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想来霍琰口中的“夜宵”,应该就是厉帝驾崩时被满朝文武强行殉葬的夜枭卫!
殷恕怀心下恍然,当机立断,开始装逼:“夜枭卫忠心耿耿,早在父皇驾崩时便已全部殉葬。我手上又哪来的夜枭卫?”
首先,承认是不能承认的。以满朝文武和地方诸侯对夜枭卫的忌惮,倘若让他们知晓殷恕怀竟在暗中掌控夜宵余孽,哪怕只是一个猜测,都能让殷恕怀死得比四位“前车”更快。
但也不能直接否认。
毕竟,接到两次飞花传书的霍琰不会知道系统的存在,殷恕怀也需要一个强大的震慑力,镇压霍琰蠢蠢欲动的废帝心思。
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殷恕怀矢口否认,霍琰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果然,听到殷恕怀的推脱,被飞花传书吓到两回的霍琰不假思索地说道:“陛下又何必在老臣面前装疯卖傻?陛下若无任何依仗,怎能三番五次传讯我等?”
说完这句话,霍琰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遂缓了缓神色,谆谆善诱道:“陛下不必担忧。刺杀申屠炀一事,关乎朝廷社稷。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定然不会有闲杂人等胡言乱语。”
言下之意,殷恕怀掌控夜枭余孽之事,不光是他知道,蒋和董绾同样知道。倘若殷恕怀真得顾忌满朝文武和各地诸侯的看法,就应该听从他们的建议,如此方能保守秘密。
“丞相说笑了。”殷恕怀还是不肯承认,甚至贴脸开大:“丞相以为,我要是真有这个能耐,第一个杀的人会是谁?”
君臣四目相对。霎时间,火花四溅,杀机凛然。
沉默半晌,霍琰微眯起眼睛,索性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陛下当然不会轻举妄动。陛下固然可以叫夜枭余孽杀死我,可若是让满朝勋贵和各路诸侯知晓夜枭卫的存在,陛下只会比我死得更惨。”
殷朝的世家外戚和各路诸侯们,已经不会允许第二个厉帝出现了。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霍琰稍稍威胁了一句,又气定神闲地说道:“你派遣夜枭暗杀申屠炀,我为你扫除后患。届时你大可安安稳稳做你的皇帝,我也能安安稳稳当我的太尉和丞相。你我君臣二人齐心协力匡扶殷室。陛下以为如何?”
“不如何。”殷恕怀摇摇头不上当。且不说他手中根本没有夜枭卫,就算真有暗卫在手,他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把柄送到霍琰手上。
“陛下难道不怕申屠炀挥师南下,直捣洛阳?”霍琰危言恫吓。
殷恕怀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霍琰:“就算申屠炀挥师南下,直抵洛阳。那又如何?”
不等霍琰开口,殷恕怀又道:“丞相以为,申屠炀敢弑君吗?如果他不敢弑君,只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在他手底下当傀儡,和在您手中当傀儡,对我而言有什么分别吗?”
霍琰一噎,旋即反问:“倘若申屠炀真敢弑君呢?”
“那就等我死到临头,再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迟。”殷恕怀笑眯眯道。根本不把霍琰的危言耸听放在心上。
看在霍琰眼中,就是殷恕怀打定了主意,不肯动用夜枭卫斩草除根。
“……陛下为了跟我置气,竟敢弃江山社稷于不顾?”霍琰目光定定地看着殷恕怀。良久,他痛心疾首地问道:“您这么做,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我大殷的列祖列宗吗?”
然而,殷恕怀并不接受这样低级的道德绑架。他迎着霍琰杀气腾腾的目光,莞尔一笑,淡定自若地说道:“霍丞相,你想要一个傀儡,就只能得到一个傀儡。切记得陇望蜀。”
话落,崇德殿的气氛霎时间凝重起来。
霍琰的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直直刺到殷恕怀的脸上。
殷恕怀犹如一尊木胎泥塑,安静地站在寂静空旷的崇德殿内。
一个傀儡皇帝的职业素养是什么?
殷恕怀认为是听话照做,霍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殷恕怀认为的听话照做,跟丞相霍琰认为的听话照做,显然不是一码事。
沉吟半晌,霍琰强忍着心头怒火,开口问道:“陛下想要什么?”
第9章 交换
殷恕怀觉得霍琰多少有点异想天开了。
且不说他根本就没那个在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本事,就算他有,他凭什么要帮一个处心积虑想要废黜他的权臣消灭政敌?
吃饱了撑得吗?
