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良久,一位身穿儒服,头戴缁布冠的谋士喟然长叹:“自古以来,只有服丧戴孝者着白。留花之人想必是在告诫我等,倘若再敢妄言废立之事……”


    说话之人乃是霍琰最信任的谋士樊涓。他已从这三张字条的信息推断出,留书之人就是宫中那位传言痴傻的皇帝陛下。可一个痴傻的傀儡皇帝,如何能做到将自己的留书从皇宫大内,送到三位实权武臣的卧榻之上?


    要知道自从太尉诛杀了张謇并一众奸宦之后,便命他最信任的心腹董绾担任羽林中郎将,并率领三千侍卫接管了皇城的戍卫。没有太尉霍琰的手书,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皇宫。此举正是为了切断宫中与外界的联系,避免包藏祸心之人与宫中勾连。


    而太尉霍琰是在今夜举办的家宴,被三千侍卫困在深宫之中的小皇帝不仅在当天晚上就准确得知宴席上的对话,竟然还能越过重重护卫,将他的手书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三人胸口。


    一想到此举背后透露出来的深意,所有人都觉得头皮一麻。


    第2章 加钱


    沉默良久,中郎将董绾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那傻那小皇帝是如何做到的?”


    能够无视宫中三千禁卫,还能在不惊动太尉和他们府上重重护卫的情况下,直接把白花和字条悄无声息地塞到他们的胸口。这世间当真有人能有如此实力?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葳蕤而上。


    单纯的武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冷箭。就像今天晚上这三朵悄然出现的白花字条,或许在明天晚上就会变成三柄利刃,同样悄无声息地刺入他们的心脏。


    这谁能不怕?


    谋士樊涓忽然说道:“某听闻,昔日厉帝在位时,曾经组建过一支夜枭卫监察百官和诸侯,专行密探、刺杀之事。或许……陛下继承了这支夜枭卫?”


    “不可能!”司隶校尉蒋立刻说道:“不是说那支暗卫在厉帝殡天时,都给先皇陪葬了吗?”名为陪葬,实则是这支暗卫在厉帝手上造了太多杀孽。厉帝一死,满朝诸公与世家贵戚,包括身在外地的诸侯王们便开始清算旧账。他们假借陪葬之名,逼死了夜枭卫。就连跟夜枭统领傅含章相交莫逆的太子殿下,也在继位的前一天晚上突然暴毙。


    太子暴毙后,朝堂诸公拥立养在霍皇后名下的三皇子继位,史称幽帝。幽帝荒淫无度,继位还不到一年,竟然在宠幸美人时突然暴毙。霍太后凤颜大怒,下令让后宫所有妃嫔给幽帝殉葬,并扶持幽帝的儿子刚出生还不到两个月的殇帝为帝。


    数月后,殇帝因风寒不治而亡。殇帝的生母何太后悲痛欲绝,没过多久也郁郁而终。已经成为太皇太后的霍氏又在外戚和宦官的支持下,拥立殷厉帝的第六个儿子,时年刚满五岁的殷开阳为帝。


    殷开阳在位八年,年迈的太皇太后因一场风寒撒手人寰。没过多久,年幼的皇帝便在御花园喝酒游湖时一不小心落入水中,被宦官和侍卫们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谥号哀帝。


    哀帝死后,掌握了朝堂局势的世家诸公们联合宫中权宦,决定拥立殷厉帝的遗腹子年仅九岁的少帝继位。


    三年后,十二岁的少帝秘密联系朝中忠臣,欲诛杀权宦和奸臣,却不料事情败露,反被权宦张謇鸩杀。


    张謇鸩杀少帝后,便推举殷厉帝的嫡子五皇子殷恕怀继位。他的本意应该是想扶持殷恕怀这个傻子当皇帝,通过操纵皇帝掌控天下。却没想到他秘密鸩杀少帝的事情被人泄露了出去,反被太尉霍琰以“狡诈弄权、窥伺神器”的名义诛杀。


    “果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太尉霍琰唏嘘一叹,忽地开口:“当年厉帝驾崩,陪葬的只有夜枭统领傅含章,以及他本人在明面上统领的那支夜枭卫。其余走狗不知所踪。”


    夜枭卫鼎盛之时,暗探钉子遍布天下。据传言,满朝诸公以及各地诸侯家中皆有夜枭卫的探子。只是除了厉帝和傅含章,没人知道夜枭卫的具体名单。


    中郎将董绾挠了挠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距离厉帝殡天至今,已有一十三载……”


    如果殷朝皇室仍旧掌控着这支暗卫,为什么先前四位皇帝会选择坐以待毙?


