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擦完药,吕幸鱼躺在男人怀里,他可怜兮兮地吸着鼻涕,“我怕,谁让你出去那么久的。”


    “以后不会了。”男人说。


    吕幸鱼胆子小,段颖鸩哄了好一会儿他才睡着。


    自从他经常做噩梦后,夜晚睡觉都会留一盏微弱的灯烛摆在床帐边的桌案上。


    今夜的灯却是一盏都没熄,或许是太亮了,男孩睡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翻了个身,脑袋往前蹭去,他蹭了好一会儿,都没钻进那个温热的怀抱里。


    他心想,段颖鸩又去哪儿了,不是说好陪着他吗。


    吕幸鱼平躺在床榻上,又要睡过去时,屋内回荡起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男孩的睡意猝然消散,他睁开眼,那呜咽声依旧没停,像是有人在哭,很小的声音,裹着些微弱的抽泣。


    吕幸鱼僵着身子,今夜床帐也没放下来,他眼珠齐齐左偏过去,余光中,有一个矮小的身影映在屏风上面。


    这人的哭声似乎是从那传出来的,


    吕幸鱼攥紧了手心,他声音发抖:“是、是谁啊......”


    他说话声还没那哭声大呢,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还在呜呜咽咽,吕幸鱼也快哭了,睫毛上挂着泪珠,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跪坐在榻面,“...你别、别哭了好不好?”


    “你到底是谁啊?”


    “别缠着我了好不好?”


    他说完,屏风后传来的哭声一顿,随后迸发出更猛烈的哭声,声线稚嫩,明显是一个小孩儿的。


    吕幸鱼耳边全是这鬼小孩儿的哭声,他吓得泪流了满脸自己还不知道,他跪在被褥上,手足无措地冲着屏风磕起头来,“呜呜呜你别哭了,别哭了我求你了......”


    “我、我也很害怕啊呜呜呜我又没欺负你...干嘛非得缠着我啊。”吕幸鱼不停地磕着头,带着哭腔的声音淹没了屏风后的哭声。


    他磕了一会儿,闭上嘴时,屋子里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额头还压在被褥上,呼吸来回起伏着,他慢慢抬起头,泪眼缓缓往上移去,床榻前站着一个小孩儿,面容白净,脸蛋上贴着些泪痕。


    瞳仁黑漆漆地盯着自己,吕幸鱼吓得胡乱床榻里爬去,他嘴里慌乱地叫:“鬼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段颖鸩!你人呢!”他笨手笨脚地在榻上钻动,好不容易才钻进了被褥里躲着。


    他瑟瑟发抖着,这小孩儿是谁啊,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他压紧了被褥,生怕那鬼钻了进来。


    “呜呜呜呜呜......”


    怎么又哭了,吕幸鱼气愤地想,他都没哭,这鬼小孩还哭什么!到底是谁欺负谁?


    他悄悄掀开被褥一角,往外看去,那小孩儿两只手捂着眼睛,哭得很是伤心,他擦着脸,露出白嫩的脸庞。


    吕幸鱼好奇地看了一会儿,这么白净,不像鬼啊。


    他抿起唇,慢慢从被褥里钻出来,再慢慢爬到床边去,见男孩自顾自哭着,他犹豫着伸出手去,推了推他肩膀,“你是谁呀?为什么要来我这哭?”


    男孩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他嘴巴扁起,眼睛只剩一条缝了,“呜呜呜娘亲......”


    吕幸鱼瞪大眼:“你别乱喊啊!我才不是你娘亲呢!我是男的!”


    男孩可怜兮兮地抽泣两声,随后竟爬上床来,他抱住吕幸鱼的腿,仰起头看他,“爹说,只要我变成原来的模样,你就不会害怕了。”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可是,娘亲还是不认识我呜呜呜......”


