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怎了?”
段阎这空当上问了一嘴:“可是不成了?”
宋风随道:“他怕是给庸医害了。”
话音刚落,王荃捧了药罐子来,宋风随连去验了验。
他手从罐子的边缘抹过,轻是搓了搓指腹,又嗅了嗅罐身,随后看向王荃,犹似判官一般道:
“你请那大夫应当不是正经坐堂的大夫罢。从前请的正经大夫来看了以后,都不大治得住你娘的病,治标不治本,偏是这大夫来,吃了他的药见效奇快,痰似化了、也不咳了。”
宋风随接着道:“但近来因为某种缘由,你请不来那大夫,药也用尽了,你母亲的病一下子反扑的极其厉害。咳嗽、喘促远比之前更严重。”
王荃眸子倏然发亮,却又是一种惊恐的亮色:“正是这般!宋公子妙断!”
“你可知那庸医给你母亲配得药是何等烈性凶猛。他在药里加了阿芙蓉;大量的桑白皮、杏仁,又佐了麻黄、石膏这等强力宣肺平喘的药物,不仅会让人上瘾的吃这药,一旦停下,药性反扑,肺气虚到极点,稍有不慎就能要人性命!”
“一般大夫开的药药性温和,虽药用见效并不明显,更或是没有甚么效果,但至少却不会反害人身子。你请那大夫半点医德没有,胡开猛药,只图表相,不顾人身子,自然易见奇效。”
王荃面色煞白,其实之前他就隐隐觉出了些不对,药一断他老娘就百般不适,但每回那姓胡的都说偏方有偏方的好处,但是药三分毒,他母亲的命弱,不是他的药吊着口气,早就断了。
他没法,也便只有继续用着,哪曾想竟会是这般........
王荃身上阵阵发冷,他怕是早就被陈虎给算计了,说甚么大哥不把人的事放心上,只有他费心与他找大夫,关切他母亲的性命,实则不过是他拉拢人的手段。
最毒不过的就是他,亏得这一年来为了他母亲的身子,他给人鞍前马后干了多少事,又几乎是把所有的钱财都供奉给了那姓胡的庸医!
这厢才知不过都是一场骗,且反还险些让老娘丢了命!一瞬间他天旋地转,脚下险些站不住。
王荃霎然如同大梦初醒:“宋公子,宋公子!你一定救救我娘,甚么要求你只要提,我定都能干!求求你救救我娘!”
怕是人情绪太过激动一下子扑到宋风随跟前去,段阎赶忙把人给护到了身后,他斥道:“知道你着急,却也冷静些,要吓着宋哥儿才满意不成?”
宋风随紧着眉头道:“你大哥既都把我带来了,我自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不过我且丑话说在前头,你娘教那庸医这么害,身子早就亏空了,我也不能让她重回康健之躯,至多也只有先保住性命,此后慢慢的调理。”
王荃哐当一声给宋风随和段阎跪了下来,挂着泪珠子道:“能保住娘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尽!”
说着便给人磕头:“谢宋公子,谢大哥!”
刹那间,王荃算是明白了那日在铁铺上,段阎那句叫他什麽,他恍明白了过来其中的深意。
宋风随打头回见着王荃起,这人就一派狡猾样,倒还是头回见着人这么赤诚,倒还真是难为一片孝心。
“起来了,起来。磕破了头又如何说,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第25章
宋风随先开了两幅药方,一副是治疗王老娘咳疾的,另一副则是修复调养被先前的庸医治出的病症,随后又给王老娘施了针缓解,护养心脉。
段阎看了看药方,专递给了王荃:“城里的药铺都已经闭门不敢开了,现在就是时疫以外的病都难寻着药来医。你家中可备得有药?”
王荃道:“娘久病,家里头倒是常有备着药,我瞧药方上的药有几味都还有,但像是川贝母、款冬花、百部这些都没有;外在护养心脉所用的人参、茯神更是不曾储存。”
段阎啧了一声,道:“人参、茯神我记着倒是从铁铺的仓房里取到了些,到时回宅子拿与你用就是了。只是治咳疾的药好似也凑不出。
这么着,你去田庄上一趟,问庄头那儿有没有。”
“嗳,嗳。”
王荃连答应了两声,见宋风随悉心给她娘施着针,段阎又与他多般想法子凑药,心中是无任感激。
“我这便去问问。”
“嗯。这事情久耽搁不得,料想这时候庄子上的人也还不曾歇下。”
王荃立就出了门去,段阎想着什麽,转又追了出去:“对了,你这家里头可有甚么吃的?”
