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师而已，不过是一虚职，能管什么用？”董绾不以为然：“太尉掌管天下兵马，如今又加封丞相，可名正言顺掌佐皇帝处理朝中一切政务，包括朝廷上下所有官员的升迁任免。”


    从今往后，整个朝堂就是太尉的一言堂。区区一个太师，无兵无权，怎么跟他家太尉分庭抗礼？难道就靠他那张嘴吗？


    堂上众人哄堂大笑。


    他们知道小皇帝打的是什么心思无非是想壮大保皇一脉的势力，坐看龙虎斗。只可惜他高看了梁恭。对方既不是龙，也不是虎，不过是一介腐儒而已。


    霍琰将小皇帝封他为丞相的圣旨随手放在案几上，心平气和地问道：“小皇帝下旨给铁官了吗？”


    刚刚还在抱怨小皇帝不安分的董绾立刻说道：“下了。还命内侍送了几张绢画到铁官。叫铁官按照绢画上的样子打造铁锅、铁板、铁丝网，还有铁炉子。”


    霍琰微微挑眉，下意识问道：“铁炉子？”不是要打造铁锅铁板和铁丝网烹饪饭食吗？这铁炉子又是什么？


    蒋从怀中掏出几张绢画，双手呈给霍琰：“丞相且看。”


    霍琰接过绢画仔细端详片刻，冷笑一声，“图穷匕见，不过如此。”


    霍琰出身将门，不仅知兵事，更谙熟兵器的制作和使用。当即便从铁板、锅盖和炉钩子的型式联想到盾牌和利器。


    粗糙的手指在绢画上点了点，霍琰悠然说道：“看来，这几样东西才是小皇帝想要的。”在宫中藏匿盾牌和利刃，小皇帝的心思，不言而喻。


    中郎将董绾狠狠皱了皱眉，粗声粗气道：“我早说过他是个麻烦。要不是还想利用他钓出夜枭余孽，我非得学学张謇，亲手灌一碗”


    话没说完，就被樊涓打断了：“董公慎言。”


    董绾悻悻地住了口。樊涓又向霍琰拱手道：“陛下叛逆之心昭然若揭，主公须得早作打算。”


    霍琰低头看着绢画，眸光闪烁，杀心顿起。


    殷恕怀当然不知道，想象力丰富的丞相大人（还有他的同伙）已经把他的铁板、锅盖和炉钩子妖魔化了。这是时代的鸿沟，也是当代资源丰富的清澈大学生跟封建王朝政治怪物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当殷恕怀坐在凛冬的膳室里，翘首期盼他心心念念的铁锅炖时，一支从燕国来的驿骑，快马加鞭地冲进洛阳城。


    “报”


    “燕国公申屠钰病逝，申屠炀在葬礼上诛杀燕国公夫人并燕国公世子申屠渊，而后陈兵三万于上党和河内郡……”


    翌日，刚刚换了门楣的丞相大人看着从燕国传来的战报，不由得恼羞成怒他刚刚担任丞相，就有人领兵造反，是在故意跟他作对不成？


    “我看这个申屠炀是要造反！”霍琰惊怒交加，恨不得立刻派兵镇压反贼，“来人呐”


    “主公且慢。”向来博闻强识的樊涓沉吟片刻，从记忆中翻出一段陈年往事：“主公可还记得十三年前，厉帝驾崩，各地诸侯奉诏回京，匈奴趁机大举南下，攻打燕国，还掳走了燕国公妻子，并治下大半百姓的旧事？”


    霍琰不耐烦地说道：“那又如何？”


    “这个申屠炀，就是当年被匈奴掳走的燕国公长子。”樊涓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如今的燕国公世子申屠渊，乃是妾室所出。”


    据说当年匈奴寇边时，这位妾室恰好带着儿子跟随燕国公回洛阳娘家探亲，十分幸运地躲过了被匈奴劫掠的惨事。之后没多久便被燕国公扶正了。燕国公十分宠爱她，还特意向朝廷上表，请封她的儿子申屠渊为世子。


    司隶校尉蒋忽然想起一事：“数月前，匈奴大单于病逝，他的长子伊稚孥继位，却不能服众，匈奴王庭因此陷入内乱。某听闻有个汉人奴隶，趁乱率领八百奴隶杀回燕国。难道这个汉人就是申屠炀？”


