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花未洛
他沉重点了下头,答应下来:“好。”
不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不就是把自己在乎的人放进棺材,埋到土里,不就是等过年过节坐在坟边边上自说自话活在回忆中吗?
又不是没做过,如果他们能开心,如果能如愿。
“你想好了就好。”尤千拾扣着布鞋边上的黄泥巴,合上眼皮驱散眼球上蒙着的雾,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想好了就好。”
他们这种人,早已与死亡打过数次交道,由恐惧到平静,由悲伤到麻木。
土壤的颗粒里不止有细小的微生物、蠕动的蚯蚓、植物粗长蜿蜒的根茎,还有在乎的人、爱的人、念想的人。
丧失了触碰机会的人。
几天后,纪转到普通病房,安安静静睡在病床上,像数次睡在尤伏怀里那样乖。
尤伏站在病房门口,荀易和尤千拾在里面忙前忙后,又是小心地给纪擦脸,又是简单收拾卫生。
只有他像个外人,艳羡地看着他们围住纪团团转,不确定还有没有触碰纪的资格。
他把自己在心里凌迟了百遍千遍,不知道所爱的人在昏迷前都在说不怪他。
曾经尤伏以为会与纪同轨并道而行,殊不知心脏早已将他们丢到截然相反的道路,踏上名为“不归”的单行道,孤独前行,前行。
所有人都在关注纪,没人在意门口人的局促,直到昏睡的人张开嘴发出声音,荀易把耳朵贴在氧气罩上,听到一个“伏”字,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他赶快把门口的人拽进来,轻声说:“屋里那么大站门口干嘛,纪叫你呢。”
尤伏的呼吸短暂紧了紧,近乎是奔跑进去,靠近病床的那刻支撑不住,双膝陡然坠到地上,小心趴在床边,把耳朵贴过去。
“尤伏……”
他清清楚楚听到这两个字,堆积数天的情绪在此刻决堤,哽咽说:“我在。”
“尤伏……”
“我在。”尤伏擦拭他眼尾的泪珠,“怎么了?”
纪并不能回应,反反复复喊:“尤伏……”
人的心脏很小,小到不过一个拳头大小,人的心脏也很大,大到装下了一个人,宁可被翻来覆去折磨,也不愿意把这个人移出心脏。
尤千拾背过身去抹眼泪,揪心前段时间还笑眯眯给自己准备特产的孩子,薄薄地躺着,像张纸片儿。
荀易站在床边,哭哭笑笑,装作生气说纪:“你怎么只知道叫尤伏,喊喊我呀,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么?见色忘友的混账。”
尤伏重新有了点活人气,一天到晚围着纪转,仔仔细细擦拭纪的身体,每次掀开被子要擦腿的时候,他总是要鼓起很大勇气。
因为纪的小腿处打着石膏,大腿上,赫然是骇人的大片淤紫。
一条腿骨裂,一条腿骨折,尤伏无数次设想纪是怎么拖着这样的身体爬到二楼的。
荀易上他们家帮忙拿换洗的衣物,拍来张照片说:“我说怎么进门这么大味,桌子上的菜都臭了。”
象征着和好的饭菜保质期已过,变质发臭,尤伏反反复复想如果没回去就好了。
深夜时,他趴在纪身边睡觉,梦里他旁观纪坐在满桌菜前等待,却只能被趋近的时间将期待打成碎片。