听得段阎问,急忙糊涂了的王荃一拍脑袋,道:“有,有!村子上徐家的娘子受我雇用,我不在的时候都是她来照顾我娘。灶屋里头当有吃食,我去给大哥取。”
段阎却道:“你去忙活便是,既备得有吃的,我自去找就行了。”
王荃犹豫了一下,段阎见此又道:“都甚么时候了,你娘的事情要紧,没得挂记些虚礼误了正经事。”
王荃这才应下,连跑着往田庄那头去。
段阎去了一趟王家的灶屋,倒真如王荃说的,当有人时时料理打扫着,屋中不仅整洁干净,还放得有新鲜的瓜菜。
他挑挑拣拣的看了会儿,最后还是取了面粉活了面,用颗颗小巧的鸡蛋,使嫩青菜煨了个鸡蛋浓汤,扯出细细的面条,入水煮了捞进汤中,煮了碗面条。
宋风随才且给王老娘施完针,老娘子身体受不住累,受针以后身体舒缓了些,轻轻悄悄的便睡了过去。
他聚精会神久坐了一场,耗神又耗力,身体其实已经有些吃不消,稳了稳心神,倏而才发觉屋里早没得了段阎的身影。
宋风随理智知道段阎不会随意把他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乍然不见了人,心里还是有些着急。
他连忙站起身,正要出去看看,又见着带了些烟火气的人自来了屋子,不知觉的,他松了口气。
“施完针了?”
段阎问了一句,偏头看了眼在床上睡了过去的王老娘。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脑袋有点晕,胃里也有点不舒服。他白日睡了好几个时辰,也就早间吃了点粥,午间都没吃东西,这又入夜了,身子难免支应不足。
他看着段阎:“我有些饿了。”
“便是想着这么晚了你还没吃东西,刚去给你做了碗面。”
段阎温声道:“好是还晓得饿。”
宋风随眸子微动,一边小步跟着段阎往堂屋那边走,一边忍不得问:“你在人家里还自己动手做饭?”
“在谁家里也不能把你饿着。”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眸间藏了些笑。
进堂屋,见着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腾腾的鸡子小菜汤面,汤见浓,鸡子花嫩,他食欲更被挑起,左右想寻个地方洗了手便立马用,段阎便递了张绞过了水的手襟来。
他赶忙接下擦了擦手,随后就动起了筷子。
段阎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人吃。
他心头不由生出些担忧,自己跟他在一起时,还能动手给他做些吃食,他姑且吃得下去点,但自己不在的时候,他怎么过。
虽知自己杞人忧天,好有好的过法,不好也有不好的过法,人又不是傻子,总不能把自己给饿死了去。
可话虽如此,但他似乎见不得他受苦,也不想他受苦。
“怎么一直看着我,你不吃吗?”
宋风随埋着脑袋吃了半碗面条,也真是饿了,这会儿才发觉头顶的目光。
段阎瞧着碗里吃得快差不多了的面条和鸡蛋花,独却是受冷落被撇在一边的青菜,忍不得轻笑了一声。
“我想看看在一汪汤里,怎么才能把许多的小青菜藏好。”
宋风随自听出人在笑话他,当着人的面夹了一筷子小青菜送进了自己嘴里。
段阎见此微是偏头,笑容却更盛了些。
正当两人守着一盏温黄的油灯,快吃罢了晚食,王荃也正好火急火燎的跑回来:“凑齐了,药凑齐了!”
