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戊己
    几个老臣的手指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他们都是管过农事的人, 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如果天幕所言非虚, 那这个叫“甘薯”的东西,简直就是老天爷赏给大虞的救命粮。


    常年或许还不出什么,可真到了那灾年的,那是能救下起码一两千来户人的性命!


    【至于木薯,那就更了不得了。木薯糖水都吃过吧?广东铺子那最常见的那个,软软糯糯的。裹上晶莹剔透的冰糖水, 就跟嚼糯叽叽的汤圆似的,甜丝丝软乎乎,唇齿留香。】


    【这玩意儿耐旱耐瘠薄的能力比甘薯还强,几乎能在任何恶劣的土地上成活!】


    【而且它的块根富含淀粉,磨成粉之后可以做成各种面食,也可以作为饲料喂养牲畜。】


    【唯一的缺点就是生吃有毒,必须经过浸泡或加热处理才能食用。】


    满朝文武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哪里能活是好事儿,但有毒的话,那可得谨慎了。


    外头的那些个百姓好些都是极固执的,万一说不通被误食了,岂不事大?


    【不过诸位放心,虞昭帝在推广木薯之前,已经让人把处理方法和食用禁忌编成了通俗易懂的歌谣,在民间广为传唱。据说当时连三岁小孩都会唱:“木薯木薯,泡水再煮;不泡不煮,吃了入土。”】


    满朝文武:“……”


    行吧,这确实像是信王殿下能干出来的事。


    林渡擦了擦嘴角快淌出来的口水,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挺押韵的。”


    林沐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不太对?”


    林渡被林沐问的噎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找到了反驳的理由:“怎么不对了?那歌谣编得确实好记啊!”


    “二哥你想啊,百姓们记性有限,你要是给他们发一本厚厚的册子,谁有耐心看完?”


    “但编成歌谣就不一样了,顺口,好记,传唱几遍就记住了。这不是挺聪明的做法吗?”


    林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刚才咽口水,也是在品味这首歌谣的巧妙之处?”


    林渡:“……”


    哦,那不是。那是他纯粹馋了。


    毕竟木薯糖水的美味,是但凡吃过的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满朝文武中,有好几个人没忍住,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但他们终究是克制住了,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笑出声来,实在不太礼貌。


    【当然了,这些是咱们现代人知道的事情。那古代人谁能有这个见识呢?就虞昭帝能想到番邦一定有不同于大虞的粮食作物这一点,咱高低都得赞他一句眼界超前了不是?】


    【甚至,他之所以会编纂这种童谣,那也是他亲自试吃,然后中毒的缘故了。】


    林溯的脸瞬间就黑了,他当即转过身去,看着林渡,问道:“这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你怎么敢往嘴里塞的?”


    林渡眨眨眼:“?”


    他怎么没见过了?他在现代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吃上两碗好吗!


    至于中毒……那大概是因为心急吃上了不熟的木薯了吧?


    毕竟是漂洋而来的东西,身边又实在没个真会伺候木薯的,一时半会儿掌握不好成熟度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虽然知道有毒,但那也是对需要煮多久一知半解的很。再加上自己那会儿都是官家了,谁敢让他下厨房?


    吃到了没熟透的木薯中毒,这也不稀奇啊!


    林渡挠了挠脸颊,默默地叹了口气。


    哎,说到底还是这层官家身份闹的。但凡他还是个皇子,甚至只是个王爷的,他要亲自下个厨,还能有人拦他不成?


    【这种子来是来了,可他适合种在什么样的土地上,适合什么样的水文环境,可没人知道。这没人知道的,就没人敢种了!】


    【虞昭帝一见着是这个情况,只得先在京畿附近划了几块试验田,亲自盯着种了一季,确认产量和适应性都没问题之后,才把数据公布于众,并开始了全国推广。】


    【也幸亏这会儿子扫盲运动已经初见成效了。几乎整个大虞的百姓,只要是稍微年轻些的,都能识得字。他们一看那被公开的数据,就没人不服气的,当即就一呼百应,人人去领了种子。】


    【那热情度,是史书都用“趋之若鹜”来形容的程度了。】


    满朝文武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一下。


    趋之若鹜?这词儿通常可不是用来形容什么高雅事儿的。用在领种子这件事上,倒也不算违和,但怎么听都觉得有一股子“生怕去晚了就被抢光了”的紧迫感呢?


    天幕忽然轻笑了一下。


    【您还别说,当时还真出现过“抢种子”的场面。】


    【虞昭帝第一批投放的种子数量有限,消息一发出去,各地农户蜂拥而至,好些县的种子站在开放登记的第一天就被挤破了门。】


    【有个县的县令实在没办法,只好在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种子有限,先到先得;领完为止,恕不补发。”】


    【结果这不发告示还好,一发,当天夜里就有人在种子站门口打地铺排队了。】


    满朝文武:“……”


    他们是很想说点什么来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但张了张嘴,发现实在无话可说。


    虽然不是什么能被正经吃的粮食,但看见大家伙对粮食依旧这么热情,他们也觉得,怪高兴的?


    【虞昭帝一看这个架势,当即就觉得大事不妙!】


    【虽然这甘薯跟木薯产量高,但他也确实存不住啊!而且,咱们现在是知道的,这些呢,那都属于粗粮,吃着是健康,但绝对不顶饿。】


    【那会儿子,大虞要真是全部改种了甘薯跟木薯,那才是全部完蛋呢!】


    这话说的,满朝文武的表情立刻就变得精彩纷呈了起来。


    方才他们还在为甘薯和木薯的高产而振奋不已,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是全国都种上这两种作物,大虞的粮仓得满成什么样了


    结果下一秒,天幕就一盆冷水泼下来了?


