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3个月前 作者: 熊熊云吞
    吴寂还是上了庄彦的车。


    车上,庄彦抱着裘毯舒舒服服地靠上软垫,还招呼吴寂:“喝茶吗?”


    吴寂:“不了,我怕一会儿洒身上。”


    庄彦对他还指指点点:“才五十多,手竟然就开始抖了,还不如我呢。”


    吴寂:我怕一会儿听到你说虎狼之词的时候忍不住喷出来。


    庄彦熟练地开始指点江山:“你刚才在殿里一声不吭是对的,深得你老师我的真传啊!哈哈!你看那个老猢狲,在秦王指证的时候就驳了那么一句——你信不信,过几天他就会因为左脚进殿被贬到地方去,腾位置给严分宜?”


    吴寂木着脸说:“我信。我信。”


    庄彦又开始传授他的为官技巧:“对嘛!我跟你说,刚才殿里人那么多,但真正明白该怎么做官的其实也就那么零星几个。我是一个,你和严分宜都算半个。”


    吴寂:“……我算半个我认,但我以为老师你也会挺欣赏严分宜,他怎么也才算半个?”


    那家伙谄媚得都跟太监似的了!


    庄彦不屑道:“他?逢迎上意太过头了。当今太后又不是那种拍拍马屁就能高兴的性格,她要的是能把事做好的能人。严分宜会做事,但坏就坏在他爱揣摩着上意做事,这很容易遭上头的忌讳。”


    吴寂又问:“纪相和张白圭也都是能做事的,他们怎么连半个都不算?”


    庄彦哈哈一笑:“做事当然是好,但是做的越多错的越多,结下的仇也越多。你觉得他们两个以后能平安致仕吗?”


    吴寂:“不至于吧,咱们这个小皇上看起来是个很重感情的孩子……”


    庄彦低声道:“宫里的孩子有多少能养大?”


    吴寂马上闭上了嘴。


    老辈子说话也太吓人了!


    庄彦见学生吓得不敢吱声,又是“哼哼”一笑,转移了话题:“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肩上担子会很重。为了那个恶谥,你少不了会被弹劾。要撑过去啊,静节,这差事办好了,以后当相公也是有可能的。”


    吴寂:“那么远的事就别幻想了吧,老师。”


    庄彦却挺有信心的:“哎!当官看的就是谁活得长,谁不犯错。你知道为什么我独独只给你这个学生走过门路,推着你坐到六部尚书的位置上去?”


    吴寂慢吞吞道:“不知道。”


    庄彦说:“对了,就因为这个。因为你跟我最像,你胆子小,懂得藏拙。”


    吴寂又不吭声了。


    庄彦也不在意,自得地摸着裘毯上的短绒,继续下去:


    “什么样的人胆子小?对聪明人来说,要么是天生的,要么就是以前被吓破过胆。我不知道你算哪一种,但无论哪种都很好。”


    “静节,活下去,不犯错,这才是最重要的。”


    吴寂说:“我知道的,老师。”


    方才大殿中,那位侃侃而谈“治国之策”的国师就代表着皇帝和皇室的态度:


    大夏将要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巨变了。


    海浪滔天之中,每艘船都要给自己考虑好避风的退路。即便是庄彦这样的宰辅也不例外。


    以庄彦为首的保守派们做好了缩进乌龟壳的准备,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一批人觉得自己是保守派,做的却是攻击性十足的事。


    丧期的27天内,周宛宁和吕雉按部就班地向邦交国派遣使臣,并给大行皇帝的陵墓选址,定名,敲定谥号庙号。


    经过商议,周家兄弟们还有吕雉给赵佶定的谥号是“灵”。


    “灵”是个很有趣的谥号,因为它正反都能解释。


    有些时候它是美谥,代表“德之精明”。


    但绝大多数时候,“灵”是恶谥,代表“极知鬼神”——这是嘲讽赵佶乱吃丹药;也可以代表“乱而不损”、“不勤成名”——此人在位期间虽然没有把国家搞得彻底崩溃,但也搅得坏坏的,还懒得要死,好事是一点不干。


    这辈子赵佶还没来得及把大夏搞崩就死了,所以更坏的恶谥他还够不上,“灵”倒是挺合适。


    消息传出去之后,御史台爆炸了。


    礼崩乐坏啊!!!


    别急,还有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帝的儿子们为什么这么恨他?这总得有个缘故吧?


    当日嬴政在殿中控诉皇帝谋害先后的言论也迅速被传扬了出去,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先帝喜欢逛樊楼”、“大奸臣孙康顺捞钱就是为了给先帝拿钱去樊楼一掷千金”之类的传言。


    先帝有没有逛樊楼?


    那当然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这些年在樊楼都有少说上千号目击证人,个个都亲眼见过顶着“孙太尉”名号的人在樊楼为了华霜一掷千金。


    由于赵佶名声在外,百姓都不觉得恶谥有什么不对。


    御史台里头也有杨修文这样的道德君子想要辩上一辩,但折子也都被御史中丞那个骨头已经酥脆的老头子也压下来了。


    好了好了,还嫌他挨的靴子不够多吗?要是再把先帝做过的那些烂事翻出来,其中必然就会有他们御史台出过一个沟子售卖者林榷的黑账……


    打完巴掌是要给甜枣的,周宛宁上辈子就读过先贤们倾情传授的心法秘籍。做皇帝不能做得举世皆敌,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他早就搞明白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金人是敌人,大夏的百姓士人官吏都是他的朋友。他不能为了赵佶的一个谥号就和官员们把关系搞坏了。


    王安石来给周宛宁上课的时候,他就见周宛宁在用炭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一边还嘀嘀咕咕:“军人是……朋友……这些朋友需要……钱……田……”


    “臣参见陛下。”


    紫宸殿。


    王安石的礼还没行下去,周宛宁就蹦下椅子,风一样冲过去:“介甫!你帮我看看这个!”