    经蒋这么一提醒，其他人也都隐约想起了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只是当时他们正忙着剪除张謇，根本没心思理会匈奴内乱。


    却没想到数月之后，这个申屠炀竟然趁着老燕国公病逝之际骤然发难，不仅诛杀了燕国公夫人和世子，竟然还敢陈兵于上党郡和河内郡。


    中郎将董绾心下一动，立刻说道：“匈奴人一向残虐彪悍，这个申屠炀能率领八百奴隶杀穿匈奴，足可见他是个英雄人物。主公若是能将此人招至麾下，必然如虎添翼。”


    “不妥。”当下便有谋士反对：“申屠炀残虐无道，诛杀嫡母胞弟之恶名早已传遍天下，如今又陈兵于上党和河内，不臣之意昭然若揭。主公若是招揽他，恐遭朝野非议。”


    “谁敢非议？”中郎将董绾眼珠子一瞪，愤然说道：“且不说那申屠炀有杀穿匈奴的本事，就说他诛杀嫡母胞弟这件事他那嫡母乃是妾室扶正，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他那胞弟也是得位不正。我看这分明就是申屠家事，申屠炀以嫡长子的身份清理门户，何错之有？”


    “那他陈兵于上党和河内，剑指洛阳，又该如何解释？”


    “上党河内两郡本就隶属燕国境内，申屠炀在自己的封地调兵，何必向他人解释？”董绾强词夺理。


    “名不正则言不顺。燕国公世子是申屠渊。申屠炀一介白身，竟敢杀害朝廷亲封的诰命夫人和世子，此举本就等同篡逆，更不要说他还屯兵”


    “够了！”霍琰面色铁青，着实听不得“篡逆”二字。当即拍案叱道：“申屠炀谋害人命、起兵谋反证据确凿。立刻向陛下请旨，封蒋为讨逆将军，率领十万兵马至燕国平叛！”


    第5章 不臣


    “这个申屠炀是谁啊？”


    崇德殿内，殷恕怀看着丞相霍琰递上来的奏表，不由得好奇问道。


    一直侍奉在侧的宦官庄无为躬身回道：“此人乃是燕国公的嫡长子。十五年前，匈奴寇边……”


    庄无为心思细腻，周到体贴，知道殷恕怀虽为皇帝，却因自幼痴傻被厉帝贬为庶民，在民间流落十六载，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皇室教育。即便被张謇迎回洛阳推上帝位，也是囿于深宫，除了每月初一和十五的大朝会，根本就没有接触朝臣的机会，对朝堂诸事也都不甚清楚。所以他在为陛下介绍申屠炀时，顺便也把燕国公的来历介绍了一遍。


    殷朝高祖皇帝打天下时，曾分封了四位异姓王。分别是齐王高良、赵王简让、淮南王邬启和燕王申屠非。后齐王高良、赵王简让因谋反被诛族。淮南王邬启携家眷叛逃匈奴，剩下的族人也被满门抄斩。


    顷刻间，四位异姓王只剩其一。高祖最器重的一位谋臣便在私下向高祖谏言，他认为非我殷室其心必异，为江山社稷考虑，殷朝理当废除异姓王，承袭前朝的郡县制，并效仿周礼，分封皇室子弟为诸侯王，襄助天子镇守天下。由此提出了非殷姓不得称王，非军功不能封侯的立国之基。


    当时硕果仅存的燕王申屠非不知从哪儿听到了这个消息，主动上表请求皇帝撤销他的燕王爵位，改为彻侯。


    高祖仁德，认为以燕王的功绩，封彻侯属实埋没了功臣。况且异姓王本无过错，却自请降为彻侯，会让天下人非议皇帝刻薄寡恩，容不下功臣。遂驳回燕王的奏表。


    燕王收到皇帝的回复后，沉寂半载，在封地上大肆搜刮商贾，用极低的价格强买地方豪族的田地，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巡查到此地的御史闻听此事上奏朝廷，高祖龙颜震怒，本欲下旨削王除国，因顾念燕王劳苦功高，遂削其王爵，降为公爵，又将燕国公收受的贿赂和强买的土地全部没收，补偿给有军功却无田地的将士。


    值得一提的是，殷朝承袭前朝的二十级军功爵位制，本无公爵之位。高祖皇帝为了安抚人心，在废除了燕王的王位后，特封他为燕国公，意在将燕王的功绩跟其他彻侯区别开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燕国公是大殷王朝唯一一位享有封国的公爵。