宋风随和段阎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两人迎了上去,宋风随把带回来的药查看了一番,准确无误后,方才点了头。
王荃微松了口气,又进了屋里去看了看自己老娘,见着先时还一直虚喘着大气,不时就要急咳一阵的人,此番不仅没有再受咳,总是因病痛夹惯了的眉头,竟也舒展了些,几乎好些时月没曾这般安然的睡着过了。
从前吃了姓胡那庸医的药,虽然立就能化痰止住咳嗽,可他老娘身子总觉得不痛快,俨然便是一种不适盖过了另一种不适。
这番受宋风随诊治过,一样有效不说,也没见身子另外的不适,可见得好医术和害人庸医的差别是十分明显的。
他看老娘舒坦,心中大为宽慰,又见欢喜。
宋风随小声提醒道:“寻齐了药就得立马取一副来煎上,等你母亲醒了便喂给她吃下,她的身子光靠施针不行,还是要用药治疗温养。”
王荃立马答应着,就要去捣腾药。
段阎看着王荃一脑门儿的汗,道:“我来罢。忙活了这样久,你晚食也不曾吃,要是垮下了,你娘该怎么办。灶上给你留了碗面,快去吃,一会儿该坨了。”
王荃愣了愣,跟在段阎和宋风随身后去了灶屋,见着灶台上温着的一碗面,心里一时间又是热,又是酸。
段阎给炉子生火,宋风随便细心往药罐里送药加水进去,两人守着炉子,一个蹲着身,一个弯着腰,耐心的伺候着炉子药罐。
王荃在一旁捧着面碗,埋着脑袋吃了个痛快,这面条也不知怎弄的,面丝劲道,汤又浓香,他连汤都喝了个干净,肚皮里渐是塞饱足了,一抬眼儿,便见着段阎和宋风随十分融洽的画面。
一瞬的恍惚间,他觉着段阎便似他的兄长,宋风随就像他的嫂子,一家子人一同在为着老娘的事情费着心........虽娘的身子病着,揪着他的心,可好在是有兄嫂,不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承受起这所有的酸苦.......
但顷刻间,他又清醒了过来,知道这不过是他多年来内心的憧憬而已。可让他慌神的一瞬,他确也真切的感受到了这份真情。
王荃小心的将面碗放好,他道:“没想到宋公子这样年轻,医术却了不得,先前我还误以为大哥.........总之今日之事,多谢宋公子不计前嫌,肯来为我老娘看诊,否则我娘那身子还不知要被庸医毒害多久!”
宋风随见此,道:“你也不必深谢我,要谢便谢你大哥,我也是看他的面子才来的。”
王荃转眼看向段阎,却是甚么话都没说,而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段阎眉头一紧:“怎又来了!这是吃饱喝足了又有力气来这套了是不是,快给我起来。”
王荃这厢却死活不肯起:“大哥,我不是人,你罚我罢!”
宋风随闻言看向了段阎,两人四目相对,似乎都想弄清这话里的缘由,于是便默契的又都将目光落在了王荃身上。
“好端端的说什麽胡话,我又罚你做什麽。”
王荃心一横,今朝已是打算甚么都不再隐瞒了,既上天给了他一条路,若他再不走,便就是只有一个被困死的结果。
且得晓了他娘身子的真相,他心里更是恨毒了害他那王八羔子!
“陈虎他早对大哥存了不轨之心!他恬不知耻,野心大,胃口大,不仅想要大哥的产业,还想要大哥的命!”
王荃一头磕下去:“他早先寻了个庸医来给我娘看诊,期间说了许多挑拨的话,我爱母心急,便教他好是哄骗,受他利用给他办事。
这两年上,他没少离间大哥和手底下人的关系,又借着大哥对他的信任,私捞油水来买通人为他做事。”
“前些日子大哥换了仓房的锁,他怀恨在心,又怨我没与他办好事,竟是将一包毒药送到了我手上,想借我的手了结了大哥!”
说出这件事时,王荃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将这些阴私事说出来,没有两个人能够接受得了,可他已经没有法子了。
“大哥,大哥.........我早该同你说明,可我娘的命教那王八羔子捏在了手上,便因我迟迟不肯依他的心意动手,他便不许那庸医过来同我娘看诊了........我死不足惜,可看不得这些年吃苦受罪将我拉扯大的老娘受难呐.........”
王荃说得是实话,没曾为自己开脱,他本以为话出口,段阎盛怒下,自己至少会狠挨人两脚,然则身前的人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他匐在地上良久,疑是抬头,便见着段阎神色竟是意料之中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