    他很小一团,趴在吕幸鱼膝盖上,吕幸鱼想推开他,又狠不下心,他圆润的脸蛋鼓起,故意沉声说:“你爹乱说的,我真的不是你娘亲。”


    “你是你是,你明明和以前长得一模一样。”小孩的脸埋在他身上乱蹭。


    “哎呀,你不要蹭我,我哪有生宝宝,我真的是男的啦。”吕幸鱼捏住他后颈,把他往外拉。


    “...娘亲,你再叫一声好不好?”小孩被他捏着后颈,泪眼巴巴地看他,


    “叫什么?”吕幸鱼有些懵。


    “宝宝呀,娘亲,你以前就是这么叫我的。”小孩笑了笑。


    吕幸鱼嘟起嘴,刚刚哪叫的是他嘛,他眼珠转了转,拿捏着语气说:“那我叫了,你就要走。”


    “啊?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过来的。”小孩学着他,嘴巴也嘟起来。


    学得一模一样。


    “那我不叫了。”吕幸鱼别过头。


    “好嘛好嘛娘亲,我答应你了。”小孩哼哼唧唧道,他还得寸进尺地爬到吕幸鱼怀里去。


    吕幸鱼低头看他,“宝宝,宝宝。”


    “快走吧。”


    快走吧快走吧......吕幸鱼睁开眼,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他眼珠滞涩地转动了下,看向了那扇屏风。


    昨晚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他盯着眼前那扇屏风,蓦然,一道黑影由远及近,慢慢放大在视线中,男孩下意识屏住呼吸,眼仁紧缩着。


    “太太,您醒啦?”胖丫绕过屏风,手里还端着盆热水,她笑着走到床榻前来。


    吕幸鱼隔了好一会儿才喘出口气来。


    他坐起身,胖丫绞了湿帕来帮他擦手,“你手怎么这么冷?”


    吕幸鱼摇摇头,他说:“不是说叫我胖鱼吗?别叫太太了。”


    “哦哦,胖鱼。”她冲男孩笑。


    说到鱼,吕幸鱼看了眼屏风那边,“下次喂鱼食的时候别喂太多了,太多了的话,段颖鸩说容易撑死它们。”


    “昨天我回来看,鱼缸里还剩那么多。”


    “好,我知道了。”胖丫把帕子丢回盆里,她似是随口道:“不过我昨天没喂呀。”


    吕幸鱼缓慢地看向他,他面色苍白,怔愣道:“你说什么?”


    昨天他和段颖鸩都出去了,那是谁喂的?


    第273章 似水情柔(11) 胖丫说,昨


    胖丫说, 昨天她路过院子,见井盖被掀翻在一旁,她本想过去盖上, 以免雪天路滑, 会有人不小心摔进去,结果她刚走近,低头便看见井下有个死人。


    她说得绘声绘色, 说不知道已经掉下去多久了, 井水已经结了很厚的一层冰, 那人的脸已经青紫了,嘴巴和眼睛开得很大, 看样子临死前还在呼救, 不过他嘴里被堵上水, 而后又结成冰块, 涌出的鲜血盘旋在脑袋四周,被冻成了血块。


    吕幸鱼坐在凳上, 眼睛睁得个圆溜溜的,听她讲完, 他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井底的画面。


    他问:“你就不害怕吗?”


    胖丫挠了挠脑袋, 她说:“有一点吧, 好像一到冬天,宅子里都会死人,只是没想到,这回是我撞见的。”


    “去年冬天好像也有个下人被冻死了。”胖丫说。


    吕幸鱼看着她, 他面色有些白,“每年都有?”


    “对呀,但是我记不太清了, 我是十岁进的段府,以前或许是太小,没什么印象了。”胖丫坐了下来,和吕幸鱼面对面,认真地和他说话。


    她和吕幸鱼年纪相仿,面容也是同样的稚嫩,脑袋上梳着双环髻,发丝末端略微枯黄,发髻中间插了金黄的腊梅,她说偏院内有一棵腊梅树,她虽摘不到,但是可以等风吹,风一刮,便会洒下金黄的花蕊,插在头上,香味还可以染在发丝间。


    吕幸鱼闻到了香,他看着女孩那张生动的脸,声音滞涩:“那你能记得什么?”