他拼命呐喊,想要冲过去和纪说自己回来了,可无论他跑多快,跑多远,纪始终在距离他数米的位置。
他尖叫、呐喊,听到一声麻木的“为什么,又没死成。”
他循着声音从梦里跑出,心有余悸抓住纪的手,喘息,喘息。
这时,一只手覆在他脑袋上。
他恍然抬头,看到纪被月光照耀的脸庞,头发调皮地翘起两缕。
昏睡数天,四目相对有种恍若隔世的割裂感。
纪在笑,止不住忧伤:“抱歉,吓到你了。”
第70章 怎么办
坚强、倔强、强撑的精气神轰然崩塌,向来没有大表情,不会表达大情绪的人埋在床边放声大哭,哭声吵醒了睡在陪护床上的荀易和尤千拾,引来了守夜的护士。
他们齐齐冲向病床,然后看到,纪揉着尤伏的脑袋,垂眸望着,头也不抬地冲几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在混沌与迷惘里打转。
我听到你在梦中和我如出一辙的哭喊。
像个小孩子。
约莫是没有当场毙命的弊端。
听到你哭,我就只想抱抱你。
一不小心,醒了。
这要我怎么办啊……
街道两旁的树枝挂上彩灯,几个小小的中国结低低落落在枝头晃荡。
临近年关,人们变成了打印机,年复一年复制粘贴干枯乏味的年味,无非是增添更多红色,按照先前,更吸引纪的约莫是超市里过年降价的商品,半价买来的大包瓜子能嗑好些天,淡淡的满足咬开皮掉到舌尖。
如今细小的满足已经弥补不了空缺的躯壳。
他想起来过年的时候,大年初一把热牛奶打翻烫了脚,那时他还忌讳,觉得大年初一就遇到这种事不吉利,未来一整年都不会顺的,由此还报复性心理使劲捏了尤伏的脸色,试图让他和自己一起倒霉。
都说建国以后,封建迷信要不得。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说法有点道理。
他这一整年都不顺心,短短一年不到,更改了他的认知与人生轨迹,用一句“物是人非”形容一丁点不为过。
尤伏也跟着他倒了霉。
他有点后悔了,当初不该拉尤伏下水的。
这种后悔到了尤伏那里,只能换来一句“心甘情愿”。
对尤伏而言,痛苦要一起,挫败要一起,煎熬要一起,压抑也要一起。
尤伏想要的,是无论哪种境遇,他们都在一起。
确定他没大事了,荀易暂时回去c市,尤千拾的邻居打来电话说他养的鸡被黄鼠狼叼走了,他爆了句粗口找黄鼠狼算账去了,这可是他养给纪吃的鸡!
尤伏近来睡眠很少,有也是趴在纪身边抓着他的手,很少睡在陪护床上。
纪怕他睡不好,要他拿来纸笔,说想要画他睡觉的样子,一画两三个小时,尤伏总会在这间隙浅浅睡去,再睁眼时总能看到纪满目柔情望着他,好像他是纪的小孩。
纪说自己恐婚恐育,但如果孩子是尤伏的话,有一个好像也不错。
尤伏拉拉着脸问,那你和谁生我?
纪最近老爱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悄悄说:“和尤伏生个小尤伏,别生气呀。”
一次,尤伏醒来,没能看到纪,床上只有一幅他的画像,根根分明的睫毛盖在下眼皮上。
他猛地起来,焦急寻找,不时叫着纪的名字,像被抛下的无头苍蝇四下乱撞。
他夺门而出,从走廊的一头飞跑到另一头,抓住一个护士便要问有没有看到纪。
此时,电梯门开了,一个小护士推着纪从电梯上下来。
尤伏的理智已然崩溃,抓着他的轮椅扶手俯身质问:“为什么乱跑?!”