    “你们可别忘了,先前那几位……皆孺子。”最小的一位,甚至刚满周岁就驾崩了。


    而殷恕怀登基时,就已经十六岁了。又因自幼痴傻,一直被寄养在宫外。


    也直到此时,众人才恍然惊觉,这朝野上下,竟然无人知晓殷恕怀的真正底细。


    司隶校尉蒋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这么说,咱们这位陛下是有意装疯卖傻,骗了我们所有人?”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殷恕怀一直表现得痴傻愚笨,毫无可取之处,权宦张謇也不会刻意扶持他上位。只可惜殷恕怀登基还不到一年,权宦张謇便被太尉所杀。而今轮到霍琰掌权,自然不能容忍张謇拥立的傀儡继续当皇帝。而太尉霍琰属意的代王,乃是厉帝的弟弟代王殷长庚的嫡子殷珩。今年不过七岁,却已显露出明君之相。


    殷恕怀想必也知道自己被废后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才不装了?


    这么看来,这位陛下倒也称得上是卧薪尝胆。


    思及此处,众人面面相觑。


    霍琰面色阴沉不定。良久,他忽地冷笑道:“究竟是装疯卖傻,还是故弄玄虚,待我一试便知。”


    ……


    “你愿意尝试,朕很高兴。但你提出的要求,让朕很为难啊!”


    崇德殿内,大睡一场神清气爽的殷恕怀有些扼腕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宦官庄无为。


    虽然昨天晚上,殷恕怀还在惊恐自己这个皇帝没当上两天,就要被废了。可是一觉醒来,殷恕怀又觉得事已至此,急也无用,还是先吃饭吧。


    却没想到这顿饭让殷恕怀吃得那是极为痛苦。


    殷朝的官制和服饰跟秦汉时期差不多,吃食方面也极为相似。只可惜烹饪方式太过于匮乏,即便是宫中也没什么美食可言。


    殷恕怀的早饭就是一碗粟饭,一碗看不出是什么肉做的肉羹,一碟油腻腻的蒸肉,一盘腌制的萝卜条和一条没法形容具体是什么味道的蒸咸鱼。


    一顿饭吃下来,直接把殷恕怀给吃抑郁了他昨天晚上从内侍口中得知自己就要被废了都没这么难过。


    毕竟被废被鸩杀也不过是一杯毒酒的事,可要是天天吃这些玩意度日,那无异于是慢性自杀。


    吃货属性点满的殷恕怀那是半点都忍不了。


    所以他撂下饭箸,便跟内侍提意见他想喝豆浆吃油条,或者来碗小米粥两个大肉包子,再不济给他来两个白水煮蛋也行啊!


    早上吃得好,中午吃得饱,晚上吃得少,如此方是养生之道。既然早上没吃好,那中午不得来点红烧肘子锅包肉,清炖羊排大盘鸡,烤鸭烤鱼烤鸽子,糖醋排骨炖猪蹄……


    饥肠辘辘的皇帝陛下思维发散,流着口水就开始报菜名。报着报着就发现很多菜肴用当下的烹饪技术根本做不出来,于是就想着先打造几个铁锅铁板铁丝网。


    侍奉在旁的宦官面面相觑。一个叫庄无为的小内侍当场便跪下来说他祖上就是打铁的,他没入宫时也跟着祖父学过打造兵器。虽然没打过铁锅铁板铁丝网,但只要陛下给他机会,他一定会努力为陛下打造出让陛下满意的铁器。