    但谁也不能说这话说的不对。


    毕竟他们那心里都门儿清的很。粮食这东西,不仅要能种得出来,还要能存得住。要是收回来几个月就烂光了,那跟没种有什么区别?


    【虞昭帝当即就下了一道旨意每户人家能领的甘薯和木薯种子,按人头限额,不许超领。同时,他还划定了每户人家可以用来种植甘薯和木薯的田亩上限,超出部分必须种植麦、稻、黍、菽等传统主粮。】


    【旨意一出,好多农户都想不通了。明明甘薯和木薯产量那么高,为啥不让我们多种?】


    【虞昭帝也没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只让人在告示上加了一行字:“甘薯木薯虽饱腹,难耐三冬守粮仓。家中若无陈粮囤,荒年何以度饥荒?”】


    满朝文武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通俗,道理却扎实。


    甘薯和木薯能填饱一时的肚子,但存不住。麦子和稻子虽然产量没那么惊人,却能存上好几年。


    这要是真要遇上连绵的灾年,粮仓里堆的是麦是稻,还是烂成泥的甘薯,那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林渡摸了摸下巴,身后似乎有条看不见的尾巴在左右摇摆:“真看不出来,我这打油诗的水平还挺不错的?”


    林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直接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溯:“你不管管?那尾巴快翘上天了!”


    林溯认真的将林渡仔细端详了一番,点点头:“确实。小七写打油诗的水平是很不错。”


    【但哪怕是这样,也还是没能阻碍甘薯跟木薯在大虞版图上扩张的脚步。】


    【头一年,全国还只有五百亩地用来种植。到了第三年,这个数字翻了二十倍。到了第五年,甘薯和木薯已经在大虞全境推广开了,连最偏远的岭南山区都种上了。】


    【后来有学者统计过,虞昭帝驾崩之后,大虞又经历了三任皇帝,期间遇到过两次大范围的旱灾和一次蝗灾。但每一次,大虞都没怎么伤筋动骨。】


    【靠的是什么?还就是当年虞昭帝从金州带回来的甘薯跟木薯!】


    林渡骄傲的抬起了下巴。


    看吧,他就说吧,对外多交流交流准没错!


    这不,一下子就找到治灾法宝了么?


    至于虞武帝设下的那劳什子的宵禁,等他一走马上任了,就立刻取缔,绝不拖延!


    【当然了,其实金州水师带回来的不止番薯跟木薯,还有土豆,玉米,胡瓜,向日葵等等一系列的食物。不过因为篇幅原因,咱就不在这儿坠续了。】


    满朝文武:“……”


    不是,您老别不坠续啊!我们有的是时间啊!您说说,您千万往下说说,我们能听,可能听了!


    但天幕没有继续往下说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端庄肃穆。


    【好了,咱们聊了这么久,从信王殿下年少时的种菜理论,一直讲到他登基后的扫盲运动、集田包干制、海上丝绸之路、海外作物的引进也该做一个总结了。】


    【虞昭帝在位三十年,说实话,他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的丰功伟业。他没有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没有诛杀权臣的血腥手段,也没有留下什么“天可汗”之类的煊赫名号。】


    【但是,他在位的三十年,大虞的科教、文化、外交、军事、工业、商业,几乎每一个领域,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小巅峰。】


    【能做到这一点,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愿意信任人。】


    【他信任他的兄弟们,所以三皇子愿意放下将军梦去工部搞发明,五皇子愿意扎根水师练新军,六皇子愿意埋头吏治整饬官场,八皇子愿意黑着脸替他唱那些得罪人的调子。】


    【他信任他的朝臣们,所以那些被调去编教材的老臣,后来一个个都成了扫盲运动的中流砥柱。那些被他从底层扒拉出来的实务人才,后来一个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他信任百姓。所以他敢把种子免费发下去,敢把数据公开出来,敢让农户自己决定种什么、怎么种。而百姓,也用翻倍的产量和充盈的粮仓回报了他的信任。】


    天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而且,这个人最难能可贵的一点是他始终如一。】


    【从七皇子到信王,再从信王到虞昭帝,从登基到驾崩,整整三十年,他的性格没有变过。】


    【他没有学习他的老子虞武帝,因为坐上了那把椅子就变得多疑冷酷,更没有因为手握大权就变得刚愎自用。】


    【他年轻的时候喜欢吃海鲜,当了皇帝还是喜欢吃海鲜。他年轻的时候喜欢蹲在地上跟百姓们说话聊天,询问收成,当了皇帝还是喜欢蹲在地上跟百姓们说话聊天,询问收成。他年轻的时候会因为一道好吃的菜高兴半天,当了皇帝还是会因为一道好吃的菜高兴半天。】


    【所以,当他驾崩的消息传出皇宫的时候,京城百姓自发在门前挂起了白幡。许多商户甚至关门歇业三天,以示哀悼。出殡那天,从皇城到城门的十里长街上,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都是自己来的。】


    【以至于后来的史官在正史中,十分郑重的写下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帝崩之日,京师罢市,百姓巷哭,野祭者相属于道。”】


    林渡的呼吸微微一窒,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罢了,居然被百姓们如此放在心上惦念。


    天幕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不过,咱们常说,一个皇帝好不好,正史说了不算,毕竟那是有不少美化成分在的。但野史不一样,说不定就有恨毒了他的人,在那边编排呢?】


    【而在这一点上,虞昭帝交出的答卷也相当漂亮,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在抛开私生活和个人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爱好不谈,都给出了几乎一致的正面评价。这在几千年的封建史里头,是极其罕见的。】


    【所以,诸位看官,咱们回头再看信王殿下的那点小爱好,是不是就觉得非常可爱?】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渡身上。


    嗯,这么看的话,这位未来的新官家兢兢业业,专注民生,不打压朝臣,还给每个人一个最适宜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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