吼声过去,他与纪齐齐愣住,纪抬手想要抚摸他泛红的眼睛。
他却跪在地上,抓着纪的手贴在脸上,埋下头不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我只是……我只是太着急了……对不起。”
然后纪又悄然恨上了自己把尤伏变成这样敏感的样子,这使他不敢再打自杀的主意,也为对自己活着的负担增加了一根稻草。
周末,荀易跑来了,两手拿满了补品,就连纪曾经看过的一个很贵没舍得买的建筑积木,他都咬咬牙斥巨资买了。
纪眉毛一挑,接过他递来的积木:“一万多呢。”
“五万我都买,别说一万了。”荀易不满睨了他一眼,“跟我客气什么。”
荀易把补品随意扔到床边,翻出一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宝贝似的拿出来:“这些都是我老婆给你的,看这个毛手套,她亲手织的。这盒苹果干是她自己做的,老好吃了。这个小饼干……”
荀易边翻袋子边喋喋不休介绍:“……还有这些小玩偶,都是她喜欢的,我打趣说你又不是小孩,干嘛塞那么多小玩意儿……”
“你……”纪手里攥着他塞来的小玩偶,心底五味杂陈,“别哭了,好丑。”
荀易捂住脸,抽泣了一阵,搓搓脸泣不成声道:“你才丑。你知道我老婆和我说什么吗?她说……她说在知道你跳楼的时候,她有想过要备孕的……我问她,她不是就想要一个孩子吗?生孩子又苦又疼,身材还容易走样,她是个爱美的人。她说,有人告诉她,如果在怀孕的时候诚心诚意祈祷一个逝去的人到她的肚子里,她就真能做那个人的妈妈……”
纪的心被一万只蚂蚁啃噬,忍不住弱弱回怼道:“好幼稚。”
“我也说她幼稚,说她天真,这种话也信。”荀易哭着哭着咧嘴笑笑,红肿的鼻子看上去很是滑稽,裂开的嘴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食人花,纪却笑不出来。
荀易说:“她当时揪我的耳朵,认真和我说‘人不就是靠着一些幼稚天真的东西哄着自己活着吗?’”
纪分神抠着手里兔子玩偶的嘴巴,并没有把这个话题深入,自言自语嘀咕:“为什么它不笑?看上去像讨厌鬼。”
荀易知道,他这是又想逃避这些东西,索性也没将话题深入,没和纪说,他当时回应林宁媛说:“好,如果他这次真的……撑不住,咱俩做他的父母,好好爱他。”
他也很幼稚,幼稚地希望朋友能真正迎来独属他的救赎与希望。
纪过得太苦了。
从前的他,缺钱缺爱缺自由缺幸福,什么都缺。
缺失这些东西,灵魂上撕开一个个大窟窿,还要强颜欢笑假装和常人没什么区别,拖着半残的灵魂艰难度日。
再后来,尤千拾提着两个保温桶也来了医院,保温桶里是黄澄澄的鸡汤,他坐着几个小时绿皮火车抱着两个保温桶,拎着个大口袋,口袋里装的是自己酿的醋、老家的特产,还有几根苦瓜。
他有点迷信,觉得要是把这些酸的苦的都吃到了肚子里,多吃点,就能让生活少一点酸和苦。
在乡下待了这么长时间,他的厨艺进步的不止一星半点。
习惯了重口的纪喝鸡汤时,居然少有的来了些胃口。
看他吃得挺香,尤千拾变戏法一样端出一盘醋炒苦瓜,满脸期待催促他快吃。
纪看看他写满期待的表情,又看看那一盘醋味浓重的苦瓜,心一横眼一闭,夹起一块苦瓜塞到嘴里,又苦又酸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克制着吐出来的冲动,嚼都不敢嚼,闷了一大口鸡汤把苦瓜顺了下去。
“不好吃吧?”尤千拾嘿嘿笑着,“不好吃就对了,吃了它呀,以后的日子就会好过点,再吃点,吃的越多越好。”
纪被架在火上烤,烤了个外焦里嫩,就在他满脑子想着要不要再闹着跳个楼吓死尤千拾的时候,去外面买东西的尤伏恰巧赶来看到了这一幕。
尤伏深知尤千拾老毛病又犯了,在他小时候抱着尤夏遗像睡觉时,尤千拾也净搞这些神神鬼鬼的,又是找人给他驱魔,又是搞来一大堆香灰给他和水喝的,就差没从路边找块石头让他认干爹了。
“我忘了买水果。”尤伏将买来到东西放在桌上,装作不经意说出这句话,目光若有若无在纪身上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