    殷恕怀闻言大喜,当即下令让庄无为给他打造铁锅。没想到事情还没开办,就遇到了阻碍


    原来厉帝在位时,曾下令将盐铁收归国有。朝野上下,如无朝廷允许,不许擅自经营盐铁。厉帝驾崩后,后面继位的几个皇帝或年幼无知、或软弱无能,致使大权旁落。盐铁经营权也被各路权臣从少府(皇帝的私库)挪到国库。而今宫中想要打造铁器,需得请求太尉准许……


    殷恕怀听着听着,简直要泪流满面了。瞧瞧他这个皇帝当的,政.治傀儡就不用说了,想要打个铁锅,还得去求人。关键是他也没把握能让霍琰听他的毕竟人家都要废了他这个皇帝了。


    “但愿太尉杀我之前,能让我吃上一顿用铁锅做的断头饭。”殷恕怀掩面痛哭。


    众内侍闻言大惊,当即下跪俯首。无意戳中陛下伤心事的庄无为亦磕头求饶:“陛下息怒,奴婢罪该万死!”


    “这有什么罪该万死的。”殷恕怀摆摆手,满面悲戚地感慨道:“起来吧,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愿朕死以后,太尉得偿所愿,能放过你们这些无辜的人。”


    众内侍听闻此话,更是放声痛哭。


    哭声震天,刚刚走到宫外的蒋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守在门外的小黄门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在殿外扬声通传司隶校尉蒋求见。


    蒋?


    殷恕怀(茶香四溢版)擦眼泪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不就是昨天晚上在太尉霍琰的宴会上,跟霍琰沆瀣一气,要废黜他这个皇帝的司隶校尉吗?


    殷恕怀不知道对方此时入宫是要干嘛?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发给他的飞花传书,殷恕怀站起身来,幽幽说道:“让他进来。”


    蒋迎着众多内侍或躲闪或愤恨的目光脱履上殿,一双锐利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端然坐于上首的皇帝陛下。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来这个空有一副漂亮皮囊的傀儡皇帝,哪里像是掌控了夜枭余孽的样子。但他们三人昨夜收到的白花和字条却不是假的。


    身家性命皆悬于人手,稍有不慎就要身首异处。这种头悬利剑的紧迫感让蒋不由得双眼微眯。他朝着皇帝陛下行过大礼,不等殷恕怀开口便直接上表,恳请陛下加封太尉霍琰兼任丞相。


    “自去岁曹岑被奸宦张謇所害,丞相之位便空悬至今。太尉德才兼备,劳苦功高……”蒋一边说话,一边仔细观察小皇帝的表情。


    上表恭请(威逼)陛下封霍琰兼任丞相,便是霍琰和几位谋士想出来的试探之举。


    殷朝承袭前朝的三公九卿制。太尉掌管军事,丞相掌管政事,御史大夫监察百官。而今霍琰已是太尉,如果还想进一步扩大手中的权利,自然要将丞相这个封建王朝的最高行政职务牢牢抓在手中。但以祖宗法制,太尉和丞相绝对不可能由一人兼任。


    霍琰偏偏在此时提出这样一个难题,就是想要试探殷恕怀究竟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底气。


    如果殷恕怀是故弄玄虚,他肯定不敢拒绝蒋的上表请封。可若是殷恕怀当真拒绝了,那他必然要提出由谁来担任丞相。这个人一定要德高望重,品行高远,能堵住朝廷上下悠悠之口,还能与他这个太尉分庭抗礼。


    倘若小皇帝真的沉不住气开了口,霍琰便可借此机会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支持皇帝,说不准还能挖出潜藏在暗中的夜枭余孽。


    霍琰和谋士们思虑周全,却没想到殷恕怀还有第三种选择:“丞相之职,要统领百官,处理全国政事,职权如此之大,怎能与太尉同时兼任……”


    蒋唇边勾出一丝冷笑,就听小皇帝沉吟片刻,毅然说道:“……除非加钱。”


    蒋一个没反应过来,目光都呆滞了:“啊?”


