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饶了我吧
    他可不是照顾小鬼的保姆,这种频率的探望已经算是他大发慈悲。


    “......这里是哪里?”虎杖悠仁追了上来,虽然公寓楼下的商店有看起来像是地名一样的文字,但他还认不全那些生涩的汉字,所以只能跑出来问孔时雨。


    “这里?这里是新宿啊。”


    祈本里香被送去了学校,还没到上学年龄的乙骨忧太只能一个人独自徘徊在公园、河边,等待着女孩放学。


    虎杖悠仁已经一周多没有出现了。乙骨忧太尝试过给他打电话,却总是无人接听的状态。直到今天他再也忍不住了,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虎杖家的大门。


    也许是因为妈妈回来了,所以想要多花些时间和家人相处?


    他敲了两遍,依旧没有人应答。


    他从窗户外向内看去,屋子里漆黑一片,一盏灯都没开。


    “孩子,你找谁?”邻居婆婆听到了乙骨忧太在隔壁闹出的动静,推开窗户问道。


    “那个,我想找悠仁......难道说他最近都在医院看爷爷吗?”


    那个婆婆露出了惋惜的表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别找他了,你还不知道吧?虎杖先生前段日子就去世啦。有个自称他家人的小伙子办的葬礼,估计没有请别人,只是自己办完了这些吧......那孩子也很可怜,应该是被送去福利机构之类的地方了。”


    乙骨忧太不可置信道:“他的妈妈还活着呀?!就是一个个子很高,总带着帽子的男人!”


    邻居婆婆古怪地说道:“男人?男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妈妈?你看到的估计是远房亲戚之类的,而且虎杖先生自己说过哦,他的儿媳妇香织早就去世了......”


    虎杖悠仁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连这栋房子都已经卖给了其他人,新主人很快就会搬进来。


    乙骨忧太听到这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整个人深受打击,变得阴沉了起来。


    公园里的那个男人不是悠仁的妈妈?但悠仁又确确实实地叫了他“妈妈”。


    乙骨忧太能够想到的、能够理解的、能够猜测的最有可能成真的解释就是:虎杖悠仁的妈妈也是个“怪物”。


    那是个披着人皮的幻影,是将虎杖悠仁从他和祈本里香手中夺走的可恶的家伙。


    不知为什么,乙骨忧太和祈本里香在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觉得十分厌恶。仿佛散发着某种恶臭的气息一样令人不适,尤其是他看向虎杖悠仁和他们时的眼神。


    乙骨忧太还记得那种蛇一样的阴冷,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记忆犹新。


    他们明明约好了要成为新的家人,他明明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保护他们......却让虎杖悠仁在他的眼前被带走了。


    是他的错。他当时不该放手的。


    乙骨忧太吃了饭团当做午饭。父母要上班,妹妹去幼稚园,而乙骨忧太因为无法和同龄的孩子好好相处而被家周围的几家幼稚园委婉地劝退了,父母索性让他在家等到能够上学的年龄直接去上小学。


    关于祈本里香......他的父母并不怎么喜欢里香,但他的妹妹很喜欢她。乙骨忧太还是不太能够明白父母的顾虑,但那些落在祈本里香身上的目光与曾经、乃至现在仍落在他自己身上的目光是那样相似。


    这让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些......被排斥。


    小孩子并非真的像大人想象得那样什么都不懂。相反,正因为他们和这个世界还很陌生,因此更容易留住那些大人无意识投射到他们身上的东西。视线、言语、动作......在有了妹妹之后,乙骨忧太更能敏感地捕捉到那些微妙的信息。


    家人应该是相互爱护的,但是,也可能会相互怨恨、相互嫉妒,生出比爱更扭曲的恶意。


    乙骨忧太就像一张轻飘飘的纸片,站在马路边上。


    满目都是鲜红的血液,粘在车轮下,蹭出两道很长很长、扭曲的车辙印。连轮胎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那对因为尺寸过大而无法戴在手上、只能用链子挂在脖颈的戒指被从祈本里香的身上扯了下来,银色的戒圈上,那颗纯白的钻在血泊中反射着绝望而美丽的光。


    “里香......?”


