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戊己
    林渡抓着糕点站起来,犹犹豫豫地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冷不防被林溯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小腿肚。


    “别浑说。”林溯嗫嚅道,嘴唇几乎没怎么动,“父皇的脾气你该是了解的。”


    林渡心里嗷了一声。


    大哥,你这一脚踢得可真及时啊,他差点就一时鬼迷心窍,犯浑说谎了!


    算了算了,实话实说保太平,实话实说保太平。


    他把头一低,跟只斗败落水了的鸡似的,没精打采地答道:“回父皇,儿臣……儿臣也是没法子啊!”


    “回父皇,儿臣那府上多的是蛀虫啊!见天儿地拿库房里用不着的物件出去换钱财。”


    “儿臣不是没想管过,可法不责众,打杀一两个根本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反倒叫剩下的人藏得更深。”


    “儿臣实在是没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从古书上翻出这么个笨办法来。试了试,没曾想还真管用,就一直用着了。”


    他这话倒也不算全是扯谎。


    不受宠是满宫皆知的事,宫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捧高踩低惯了,对他这个没依没靠的皇子明里暗里多使些绊子,也是有的。


    不过他心里清楚,他确实藏了好些话没说。


    比如那库房,从前空得能跑耗子,虽时不时有人光顾,但根本没人稀罕里头的东西。


    可自打他来了之后,陆陆续续往里添了不少好东西,就不得不防了。


    他咽了口口水,这会儿其实也是在赌。


    赌自己不可能把库房里桩桩件件全记在册子上。如此一来,天幕纵使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于连没记录的东西都抖落出来。


    可虞武帝是什么人?自己儿子府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虽不至于了如指掌,但大体的底子还是心中有数的。


    老七那库房原先空得能跑耗子,便是敞着门也未必有人肯费力气进去搬东西。


    就那点破家底,能被奴才们搜罗出什么值钱货来?犯得着他大费周章地搬出这么一套铁桶般的规矩?


    至于天幕说的那瓶墨水,虞武帝听到此处已然大致有了底。那多半就是自己着人拿走的。


    未来的自己,只怕是偶然得知老七在府里立了这么一道严丝合缝的规矩,反倒起了疑心。这才顺藤摸瓜,摸出了那瓶墨水的下落。


    不过……


    虞武帝的眼神暗了暗。他自认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在哪本典籍上见过这套规矩。


    虞武帝撩起眼皮,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渡身上:“老七,朕问你,你这套笨办法,究竟是从哪本古书里翻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林渡:“……”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的汗已经在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了。


    这要他怎么回答?现编?可别逗了,他父皇那可是被师傅们摁着脑袋博览典籍的。


    经史子集、兵书律令,哪一样没翻过?


    但凡他敢随口编出个子丑寅卯来,等待他的怕不是诘问,而是皇陵终生游了。


    他是想当闲王不假,可不想当被圈禁的闲王啊。


    可若是实话实说吧……《现代企业仓储管理规范》?嘶,这词,怎么听都跟假的没什么区别。


    林溯也在心里替自家七弟着急。虞武帝念过的书,他都囫囵念过,他敢笃定,藏书阁里的书是绝对没有这样的理论的。


    大虞没有,那便该是从北朔、西京一带来的了。父皇这是疑了老七通敌?


    他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替弟弟缓颊。


    天幕那道清澈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像是专程来救命的。


    【说到这里,咱们就不得不把话题扯回到虞武帝身上了。】


    【后世学者复盘虞武帝和他那十几个儿子的关系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虞武帝这个人,一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好好跟儿子说话。】


    【就比如说三皇子林游,明面上被削爵圈禁。】


    【可实际上呢?人好好地在府上呆着,不止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私底下还在他府上修了条直通城外的密道,专供他定时出去望风。】


    【再比如八皇子林沂,被虞武帝当殿骂过一句“朽木不可雕”,贬去管了三年太庙洒扫。】


    【太庙是什么地方?那是供奉列祖列宗、最靠近皇权核心的去处,闲杂人等连门槛都摸不着,吃不好也睡不好。】


    【当时满朝都以为这位八殿下彻底失了圣心,可大家也不想想,若真失了圣心,一个被骂成“朽木”的皇子,还能在那种地方安安稳稳待了三年,最后被召回时,非但没瘦,还胖了一整圈?】


    几个常在外面跑的官员面面相觑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了然。


    怪道他们先前还犯嘀咕,怎么郊游时隐约好像瞧见过三皇子殿下的身影?


    当时只当是自个儿看花了眼,现在才明白,原是官家在背地里做了手脚。


    不过,就三皇子干出的那档子事儿……官家究竟是怎么想的,还能有这待遇?!


    而民间百姓们,更是直接炸开了锅。


    八皇子的事他们不甚了了,可三皇子的事记得真真儿的。


    当初三皇子出去监军,那么大一笔军饷不翼而飞,差点叫北边的战事功亏一篑,消息传回来时,谁不恨得牙痒?