    第3章 加铁也行


    蒋气急而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他震惊之余,甚至将面圣时应该遵守的礼仪都忘得一干二净。


    殷恕怀原本还有些心虚,话说出口就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心虚的,遂理直气壮地坐直了身体,耐心重复道:“祖宗之法不可违……除非加钱!”


    殷恕怀之所以这么说,也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我知道你们太尉一党想要废黜我这个皇帝,甚至还召开宴会商讨此事。可既然你们没废成,也没一杯毒酒毒死我,甚至还跑到宫里恭恭敬敬地恳请我加封太尉为丞相,而不是自己直接下旨给自己升官,那就证明他这个傀儡皇帝还是有利用价值的嘛。


    既然他有利用价值,那就证明这件事还有得谈!


    既然有得谈,殷恕怀表示那坐在谈判桌上的自己必须得提条件啊!


    蒋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听清楚了,但他却宁愿自己没听清。


    蒋强压怒火,甚至怀疑殷恕怀是不是疯了。“陛下贵为天子,竟敢卖官鬻爵”


    殷恕怀微微一笑,并不介意蒋骂他卖官鬻爵,只是一味好脾气地问道:“蒋爱卿与太尉可收到了朕昨夜送出的求饶信?”


    蒋目光一凛,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再一次直视陛下龙颜。这一看,蒋的目光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坊间传言,权宦张謇之所以会拥立殷恕怀为帝,不止是因为殷恕怀乃厉帝长子,自幼痴傻,更是因为张謇视殷恕怀为禁脔。


    蒋追随太尉诛杀张謇,自然知晓那些流言蜚语皆属无稽之谈。张謇拥立殷恕怀为帝,确是因为殷恕怀痴傻听话,比常人更好控制。而他前几次面圣时,殷恕怀也都表现得痴傻愚笨,浑浑噩噩,状若稚童。


    直到此时,露出獠牙的皇帝宛若一条斑斓的毒蛇立于身前,蒋不得不承认,坊间流言之所以盛传天下,自然也有它的道理。


    “陛下是在威胁太尉与我?”蒋不亢不卑地反问。


    殷恕怀挠了挠头,旋即站起身。


    而在蒋的视野中,则是不再装疯卖傻的陛下缓缓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视线透过微微摇晃的十二旒,落在他的身上。直至蒋低眉垂首,跪伏在地,这位小皇帝方才气定神闲地说道:“朕向来敬服太尉德隆望尊,亦认为以太尉的资历人望,足以担任丞相一职!只可惜祖宗之法不可废……”


    殷恕怀说到这里,视线落在蒋的头顶,复又强调:“除非加钱。”他必须得改善伙食!


    蒋再次仰头,瞠目结舌地看向殷恕怀。来时酝酿了一肚子的试探敲打,此时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殷恕怀一眼便看穿了蒋憋在嗓子眼里的愤懑,但却不以为意。他虽想求饶保命,但也知道“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的道理。倘若他不展示出自己的实力,只一味磕头求饶,霍琰和他的党羽绝对不会怜悯他弱小无辜就饶他一命。


    唯有让霍琰等人知道,他真的有利用价值,那些人才会重新考虑,是不是该继续拥立他这个傀儡皇帝。


    最重要的是,大殷朝的伙食实在是太难吃了。他要是不想方设法改善一下生存条件,那跟活受罪有什么分别?还不如快点死了呢!没准还能带着游戏账号穿越到下一世。


    话说回来,他都带着游戏账号穿了。那他死了是掉级重开,还是真的嗝屁朝梁啊?


    思及此处,殷恕怀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了,颇为体贴地补充道:“其实也不用非得加钱,如果太尉有诚意的话,加点铁就可以了。”


    没事就爱看点杂书的殷恕怀表示他也是读过鲁迅的。知道【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殷恕怀觉得,如果他跟太尉要钱,太尉未必舍得,但若是要点破铜烂铁,太尉应该不会计较。而他也能借助此事,完美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


    果然,他的要求一说出口,蒋的态度立刻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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