    胖丫见他鼻尖不停地嗅,肯定是在闻花香,她顺手拿了一朵下来,放在吕幸鱼手心,“我记得去年你拜堂的时候,那时候我只是个小丫鬟。”


    “老爷要把你和大少爷配阴婚,我就在想,你长什么样子,我躲在最外面,但是你披着红盖头,我看不清你是什么模样。”


    “只听服侍过大少爷的下人说,刚进门的那位小夫人很漂亮,像...像...你知道人面桃花吗?”胖丫问。


    吕幸鱼摇摇头,胖丫说:“这是个有声片,叫人面桃花,他们说你长得比里面的女主角还要倾国倾城。”


    “后来我被老爷钦点了,他让我来服侍您。”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们没说错。”


    吕幸鱼垂下眼,看见掌心里的腊梅,他抬起来,放在鼻尖去闻,是很香,胖丫坐在一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胖鱼你要是喜欢,我带你去捡,地上还有好多呢。”


    她没有以前的记忆,最近,也只能追溯到男孩进府的那段时间。


    吕幸鱼进了宅子,她好像才有了自己的意识。


    所以,也不是她。


    偏院里,那把长命锁被段颖鸩用力掷在桌面,管家看清这个东西后抬起头,身前的男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拳头用力砸在管家的侧脸。


    他从凳子跌落在地,段颖鸩大步跨过来,俯下身,两只手狠狠地提起他的领口,声音如同从冰面里破出:“你要是还想死一次,我可以成全你。”


    管家迎上他的目光,他侧脸被嘴里淌出的鲜血浸染,齿间浸满了铁锈味,他依旧散漫道:“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怕他想起来?”


    段颖鸩牙齿紧合,腮边轻微地抖动着。


    管家笑了声,他扣住对方的手腕,“放心,时候还早,你可以继续和他玩老夫少妻这个游戏。”


    “段家现在还是由我作主,轮不到你来置喙我。”段颖鸩扣紧了他的领口,手背暴出骇人的血管,蜿蜒着没入腕间。


    “你能做活人的主,那死人呢?”管家敛起笑,他神情冷了下来,面容青白,血迹在侧脸盘旋,渗出阴森之感。


    “段逢音可是到死都念着他的。”


    “说句实在话,要不是因为段逢音,你觉得你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衣襟上的手忽然松开,管家挑起眉,他坐在地上,瞟了眼段颖鸩,随后慢慢抚平自己的衣领。


    他好整以暇地撑起下巴,狭长的眼眸里全是笑,语气却是冰冷的:“段颖鸩,如果你不想吕幸鱼在你身边再死一次,最好把这块长命锁给我完好无损地放在他枕头下。”


    段颖鸩走了,临走时,脸色不比管家好看多少。


    管家站起身,看向桌案,上面的锁也被对方拿走了。


    他擦了把嘴角的血,侧头看向院落里飞扬而起的雪丝。


    很久以前,他也是在雪天死的,他也记不太清了,也或许不太想记起。过了元宵雪还在下,那时候天太冷了,段逢音死了,一年都没到,他就死了。


    段颖鸩这个疯子,人死了都还拖着不下葬,棺材就明晃晃地摆在正厅,他请来喃呒先生,说是要给自己太太招魂。


    管家嗤笑一声,雪落在立在一旁的素色招魂幡上,他就站在段颖鸩身后,看着那一张张印着生辰八字的拘魂符被焚化在炉内,飘起的香灰比雪还大。


    他全身都像是结了冰,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雪地里,烛火明明灭灭,这么大的风,招魂幡都纹丝不动,只剩先生手里的铜铃晃出吵人的声响。


    他踏着罡步,嘴里呜呜咽咽地念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管家只听懂了三个字,吕幸鱼。


    他在叫吕幸鱼。引路的纸钱撒了满院,他沿着寂然的法坛,眼神一路梭巡到正厅,那台规整奢华的灵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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