    其后殷朝传承六百余年，燕国公的公爵之位也跟着传承了六百年。世袭罔替，子子孙孙都替殷朝镇守燕地。


    “……也有人说，当初向高祖皇帝谏言的谋臣其实就是燕国公本人。当时殷朝就只剩下他一位异姓王，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担心朝廷灭了其他三位异姓王以后，会朝他下手，便主动提议削王除国，其实是以退为进。”


    庄无为说到这里，忍不住喟然长叹：“燕国公真乃神人也。”


    殷恕怀瞠目结舌，简直都快听傻了。


    不是，就没人觉察出不对劲吗？朝廷要削藩，燕王要自保，于是君臣两个一合计，专朝燕国封地里的商贾豪强下手是吧。


    要说玩人还是他们封建君臣玩得溜。就连削藩这种必然要翻脸的事情都能让他们玩出花来。这一进一出，两人都没损失，受伤的只有当地的商贾和豪族是吧。


    难道当地的商贾和豪强也没察觉出不对劲吗？


    有的，当然是有的。


    只不过初代燕国公开了先例，后面继位的燕国公有一个算一个，生怕国内的商贾豪强缓过气来，是不是便打压一番。直到上一代燕国公继位，燕国的商贾和豪强们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他们趁着厉帝驾崩、燕国公回京吊唁的时机，与匈奴里应外合攻破燕国。


    这些二五仔们大概是没有想到，匈奴攻破燕国以后，并没有屯兵占据燕国，而是选择将大部分百姓和钱粮珍宝一并掳走作为燕国最富裕的贵族阶层，那些引狼入室的地方豪强和大商贾们自然也是财富的一部分。


    “燕国公夫人和世子申屠炀就是在那场战役中，被匈奴人掳走的。”庄无为细声细语地说道：“据说现在的燕国公夫人跟当年那些豪族来往甚密。也有传言说当地商贾豪族勾结匈奴里应外合一事，这位夫人也知情。所以她才会央求燕国公，带着她和她的儿子一起回洛阳探亲。”


    传言是不是真的，没人知道。反正十五年后，申屠炀带着八百人杀穿匈奴回到燕国，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老燕国公的葬礼上杀了这对母子。


    殷恕怀听了一段旧事，脑补了一场狗血大戏，忍不住啧啧称奇，“传言要是真的，这个申屠炀倒也情有可原。”


    从高高在上的燕国公世子沦为匈奴人的奴隶，且不说这些年他在匈奴经历了多少侮辱和磨难，就只看他回来了，燕国公夫人却没能一起回来，就知道那位夫人的处境一定不好。


    “也不知道那位夫人怎么样了？”


    庄无为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谁知道呢。不过殷朝的贵女沦落到匈奴，下场一定很惨。”


    殷恕怀长叹一声，看着丞相递上来的奏表，忍不住心生同情：“这个申屠炀都这么惨了，丞相为什么还要出兵讨伐他？就不能直接封他为燕国公吗？反正他也是燕国公世子。”


    殷朝以孝悌治天下。申屠炀杀害继母胞弟的做法虽然骇人听闻，但要是为母报仇，倒也无可厚非。


    殷恕怀记得汉朝就有个造反专业户好像也叫淮南王，为母报仇锤杀审食其，汉文帝也没治他的罪。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能打匈奴啊！殷恕怀虽然不知道这个架空的朝代距离五胡乱华还有多远，但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有这样的骁勇悍将驻守边塞，就算满朝文武都尸位素餐结党营私，至少能保证边塞安宁。


    该说不说，申屠炀率领八百奴隶杀穿匈奴的事迹，让殷恕怀对他产生了迷之信心。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历史上关于八百这个数字太有魔性了。


    诸如霍去病带领八百人直捣匈奴老巢，张辽带领八百人冲击孙权十万大军，李世民带领八百府人宣武门对掏，朱棣带领八百人造反靖难……历朝历代都有天降猛人跟八百这个数字结下不解之缘，不得不让殷恕怀坚信，这个申屠炀也是这样一位猛人。