看出殷恕怀的不以为然,霍琰的手不动声色地握到剑柄上,语气森然地说道:“申屠炀野心勃勃、骁勇善战,倘若给他时间消化了朝廷溃败的数万兵马,他必然挥师南下,直取洛阳。届时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会死于刀枪铁骑之下。陛下贵为天子,难道竟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功成名就没有我,民不聊生就全赖我呗?”殷恕怀双手一摊,直接摆烂:“我就是个傀儡啊!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不错了,哪敢奢望左右朝廷大局?”
“你是皇帝!”霍琰摩擦着剑柄,语气森然:“皇帝金口玉言,乾纲独断。你要申屠三更死,他未必能活到五更天。”
只要擅长刺杀的夜宵余孽出手,申屠炀必死无疑。
殷恕怀的目光落在霍琰的佩剑上,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丞相说笑了,皇帝也管不了阎王爷。”
“夜枭之能,人尽皆知。陛下又何必妄自菲薄?”霍琰缓步上前,沉声逼问:“还是说,陛下坐视天下陷入战乱,是想坐收渔翁之利?陛下难道以为,我与申屠炀两败俱伤,陛下会有什么好处?”
殷恕怀长叹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佩剑。
一阵寒芒在眼前划过,霍琰只听到一声剑鸣,倏忽间右腕一痛,天子剑已然重重打在他的手腕。
霍琰下意识松开手,就听到“哐啷”一声,他的佩剑掉落在地,半截剑身脱出剑鞘,散发出森然剑芒。
殷恕怀剑锋直指霍琰咽喉,漫不经心地说道:“丞相身兼太尉,在朝中早已是一言九鼎,乾纲独断,又何必对我这个傀儡苦苦相逼?”
霍琰一脸错愕地看着殷恕怀,瞳孔中的震惊几乎要满溢出来:“你竟然会武?”
废话,朕的账号可是朕辛辛苦苦刷到满级的!你懂满级的含金量吗?
虽然殷恕怀的账号自从他穿越过来就被冻结了,什么技能都开不了,但在如此近距离下,出其不意地制住一个六旬老人还是没问题的。
“……我会不会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丞相要不要逼我动武!”殷恕怀目光直视霍琰,锋芒毕露。再也不复朝堂上那个唯唯诺诺的傀儡模样。
眨眼之间形势逆转,原本还想要以武力逼迫殷恕怀就范的霍琰只能妥协:“以申屠炀一人之死,换取天下太平,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陛下坐拥江山,难道不希望天下太平吗?”
殷恕怀嗤之以鼻:“这天下又何时太平过?”
就算殷恕怀没有机会亲政,他也是参加过两次大朝会的人了。那些朝臣天天在朝堂上念叨什么诸侯割据、豪强兼并、天灾人祸、流寇四起、朝廷平叛大军节节败退,政令传到地方难以执行……
殷恕怀光是坐在上边听着,都觉得这个朝廷好像马上就要完蛋了。更有意思的是局势都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了,满朝文武仍旧忙着争权夺利,相互制衡,就好像是被关进一个篓里的螃蟹!
所以殷恕怀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跟这些人比起来,带领八百人杀穿匈奴,回到燕国后立刻杀人夺权,用最快速度稳住边塞局势的申屠炀都能称得上是平定一方的功臣了至少比那些个嘴上江山社稷,背地里祸国殃民的世家权贵要强多了。
更好笑得是那个争权夺利最厉害的人竟然还有脸在他面前扯什么天下大义,也就是殷恕怀生性不爱笑,不然他非得好好嘲笑霍琰一番。
“既然丞相苦苦相逼,那朕不妨问你,申屠炀带领八百人回到燕国以后,可曾横征暴敛,欺压百姓?”
“这……”霍琰迟疑片刻,还是说道:“他虽不曾祸乱百姓,可他在燕国公的葬礼上亲手杀害了嫡母幼弟。如此骇人听闻的恶行,可是十恶不赦之大罪!”
殷恕怀闻言冷笑:“敢问丞相,倘若杀害嫡母幼弟是十恶不赦,谋害皇帝又是什么罪名呢?”
要知道在殷恕怀穿来之前,已经有四位先帝死得不明不白。幕后黑手便是至今仍旧活跃在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就连霍琰自己都不无辜。
“……”霍琰哑口无言。
殷恕怀收剑归鞘,好整以暇地笑了下:“有道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丞相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冠冕堂皇。不过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罢了。”
殷恕怀接不了霍琰的杀人委托,但也不能让霍琰察觉到自己心虚。便只能扯大旗作虎皮,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嘴脸,话里话外都是不想当霍琰排除异己的那一把枪。
然而霍琰又岂能放弃以最小代价诛杀申屠炀的机会?
君臣二人对峙良久。久到殷恕怀眼睛瞪得都有点干了,霍琰才幽幽开口:“陛下在民间生活十六载,当晓得百姓疾苦。如今有一个机会,能够止息干戈,让百姓休养生息,让数十万将士苟活性命,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去做?”
