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醉酒花间
又一场秋雨落下,天气突然转寒,连最不耐烦束缚的小孩儿都不得不老老实实的换上了厚衣裳。
就在这时,北边传来消息,出使匈奴的丞相长史任敞被扣在了草原。
消息传到长安,天子震怒。
上次张骞出使西域被扣了十几年,那时候匈奴势大不得不忍,现在可好,对面打了败仗还想故技重施,他们是连漠北草原也不想要了是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开会!
皇帝陛下大发雷霆,也不管是不是饭点,直接下令传唤众臣。
朝臣不敢耽搁赶紧赶往未央宫,动静大的连太子宫中的几个小的坐不住了。
刘据派人去打探消息,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小声说道,“父皇说我已经长大了,偶尔可以关注一下朝政。”
言下之意,他想请命去旁听。
霍昭也想旁听,于是一本正经的说道,“古有甘罗七岁掌相印,我们都超过七岁了,去殿中听朝臣论政不算捣乱。”
张贺不太敢去,“陛下现在很生气,我们还是不要去了吧。”
卫不疑诚实的说道,“可是我真的很想立刻就知道陛下要怎么反击匈奴。”
之前讨论的时候他和阿昭就觉得谈判谈不拢,可是太子殿下觉得匈奴吃了败仗不敢再对大汉叫板。
现在好了,匈奴不光敢对大汉叫板,还敢把他们的使臣扣下。
这是张骞已经带着使团去西域了,要是张大人还在,高低得再带队去找伊稚斜干一仗。
打仗的时候找不到王庭出使的时候找得到,他们可以假装出使实际上却是大军压境,看看到底是匈奴人能挨揍还是他们大汉的将士能揍人。
他们现在就在宫里,亲自去看朝臣争论不比从家中长辈口中打探强?
再说了,长辈们各有各的立场,可能一件事情让他们一打听就成了四件事情。
支持太子殿下去请命听政。
刘据看看已经准备好出门的俩小的,再看看虽然不太敢去但也做好准备的小张同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他刚才想的是他自己去旁听。
一起去也行,先派人去找父皇说一声,要是父皇不同意正好就都不用去了。
太傅已经上完课离开,下午要习武,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他们习武也挪到了宫殿里。
这个点儿是他们休息的时间,就算去听政也不会耽误功课。
太子殿下第一次主动提出这种要求,在宫人出去后就开始胡思乱想。
父皇会不会觉得他没有定力?父皇会不会觉得他管得太多?父皇上次说让他关注一下朝政是不是说着玩,其实没打算让他跟朝臣接触?
越想越焦躁,越想脸上越没有表情。
在俩小的看来,这就是太子殿下也被匈奴人的强盗作风气到了,只是殿下年纪小还没学到陛下的精髓,生气也只会面无表情。
好在天子那里很快传话来让他们过去,太子殿下悄悄松了口气,打起精神带着三个伴读去旁听朝政,路上不忘再三叮嘱俩小的只许听不许说话。
大的不用叮嘱,张贺比他还紧张。
霍昭和卫不疑连连保证不会多嘴,他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能旁听已经是破例,不会自命不凡到觉得自己比朝中大臣还有见地。
私下里说是私下里的事情,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谦虚谨慎不露锋芒说的就是他们。
俩小的碎碎念说个不停,愣是把神不守舍的太子殿下给说的不紧张了,“这话你们自己信吗?”
霍昭扬起下巴,“信!”
是的,没错,他们就是那么低调。
张贺无奈的朝太子殿下摇摇头,表示待会儿一定会看好他们。
天子急令传召众臣,有些离得远的来的比较慢,几个小的到未央宫的时候人还没齐。
刘彻怒意未消,看到几个小的过来直接让他们去边儿上坐好。
霍昭每次见他都是笑吟吟没什么架子的模样,第一次见到如此锋芒毕露的大汉天子,感觉刚才扫过来的那一眼中都藏着杀气。
不只他,连刘据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天子。
几个小的在来的路上还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进殿后不用提醒,压抑的气氛直接教他们做乖小孩儿。
岁终都试之时讲武勒兵,秋天是朝廷检阅军队考核武备的季节,地方军队由郡太守都尉负责操演,京师军队则由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校阅。
匈奴单于派人到长安请求和亲,以防万一还要加强边郡防御,所以这些天卫青和霍去病直接住在军营。
俩人从城外军营赶回来,看到坐在殿中的几个小的愣了一下,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从城外军营赶过来的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是来的最晚的,两位大司马就位之后,皇帝陛下扬起唇角,眸中却不带丝毫笑意,“说说吧,都是怎么想的?”
霍去病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使臣被匈奴扣下的事情,闻言率先起身,“臣请战!”
年轻的骠骑将军眼中已经染上了浓烈的战意,只要天子准许,他立刻就能率兵北上拿下伊稚斜。
朝廷没有足够多的战马也没关系,这次不需要太多人,八百骑足矣。
霍去病身后,几个年轻的将领也纷纷请战。
匈奴已是强弩之末,本来恢复和亲就有种前功尽弃的感觉,现在伊稚斜给脸不要脸,正好他们一鼓作气杀去王帐将人捉来给陛下当年礼。
就在这时,博士狄山开口道,“陛下,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大汉和匈奴打了那么多年,百姓苦战久矣,如今匈奴已经退居漠北,臣以为应当趁此机会缓和关系,不该如任长史那般咄咄逼人。”
被扣押的使臣任敞是铁血主战派,在他看来,大汉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两位将星坐镇,他们汉人在匈奴人面前就必须挺直腰杆说话。
匈奴欺负了它们那么多年,这次必须让他们俯首称臣。
狄山非常清楚任敞的性子,也能猜到那人到匈奴单于面前是何等的硬气,所以直接默认现在这般局面是他自作自受。
他要是好声好气和单于谈,单于能撕破脸把他扣下?