    孔时雨看着背着假面骑士书包的虎杖悠仁,一如往常地随意问道:“你这小不点是认真的?你现在还可以反悔哦。”


    虎杖悠仁摇了摇头。


    孔时雨耸肩,拉开车门让他进去了。


    给钱的那位很大方,尤其叮嘱过如果这孩子想要去仙台的话,孔时雨要负责来回接送。


    不过说是找朋友,但虎杖悠仁背后的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带了很多东西。孔时雨猜大概是他自己买的零食之类的,毕竟是小孩子嘛。


    “如果你朋友家的大人允许你留宿的话,我们就在仙台住一晚上,”孔时雨的时间很宝贵,但恰好索用足够多的钱买下了那些时间,他现在只需要想想究竟要怎么打发掉这一趟行程中过于无聊的等待时间,“如果不行,或者你没见到你的朋友,咱们晚上就要回来喽。”


    虎杖悠仁乖乖点头。


    他不会再回来了。这里没有他的家人,连妈妈都离开了,他想要回到和爷爷一起居住的房子里生活。他觉得在哪里住都一样,孔时雨每个月会给他现金,足够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更何况......他觉得妈妈有点不对劲。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冲动与呼唤曾经遮住了他的双眼,直到答应了妈妈的请求才稍微有些松动。粉发的孩子从某种狂热的追逐中脱离出来,在独自居住在新家的这一周里慢慢思考出了一些别的事实。


    妈妈真的是他的妈妈吗?


    可是......


    他的生命渴求许久的爱意似乎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纯粹又美好。


    它裹挟着被虎杖悠仁本能抗拒着的恶与......诅咒。


    第6章


    虎杖悠仁发现他和爷爷的家已经不属于他了。刻着“虎杖”二字的小木牌被取下,换上了陌生的名字,庭院被打理得焕然一新,门口仍留着许多搬家后没有扔掉的大型纸箱。


    他跑到了公园里,从中午一直坐到了晚上。


    不知道乙骨忧太家的电话,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有些失落的孩子坐在小轮胎制成的秋千座椅上,用鞋子踢着脚下的石子。


    他在家门外曾经的杂物箱里看到了他那件明黄色的雨衣包裹在红色小伞外,绿色的青蛙雨靴被人剪开,随意丢在箱子里。他已经没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了,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房屋,他感觉自己无处可去。


    秋千和支撑架连接的地方常年风吹雨淋已经生锈,他每一次摇晃都会让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规律的噪音让他逐渐摆脱了计划被打乱的紧迫感,虎杖悠仁开始思考自己今后要如何生活。看起来,只能回到新宿的那间公寓按照妈妈的安排按部就班地长大。


    孔时雨和他约定了集合的时间,然后就放心地让他自己行动了。直到夕阳西下,太阳完全落山之后,孔时雨在他们约好的便利店门口见到了正在买关东煮的虎杖悠仁。


    “见到人了?”成年人在下风处抽烟,虎杖悠仁吃着自己的晚饭,摇了摇头。


    “......你们难道没有留过联系方式之类的吗?或者在哪个学校?家呢?”


    虎杖悠仁什么都不知道。


    哼,果然是小孩子。孔时雨手里摆弄着打火机,看粉发的小孩一言不发地乖乖吃东西,不知道怎么就觉得其实再在仙台呆一晚上也没什么关系。明天又没有重要的工作......当他说他们可以在仙台住一晚的时候,虎杖悠仁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


    迎着晨光,虎杖悠仁踩过沾满露水的草地,冲进了那个小公园。


    他第一次这么早来到这里,期待着和熟悉的朋友们、他的“家人”们重逢。


    好好地和他们告别,告诉他们自己的新住址,邀请他们如果去新宿的话一定要去找他玩。


    “......忧太、忧......忧太......”


    公园的全貌还藏在灌木丛之后,虎杖悠仁听到了扭曲的呼唤。他疑惑着停下了脚步,将注意力放在了捕捉那错位的声音上。


    “忧太......保护、会保护你......”