    虽说后来大获全胜,可那笔军饷的下落到底成了一笔糊涂账。


    那会儿子,官家只罚了三皇子一个削爵圈禁,就已经叫他们憋了好大一口气了。


    现在天幕还说什么,官家专程给这位三皇子修了条秘道儿,好叫他能定时出去放风?


    什么叫“放风”他们听不大明白,可修秘道、出城溜达,这总听得懂吧?


    那团压了许久的火气,腾地一下就蹿上来了。


    “俺就说,这天下的乌鸦都一般黑!合着官老爷们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犯什么王法都有人兜着!”


    “三年前南街粮铺的老周头,饿得偷了半袋米,判的什么?杖八十,流三百里。如今皇子贪墨军饷,判的什么?修条密道出门踏青。”


    “往后啊,也别拜什么菩萨了,就拜阎罗王呗。只要能投进帝王家,咱们下辈子造什么孽都不怕。”


    一时间百姓们议论纷纷,更有心思活络的,已经琢磨起别的皇子是不是也这般“明贬暗保”了。


    虞武帝的脸色咻得一下沉落了下去。他怎么也想不到,天幕这一张嘴,竟将他对老三老八的苦心安排就这么全抖落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老八的事儿本就不大,说了便也说了,倒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老三的事情却是件实打实的大事儿。一旦说破了,指不定能闹起什么轩然大波来。


    可偏偏这事儿里头,不是老三的错,而是他对不住老三在先,所以才会私下做出这么多的事。


    天幕才不管自己这一嘴下去究竟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呢,只一味的继续往下说。


    【诸位看官听到这儿,是不是都义愤填膺起来了?一边觉得老八倒也罢了,不过是朝堂上打打嘴炮把人惹恼了,一时气狠了,口不择言罚重了些,如今想弥补一二,也情有可原。】


    【可另一边又觉得,这老三的罪名可是实打实的贪墨军饷、贻误战机,白纸黑字记在正史上的,洗都洗不掉,怎么也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天幕微微一顿,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那是因为,三皇子林游从头到尾就没有贪墨过一两银子。】


    【那笔军饷压根儿就没丢。从头到尾,那都是一道放出来的烟雾弹。】


    “啊?军饷压根儿没丢?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能吧?当时那消息传回来可是有鼻子有眼的,三皇子可是直接被押解回京的。要真是假的,谁敢那么冒犯一位皇子啊?”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虞武帝布的一盘棋。】


    【咱们都知道,元启年间大虞有两个劲敌北朔和西凉。】


    【北朔那边,有咱们那位英雄神武的二皇子林沐镇着,出不了大岔子。】


    【但西凉就不一样了。大虞地处中原,四周多是平川旷野,打仗向来是大开大合的车阵步阵对冲。】


    【偏偏西凉军最擅长的就是密林山地作战,他们窝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里头,冷不丁出来咬一口就缩回去,大虞的军队追进山去,十回有八回要吃暗亏。】


    【虞武帝不是个肯吃亏的人。他跟他那一帮打过仗的老伙计们在舆图前头琢磨了好几个月,琢磨出一个道理在西凉的地盘上按西凉的打法打,是永远打不赢的。】


    【可要是把西凉兵从他们那鬼见愁的山沟里骗出来,拉到平地上打呢?】


    【于是,咱们这位虞武帝先故意放出军饷丢失的消息,让西京以为大虞西境粮草断绝、军心涣散。】


    【为了让戏做得逼真,他甚至真的将军饷从大营里撤走,藏到了蓟州城外那家毫不起眼的皮货铺子里,还在沿途故意散落了些碎银车辙,让西京细作自己去发现。】


    【西京那边呢,也没什么脑子,一看这架势,还真就上钩了,以为大虞的营盘已经成了空壳子,当即集结重兵,倾巢而出。】


    【结果呢?那一仗,西京直接被包了顿饺子,一战折了三员大将,元气大伤,往后整整五年没敢再犯边。】


    【毕竟,谁能想得到啊?虞武帝这个人蔫坏得很!他早在放出消息的同时,就把三皇子麾下的三卫换成了大虞战力最高的,二皇子殿下手下的精兵。】


    【刀出鞘、弓上弦,就只等西京发起总攻了。】


    【这件事吧,正史里压根儿就没记载过。所以大家伙一直也不知道。】


    【不过去年,咱们国家博物馆刚复原了一封信,恰巧是虞武帝亲笔写给三皇子的密札,这才把咱们这位三皇子身上一直背着的骂名给洗刷掉了。】


    【各位看官可能觉得奇怪。虽说虞武帝这一手是阴损了点,但毕竟赢了不是?为什么不记载呢?】


    【嗨,各位想想,这种胜之不武、有损帝王威名的事儿,搁谁谁乐意往史书上记啊?】


    【又恰好咱们三皇子殿下又是个人尽皆知的忍者神龟,可不就很乐意把这口锅稳稳当当背到现在了么。】


    林渡:“……”


    林溯:“……”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林渡默默垂下眼帘,强行压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


    忍者神龟?这主讲人究竟是谁?用的词还挺贴切。


    虽说打他来之后,还没亲自接触过那位三皇兄,但他敢打包票,这口锅要是真扣到自己头上,他是一定要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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