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朝堂之上就算知道是使臣的有错也不能说,不然就是打天子的脸。
然而有些话不是非得说出来才能让人知道,就算狄博士没有挑明,殿中众人也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任长史咄咄逼人?非得大汉有求必应把公主送去和亲才行?
第52章
*
刘彻十六岁登基,至今已有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里他经历过太皇太后把持朝政,经历过外戚独揽大权,自然也经历过匈奴气势汹汹的逼亲。
那时他刚刚登基,太皇太后依旧坚守“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国策,匈奴人看他少年即位觉得好欺负就趁火打劫要他们嫁个公主过去。
匈奴和大汉的风俗截然不同,大汉的公主往往嫁过去几年就会郁郁而终。
熟悉边郡状况的大臣都清楚,就算大汉答应和匈奴和亲边郡也安稳不了几年,甚至嫁过去的公主还好好的,匈奴也会背信弃义南下扰边。
与其继续和匈奴和亲,不如直接开战,还省得折腾了。
可惜那时候的他做不得主,朝中也只有少数大臣提议和匈奴开战,最后还是从宗室中挑了个适龄女子封为公主嫁了过去。
大汉的朝堂那么多能臣那么多良将,主张和匈奴开战的寥寥无几,剩下的一个个的都说什么派兵到千里之外作战肯定会打败仗,就算能将匈奴打退,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能算开疆拓土,拿下他们的百姓也不能算是强大。
番邦外族自上古不属为人,何必劳师动众跑到几千里外去打仗?
不如和亲。
呵,不如和亲。
当时的匈奴单于是伊稚斜的兄长军臣,那已经是他娶的第三位大汉公主。
父祖在位时大汉内乱不断不得不用女人和财物来换取安宁,包括刚刚当上皇帝的他,在面对匈奴的发难时也只能示弱。
他们得让匈奴觉得大汉和以前一样软弱可欺,只要匈奴开口,长安就会乖乖送去公主和财物,如此才有机会韬光养晦积攒实力。
那时候大汉没有和匈奴开战的底气,满朝文武也都习惯防御而不是主动出击,所以他不想忍也得忍。
他忍了那么多年,忍到卫青收复河南地解除匈奴对长安的直接威胁,忍到霍去病横扫河西将祁连山纳入大汉的版图,忍到大汉精锐深入大漠杀的匈奴单于仓皇逃窜,忍到漠南再无王庭。
两军开战大汉损失惨重,匈奴的损失比大汉更多,凭什么还要他继续忍?
刘彻怒极反笑,很想撬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然而狄山不认为他的想法有问题,发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也不退缩,反而扬起声音大谈和匈奴和亲的好处。
兵为凶器,战为凶事,边衅不可轻启,将领更不能轻言开战以战邀功。
高祖皇帝在位时想讨伐匈奴,结果在白登山被围困七天七夜险些回不来,由此定下了和亲换取边境太平的国策。
虽然匈奴人时不时寇边侵扰,但是如今的侵扰都是小打小闹,只要大汉不主动开战,总体来说边境还算是太平。
他们已经和匈奴打了那么多年,如今的国库是什么情况陛下再清楚不过。
想当年陛下刚继位的时候,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那才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国虽大,好战必亡。
自从陛下大力发兵攻打匈奴,国库空虚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天下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匈奴主动请和,他们更得抓住机会休养生息。
“国虽大,好战必亡?”皇帝陛下又笑了,“博士既然知道这句话,那可还记得后面是什么?”
狄山知道后面是什么,但是后面的话不利于他的观点,因此被问到也没有回答。
刘彻轻笑一声,侧身看向几个小孩儿,“阿昭,你来说说后面那句是什么。”
臭小子眼睛亮晶晶,就差在脸上写上“我知道”三个字了,不点他回答的话怕是得生气好几天。
霍昭站起来,中气十足的回道,“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出自《司马穰苴兵法》,意思是不能随意开战,但是也不能忘记备战。”
诶嘿,这个他真的学过。
书房里有《孙子兵法》,还有比《孙子兵法》更古老的《司马穰苴兵法》,虽然阿兄说兵书里那些“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不穷不能而哀怜伤病”之类的战术都不能听,但是看之前也不知道哪些能听哪些不能听。
能知道什么是错的也是进步,不看那些古老的兵书他也不知道世上竟然真的打仗还要等对面列好阵型再开打的打法。
多看点书没坏处,这不,现在就用上了。
霍小郎君也是熟读兵书的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姿态让皇帝陛下很是满意。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刘彻似笑非笑的看向脸色不怎么好的狄山,“博士,你觉得如今的天下安稳了吗?若是朕非要和匈奴继续打仗,大汉还能亡国不成?”
狄山连忙跪下解释,“陛下,臣并无此意。”
如今派去商量和亲的使臣被匈奴扣下,他只是觉得陛下的条件过于苛刻,不提让匈奴单于俯首称臣送子为质兴许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