    王安石被皇帝强行拖拽,路上还在艰难地对桌边加高婴儿座椅中的朱棣行礼:“见过燕王殿下。”


    朱棣愉快地晃晃腿:“介甫!”


    张居正升官之后,皇子们就没课上了。


    虽然赵佶没死的时候也给皇子们指派过侍讲侍读,但这帮人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可能乖乖去上早八的好学生。他们很默契地集体逃课了。


    赵佶也不管这些,所以周宛宁就成了失学儿童,只能零碎地到处蹭课。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小皇帝!


    小皇帝怎么可以失学呢?不能够!


    张居正在周宛宁登基之后以火箭速度晋升,现在已经穿上了绯袍,空降户部做了左侍郎,开始着手处理大夏的财政问题。


    即便如此,他还是极其坚决地向争取了吕雉给周宛宁上课的权力,并得到了给周宛宁编写教材、每周来给周宛宁上一次课的机会。


    周宛宁对此的感触是:


    张先生好爱我!!!


    拿到张居正加班加点给他精心编写的《帝鉴图说·大夏豪华升级至尊版》之后,周宛宁更是心潮澎湃——


    泪,喷了出来!


    万历你真的,你吃得太好了你呀,哎呀!


    张居正没空,所以他就像是带组的大教授,一个礼拜才能给学生开一次组会。


    但王安石有空啊。


    他刚进翰林院,心系大夏下一代教育的吕雉、各位哥哥还有变法群群友们就把他强行点做了周宛宁的侍讲。


    别人问为什么这个新状元上来就能给小皇帝讲课,大家统一口径,说周宛宁喜欢小动物,新状元小名叫“獾郎”,孩子一听就吵着闹着要养。


    那能怎么办呢?小皇帝一直在哭!


    风言风语传到周宛宁耳朵里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惨被打成福瑞控。


    王安石倒不是很介意这个,毕竟上辈子的时候大宋的舆论场更加狂野。


    他接下了给周宛宁还有朱棣上课的活,同时也负责给周宛宁讲奏折——他需要每天先去吕雉那里筛选重要的折子,挑选出应该让周宛宁知道并学习的,了解吕雉处理这些政事的思路,然后去讲解给周宛宁听。


    给王安石布置这样的任务当然也是有深意在的。


    吕雉借此机会让王安石第一时间接触到军机大事,通过这种方法让她、周宛宁和王安石迅速熟悉起来,还能让王安石一个人当两个官吏使——


    这不是现成的帮她整理奏折、梳理思路的高级顾问兼秘书吗?


    哈哈哈哈,还不用给两份工资!


    王安石更不在乎这个了。


    他对钱没有兴趣。是真的没有。


    周宛宁把王安石拽到桌边,很习惯地还给他拉开了椅子,再一次变回了很会看导师眼色的研究生。


    王安石倒没有把周宛宁的行为理解成小皇帝退化回研究生,他只觉得这是小皇帝尊师重道的表现,内心惶恐之余更多是高兴。


    这孩子的基础打得真好!吕后和张先生真会教!


    周宛宁把稿纸摆到王安石面前,拿笔杆子点点最上首:“我和小燕在一起玩‘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的游戏。我列了一张表,左边是朋友,右边是敌人,我还写了朋友和敌人想要的东西。”


    王安石看到稿纸上的字,稍有点意外地挑挑眉:“这是陛下用炭笔写的吗?”


    周宛宁说:“嗯!是孔明用石墨给我做的,写起来方便,不用研墨。”


    王安石:“比陛下用毛笔写得好看。”


    周宛宁:“……谢谢。”


    王安石笑笑,说:“太岳已经提前同臣说过了,陛下在书法上没什么兴趣,臣其实也认为陛下没什么太大必要钻研此道。”


    周宛宁高兴起来:“真的吗!好!”


    朱棣在旁边还有点遗憾:“你就放弃了?不练字了?”


    周宛宁:“不练了!”


    医生有练字豁免权!


    张居正作为上一任班主任,除了周宛宁字不好看的情报以外,他在交接的时候详细地对王安石说了许多关于周宛宁的学习情况。


    比如周宛宁其实是个很聪明也很勤奋的好孩子,每次作业都不打折扣地认真完成,在自己感兴趣的事上还很有钻研的劲头。


    以及,尽量要对周宛宁进行鼓励教育,不要批评过头,也不要打压。


    一开始王安石还以为不让批评是因为周宛宁是个脆弱的小孩,但很快他就发现周宛宁的抗压能力很强。即便被批评了,他也能迅速调节过来。


    问题在于,在他短暂郁闷的那一段时间里,批评他的人看着周宛宁闷闷不乐的样子,自己也会觉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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