    乙骨忧太蜷缩在滑梯下面的空洞里,双手抱着头,把整张脸埋在了双膝之间。他颤抖着身体咕哝着什么,拔高的音调中满是惊惶和无措:“里香......求你了......拜托你......”


    高大的白色生物从他的影子里冒了出来,虽然只是露出了头部,但依旧能透过头颅的大小窥见它藏在影中的身躯究竟有怎样令人惊讶的庞大。


    这是诞生自祈本里香尸体上的怪物。女孩残缺的身体将那一天的傍晚在乙骨忧太的记忆中染成了血红色。


    那天的夕阳的确烧得过分美丽。


    乙骨忧太觉得这是因为祈本里香没能成佛,所以才会以这样的姿态留在了这个世界上。那其他的那些怪物也都是一个个没能成佛而游荡在世间的可怜灵魂吗?


    “里香......”


    里香拒绝任何人靠近乙骨忧太。起初只是会发出威吓的低吼,在发现看不见怪物的父母和妹妹毫无反应之后,她开始变得更加不稳定。妹妹在阳台上莫名其妙地摔倒,父亲从楼梯上滚落摔断了腿,乙骨忧太无法解释、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家的生活不可控制地滑向了深渊。


    乙骨忧太觉得里香渐渐安定了下来。它不再徘徊于洞口焦躁不安,发出阵阵低吼,而是渐渐沉入了影子中消失不见了。这是它这些天最安静的时候。


    “忧太?为什么躲在这里?刚才那个是什么?”


    情景再现般,虎杖悠仁再一次出现在了乙骨忧太的身前。视觉还没恢复,长时间处于黑暗当中,乙骨忧太的眼睛被刺目的朝阳晃了一瞬,眼前阵阵发白。


    但虎杖悠仁的手已经握上了他的手腕,偏高的体温和他因为长时间身处户外而冰凉无比的皮肤有着巨大的温差,让乙骨忧太产生了如同被灼伤一般的痛感。


    “悠仁......?真的是你吗?”


    如此相似,粉发孩子的脸背对着阳光射下的方向,身体笼罩在阴影中,可唯独那双眼睛却鲜活而透亮,让乙骨忧太不自觉地想要跳进那片蜜色的漩涡里。


    只不过,这一次的情况稍有不同。


    虎杖悠仁只是犹豫了一下,没有同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将乙骨忧太拉出洞穴,反倒是将自己挤了进去。


    他用自己将洞口照进来的光挡得严严实实,让乙骨忧太重新看清了他的脸。


    “忧太,发生了什么吗?”


    乙骨忧太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一样,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粉发的孩子。


    他几乎是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虎杖悠仁从他身边离开后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里香、里香她......没有成佛,她变成了怪物......你看到她了!肯定、肯定是还有什么心愿......难道是因为、那个......吗?!”


    没有回答,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呜咽的声音。


    他纵容自己的眼泪打湿了虎杖悠仁肩头的衣服,当他终于从那片濡湿的地方抬起头来时,和同样淌了满脸的泪水撞了个正着。


    他们狼狈地躲在小小的洞里哭了一场,最后全都疲惫地靠在一起睡着了。


    在虎杖悠仁回到乙骨忧太身边之后,里香变得非常安静,仿佛陪伴着他们一起睡去了一般,化作无形的力量环绕在他们身边。


    以守护者的姿态。


    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了他们。


    虎杖悠仁往乙骨忧太的方向缩了缩,避开了有雨丝飘进来的洞口。


    “......里香为什么没有成佛呢?”乙骨忧太声音小小的,但足够虎杖悠仁听清他的话。


    “不知道喔......我也不知道爷爷有没有成佛。”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让孔时雨打消了去外面找人的念头,他觉得那孩子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所以安心地在约好的地方等待着。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所在的这个滑梯下的空间只有一个出口,偶尔能感受到一些凉爽的风驱散了晌午的燥热,带来伴随着雨水的土腥味。


    乙骨忧太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他本就长得消瘦一些,如今更显得太过单薄:“......也许是,里香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完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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