡无光的,纯粹的黑极具压迫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乙骨忧太的目光偶尔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是......”


    “悠仁,”乙骨忧太忽然笑了出来,他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虎杖悠仁处于同一高度,但虎杖悠仁能看出他笑得很勉强,“悠仁。”


    虎杖悠仁闭上了嘴。


    搭在脖子上的手掌太烫了,让他有些难受地瑟缩了一下。


    “等上完中学,我们就搬走吧。”乙骨忧太在叫过他的名字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说道。


    他垂着头,既没有等待虎杖悠仁的回应,也不想去看他脸上的表情:“这一次,真的是属于我们的‘家’了。”


    手下的皮肤温热,乙骨忧太能够通过敏锐的触觉感受到皮肤下汩汩流淌的血液和鼓动的脉搏,蕴藏其中的生命力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也如此蓬勃生长着。


    肌肉抽动,半天没有说话的虎杖悠仁突然问道:“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永远在一起吗?”


    这话他问得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内心毫无波澜,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答案都不会令他动容。


    但这正是最不平常的表现。虎杖悠仁的话里应该永远带着丰富的情感,可是此刻乙骨忧太却找不到它们,就像粉发少年将其完美地藏了起来,拒绝了他的窥探。


    所以他急切地回答:“当然了!因为我们是”


    乙骨忧太停了下来,他突然感觉到手下的脉搏变快了,就好像运送血液的心脏正在极快速地跳动着。


    虎杖悠仁拂开了他的手。


    “......好热。”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水。


    小猫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将脑袋搭在猫窝旁边,懒散地闭上了眼睛。


    这场没有结果的对话在这里彻底中断了,他们装作正常地相互道了晚安,在闭上眼睛后逼迫自己忘记刚才发生的事,自欺欺人地随着并不安稳的梦境来到第二天。


    自那天开始。乙骨忧太记得很清楚,被双方同时掩盖过去的争吵比吵到最后动起手来不分个胜负不罢休的争执更可怕,所以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


    他们的生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开始拥有了各自的朋友,就像所有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拥有了并不重合的交际圈。


    虎杖悠仁的身体天赋在体育课上崭露头角,在午休的时间会被邀请去打篮球或者踢足球,偶尔走在操场上也会被人指着说“那是几班跑得特别快的那个”,连体育老师都来询问他有没有参加田径社团的想法。


    不过每到这种时候粉发少年总会看似勉强地婉拒老师和社团前辈的邀请,胡乱编出各种借口,最后干脆只说自己暂时没这个想法,不得不让他们失望而归。


    走在回教会的路上,乙骨忧太开口说:“悠仁想要去社团也没关系的。”


    他想说虎杖悠仁不必为了照顾自己而选择拒绝,说不定他也可以去参加什么社团,等到活动结束之后他们还可以一起回家。就算放学后不能继续同行,也没关系的。


    可是虎杖悠仁只是抿着嘴说道:“有关系的。”


    这条路上的樱花早就落光,只剩下附近的河道的水面上还能看到未被捞起的花瓣,只不过颜色早已被水泡透,褪得很厉害。


    趁着最闷热的夏季还没来,空旷的训练场里气温还算可以接受,乙骨忧太正在独自练刀的时候,被经过的枷场菜菜子叫停了下来。她站在场地外向他招手,等他靠近后左右扫视着周围,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贴近他说:“你和悠仁最近怎么回事?吵架了吗?你们终于对天天黏在一起这件事感到厌烦了?”


    乙骨忧太下意识地反驳:“没有啦......好吧,我们的确有吵过、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果然最近他很不对劲?”


    枷场菜菜子撇了撇嘴,指着他说道:“你也很不对劲啊!”


    “......你们每天待在一起会觉得厌烦吗?比如想和对方之外的人更多地交往?”乙骨忧太不知道应该先审视自己还是先看透虎杖悠仁,所以只能抓住枷场菜菜子话中的某一部分当作挡箭牌,留出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我们可是双胞胎姐妹,”枷场菜菜子大声“哈”了一下,为乙骨忧太问出的蠢问题感到不可思议,“没准普通的兄弟姐妹会觉得厌烦吧?但我们可是永远都要在一起的,怎么会觉得厌烦?而且别把我们和你们混为一谈,谁想要和猴子们多交往啊?”


    枷场美美子抱着玩偶站在旁边点头。


    乙骨忧太几度想要说些什么,但说话的欲望到了嘴边却没办法组成词句,所有的问题被拆散打碎混在大脑里,凭他自己根本无法将这份拼图重新拼好。


    “不过,”枷场菜菜子想到了什么,有些嫌弃,但还是继续说道,“算了,如果我是你们,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你们都把彼此看得太重要,好像对方离开自己就没办法独自生活了一样,你们又不是连体婴,干嘛总要黏在一起?”


    是这样的吗?


    枷场美美子说:“菜菜子不会看我在用手机的时候都干了什么。”


    这是属于她们各自独立又隐秘的私密空间,即便她们是双子,也不意味着她们的人生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地方。


    乙骨忧太似乎模模糊糊地抓到了关窍,然而这个想法颠覆了他自己的认知:“你们的意思是......是我站得太近了吗?”