    然而殷恕怀满腔热血，却被一盆凉水兜头浇灭。


    “……申屠炀陈兵三万于上党河内两郡，丞相怀疑他有不臣之心。”庄无为看着突然起了爱才之心的陛下，更为耐心地解释道。


    殷恕怀但笑不语。这个霍琰，仅凭申屠炀陈兵于上党河内这一个举动，就断定他有不臣之心。难道他们这些逆贼都长着识别同类的雷达吗？


    殷恕怀并不怀疑霍琰隔空辨认反贼的直觉毕竟丞相大人有这方面的经验。殷恕怀只是好奇霍琰派去平叛的将领，能不能打得过申屠炀。


    “要是打不过，那该怎么办？”殷恕怀喃喃自语。


    他看着霍琰在奏表上请封蒋为讨逆将军，率领十万兵马至燕国平叛，“司隶校尉打仗很厉害吗？”


    庄无为谨慎地说道：“司隶校尉曾任骠骑将军。永安十五年，司隶校尉跟随大将军霍琰攻打匈奴，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定北侯。”


    永安是殷恕怀便宜老爹殷厉帝的年号。厉帝在为期间，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曾多次征讨匈奴，并且战果丰硕。殷恕怀就很好奇，这么厉害一人，谥号竟然选了“厉”字。


    有道是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愎狠无礼曰厉，扶邪违正曰厉，长舌阶祸曰厉，暴慢无礼曰厉……这可是妥妥的恶谥啊。由此可见，殷厉帝在位期间的高压统治给当时的世家勋贵和文武百官们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殷恕怀听着庄无为的讲述，突然想看厉帝的起居注了。


    听到陛下的请求，庄无为的脸色登时变了，坐在角落里的史官也是脸色铁青，看殷恕怀的眼神就跟见了无道昏君似的。


    “……此非明君所为。”庄无为委婉地劝了一句，旋即低眉敛目、语气温顺地岔开话题：“陛下还是准了丞相的奏请吧。丞相身兼太尉，即便没有陛下准许，他也能调动兵马，筹备粮草，任命将帅。陛下又何苦为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与您毫不相干的外人，违逆丞相？”


    殷恕怀看了庄无为一眼，微微笑道：“你说得对。”


    殷恕怀拿起没有缺角镶金的玉玺，在霍琰的奏表上盖了个章。旋即拍拍肚子，“事已至此，还是先吃午饭吧！”


    若不是庄无为提醒，殷恕怀差点就忘了，他还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稍有不慎便会被废，甚至还有可能会被灌毒药。自己的小命都还危在旦夕，倒也没必要替别人的性命操心。


    如果申屠炀真是个天降八百的猛人，就不会被朝廷派去的十万大军剿灭。如果申屠炀不是猛人，立足未稳却还敢这么作死，那死了也就死了吧。


    毕竟在这样的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第6章 邀买人心


    殷恕怀伸了个懒腰，起身来到膳室。


    由铁官打造的铁锅铁板铁丝网和铁炉子已经送入宫中，殷恕怀的午饭便是由宫中御厨按照殷恕怀给的菜单，做的一道芋儿烧鸡。


    具体做法是将芋头切成块，先过油炸一遍，炸到表面泛起金黄色，捞出备用。再将鸡肉切块，下锅煸炒，煎至金黄，煸出油脂，然后再将事先准备好的葱、姜、八角、茱萸、花椒、豆瓣酱等调料放入锅中爆炒调味，最后放入芋头，加适量清水，用文火炖煮一炷香的时间。


    一道色泽红亮、卖相绝佳的芋儿烧鸡就这么热气腾腾地出锅了。


    穿越这几天，嘴里都快淡出鸟的殷恕怀看着漆盘中红彤彤的芋儿烧鸡，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霎时间，一股浓香热辣扑鼻而来，呛得殷恕怀从鼻尖爽到了天灵盖！


    就是这个味儿！


    殷恕怀吞了吞口水，夹起一块鸡肉放入口中该说不说，宫中御厨的手艺真是没得挑。即便是第一次做这道菜，竟然也让他琢磨出了这道芋儿烧鸡的精髓。


    细嫩的鸡肉经过文火炖煮，早已炖的油润软烂，翻滚的汤汁将调料的香辣火爆和芋头的粉糯鲜甜一并浸润到软烂的鸡肉里，不仅色香味美，就连汤汁都变得浓稠诱人。扑面而来的香气弥漫在凛冬冷冽的寒潮中，勾得人食指大动。


    “真是太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