“我只是一个傀儡”
“傀儡皇帝也是皇帝,”霍琰目光直视殷恕怀,大不敬道:“只要是皇帝,便能号令天下,弹压诸侯。”
殷恕怀呵呵一笑。说得这么好听,能不能让他的旨意传出皇宫?
霍琰没有理会殷恕怀意味深长的笑声,继续说道:“我希望陛下能派夜枭送一封信给申屠炀,以朝廷不追究他谋逆犯上的罪行为条件,交换讨逆将军蒋和被燕国俘虏的六万大军。陛下甚至可以册封他为燕国公,叫他进京领封。陛下以为如何?”
这件事情殷恕怀倒是可以做到,只不过
“让夜枭帮你恐吓麻痹申屠炀,我有什么好处?”
霍琰反问:“陛下想要什么好处?”
殷恕怀道:“我要让天下流民全都吃饱饭,暖暖和和地活过这个冬天。”
第10章 收拢流民
霍琰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发生了十分微妙的变化。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殷恕怀,许久之后,他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嘴角,貌似赞叹地说了一句:“陛下之宏愿,堪比圣人。”
但圣人在这样吃人的时代,是活不下去的。
一个皇帝倘若成为了圣人,那就更活不下去。
无需霍琰旁敲侧击,殷恕怀对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非常清楚。他只是好奇霍琰为了拉拢他,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显然,霍琰并不愿意为了他,去做一个圣人。
“陛下若是有诚意,不妨换一个条件。”霍琰的目光极其隐晦地扫过殷恕怀的腰间佩剑,负起双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踱了两步。
殷恕怀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你不是丞相吗?”
“我是丞相,不是城隍。”就算是神仙,也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吃饱饭,暖暖和和地活过冬天。
殷恕怀闻言哂笑,拿言语挤兑霍琰:“大权在握却连生杀予夺都做不到,您这权臣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霍琰神色淡淡地看了殷恕怀一眼:“我辛辛苦苦抢班夺权,可不是为了身死族灭。”让他为了一群黔首与天下世家为敌,他做不到。
殷恕怀颇为遗憾地叹了第二口气,喃喃说道:“只是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吃饱饭,冬天不要被冻死罢了,何至于到身死族灭的境地?”
霍琰沉默片刻,反问陛下:“陛下可知每到灾年,那些世家豪强都会做什么吗?”
殷恕怀默然不语。
殷朝的百姓和所有封建王朝统治下的百姓一样,都是看天过日子的。倘若这一年风调雨顺,且没有苛捐杂税,或许还能勉强填饱肚子;倘若这一年有个旱灾洪涝,黔首百姓无以为继,便只能卖田卖地、卖儿卖女,甚至是自卖自身……世家豪强们只需用几袋子糙米,几锅立筷子不倒的稀粥,就能换到黔首们感恩戴德的举家相投。这样无本万利的划算买卖,就是大殷王朝所有世家豪强势力膨胀的根基。
“他们有良田万顷,有仆役成群,可以组建部曲,还能打着剿灭流寇的旗号,扩充私军。而他们家族的子弟,便通过举孝廉的方式,填充到朝廷各部,严丝合缝地维系着整个天下的运转。”
所以即便朝廷有雄狮百万,也不可能将刀锋对准世家豪强,更不可能从他们的嘴里抢肉吃。
霍琰说到这里略微一顿,他神色怜悯地看向殷恕怀:“陛下想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都冻不死,便是跟世家豪强抢肉吃。”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听不懂。”殷恕怀懒得理会霍琰的歪理邪说,理直气壮地说道:“既然世家豪强都能靠着天灾人祸连吃带拿,那我贵为皇帝当然也能这么干!”
他在霍琰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悍然宣布:“我要让流民给我建造行宫和皇庄。这件事情就交给丞相去办了。以丞相之能,在这个冬天过去之前,怎么着也能招揽个十万流民吧?”
殷恕怀信誓旦旦。昔年秦始皇为了建造长城发动了百万徭役。他现在也是皇帝,为了建造行宫,招揽个十万流民,应该也说得过去吧?
霍琰瞠目结舌,忍不住劝谏道:“陛下此举,绝非圣明君主所为”
话没说完,就被殷恕怀摆摆手打断了,“丞相不是早就帮我这个无道昏君宣传过了嘛!”
殷恕怀笑眯眯道:“我这个无道昏君都能卖官鬻爵了,为什么不能为了建造行宫收拢流民?”
不等霍琰开口,殷恕怀又讥讽道:“总不能只许世家豪强放火,不许我这个傀儡皇帝点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