    然而枷场姐妹再一次推翻了他的说法。


    “如果是一个人,”枷场美美子说,“大概是的。”


    在乙骨忧太开口之前,枷场菜菜子打断了他:“但你们两个都是这样,这才是最麻烦的事啊。不想离得太远,也不能离得太近,结果就是连悠仁那样的笨蛋都会烦恼成那个样子,看起来像是在闹别扭一样。”


    亏她们还以为这两个人真的吵架了,结果居然是因为这样。


    乙骨忧太捂住了嘴巴,他缓缓地拄着刀蹲在了地上,脸上一副沉思的严肃表情。


    “怎么了?我们说的不对?”他的动作让枷场菜菜子反问,不过她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这场“别扭”的真正理由,只是让她心生疑虑的还是虎杖悠仁的反应。和她们相处的时候看起来还是那个开朗阳光的虎杖悠仁,永远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可是一到遇见和乙骨忧太相关的事,他总会突然变得沉默,然后装作一切如常。


    但是因为虎杖悠仁本人拙劣的演技,想要让周围人忽视这一现象的行为从未真正奏效。


    “不......不。”乙骨忧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加重,他将捂在嘴前的手拿开,掌心里已经覆上了一层薄汗。


    体温的升高只在一瞬间,乙骨忧太有片刻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感受到从心口迸发出的热量直接蹿上了头顶,在感官恢复正常之后,脸颊居然在盛夏的傍晚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那是因为体温过高的脸颊皮肤在散热时产生的错觉。


    枷场美美子及时提醒道:“悠仁过来了。”


    她话音未落,属于粉发少年的清亮嗓音便传了过来:“忧太?身体不舒服?想吐?”


    他跑得有点急,似乎是在远处看到了乙骨忧太蜷缩着蹲在地上的身影后立刻冲了过来,此时有点刹不住车。


    “有反转术式的家伙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生病啊,”枷场菜菜子用眼神向乙骨忧太示意,不知道黑发少年有没有看懂她在干什么,“悠仁你就是太关心他了!”


    虎杖悠仁一直记得他们还住在村子里时乙骨忧太偶尔会出现这种应激状态,在河边的时候就完全地忘记了该如何呼吸,差点把自己憋死。夜晚从噩梦中惊醒,偶尔会严重到反胃呕吐。


    他一直都记得,所以看到乙骨忧太蹲下身体就会下意识地回想起那些画面,让恐慌和担忧的情绪主导自己的行为,想也没想就冲过来了。跑动的时候根本记不得乙骨忧太是个会使用反转术式的术师,仿佛这些年灌输进他脑海里的知识只是一个漂亮的泡泡,只要和乙骨忧太沾点边的东西都能够轻易戳破它。


    看到两个少年都不怎么能继续听进去她讲话,枷场菜菜子摊手,准备继续她们原本的行程,去吃很早就看上的一家网红店。美美子在追上去之前和男孩子们说道:“要好好讲清楚才行,不可以逃避!”


    虎杖悠仁抬起头,和离开的枷场姐妹挥手告别,然后被乙骨忧太抓住了手臂。


    “我们来谈谈,悠仁。”


    他没有拒绝。


    第57章


    乙骨忧太用自己的手指丈量着虎杖悠仁手腕的宽度。他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屋子里到处乱跑的小猫已经长得和他的小臂一样长,可是从他们捡它回家到现在也不过只有两三个月。


    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再握住虎杖悠仁的手腕了。


    “松开啦。”虎杖悠仁小小地抗拒了一下,但是没能甩动,从这样无声的拒绝中感知到了乙骨忧太的决意,于是他也放松了手臂,不再反抗黑发少年拉着他的力道。


    虎杖悠仁的视线落在了乙骨忧太手腕上的绑绳和木制勾玉上。这是他们送给对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绳子已经换了很多条,但勾玉却一直还是原来的那个。他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那个也是。


    “篮球比赛是谁赢了?”


    “当然是......”虎杖悠仁看得有些走神,猛地听到这个问题,刚才紧密关注过的答案呼之欲出,却在临说出口的时候反应了过来。


    在乙骨忧太练刀的时候,他躲在树荫底下和同样关注着篮球比赛的同学发着消息,直到现在放在兜里的手机都还在不停地响动着,能够看出自己支持的主队取得胜利的好消息让那个朋友过分兴奋,激动地和他连发着消息。


    虎杖悠仁没有将手机拿出来回复的意思。他沉默地被乙骨忧太拉着走,他们正在往屋子里去,可他却觉得这条路就像被人扔进了烤箱里一样,逐渐升高的温度让他在走上楼梯的时候忍无可忍,站在了某一节台阶上停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乙骨忧太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阻力,他没有松手,哪怕他已经将虎杖悠仁的手臂拉得太高了,也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他只是站在更高的台阶上,回头用漆黑的眸子看着他。


    “......都说了很热。”虎杖悠仁没有挪开视线,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可这并非源于恐惧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只是因为声音压得太低。将这个几个字挤出来实在很困难。


    乙骨忧太将目光从粉发少年的脸上挪走了。他没有在笑,这段日子逐渐留长的头发慢慢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翘起来,而是服帖地垂在耳边。


    “那,”乙骨忧太的声音很平静,他的语气微微上扬,虎杖悠仁听得出这是他平时用来和自己商量什么事时常用的语调,“我们要不要分开一段时间?”


    “什么?”虎杖悠仁听见自己问道。


    “反正这里还有这么多房间,我可以搬去其他的房间。以后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之后的时间各自安排”


    乙骨忧太的话还没说完,虎杖悠仁“啪”地一声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将他从楼梯上扯了下去。


    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圆,可是眼白的面积因为瞳仁上移而显得太大了些,无端给这张乙骨忧太再熟悉不过的脸附加上了极具震慑力的怒意。


    “你在说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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