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看他一直哭,曾敬淮也心疼,便拍着他的脊背哄道:“听话就好,不哭了,再哭眼睛就要坏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累了...我写不出来了......


    第82章 朕罪该万死(6) 小梨镇偏远


    小梨镇偏远, 镇子又小,若是遇上赶集日,道路两边摆摊, 两个人相对着也不过一只手臂的距离。一下大雪, 便能将整个镇子盖得雪白,只露出乌褐的檐角。


    吕幸鱼最讨厌的就是下雪天,家中的两扇窗户在雪天会被风吹得刺啦作响, 还盖不住风。死板厚重的棉絮裹在身上也并不暖和, 雪花会顺着泄了缝的窗户钻进来, 无声地附着在棉絮上,湿冷的重量沉沉裹在他身上, 冷得发抖但也舍不得脱下。


    更重要的一点是, 冬天去世的人要比其余时节多出许多, 他要跟着奶奶一起去哭丧, 一起挨冻。


    四五岁时,他会期盼奶奶抢不到哭丧人的位置, 这样便可以躲在家里,只是每天都会饿一顿肚子。奶奶在一旁咒骂那些跑得比她快的投胎鬼, 他嘴边会小心翼翼地抿着笑, 头低了又低。


    夜里, 若是没吃晚饭,待肚子叫过二十声后,他便会睡着。


    他数着肚子咕咕叫的次数,时辰也越来越晚, 等到不久便是第二天,他就能喝上粥了。


    只是奶奶也会有走运的时候,例如给得价格太低, 别人都不愿意去,奶奶便会第一个冲上前去。


    鸡都还没叫,小孩儿打着哈欠便被薅了起来,摸着黑把衣服裹好,一层又一层,爬下炕,牵着老太太的手往外面走。


    奶奶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哭丧女,她做起戏来格外好看,出殡时跟在棺材后,哭得嗓门那叫一个大,铺天盖地的蹿进入的耳朵里,一步一跪,哭声渐大,三步后哭声弱下,随即又会从喉咙里冲出更猛烈的哭声。


    吕幸鱼带着帽子,他还小,最初只知道在旁边看着,面容呆涩,双颊在还未明亮的清晨冻得裂出口子。


    主人家冲他招手,在此起彼伏的哭声中,嘶哑的嗓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他也来哭,这种小仔哭得才能让人注意。”


    奶奶哭声顿住,她一抹眼泪,瞧了瞧路边的小孩儿,说:“那不行。”


    人家哼笑一声,加了价,奶奶便立刻起身把吕幸鱼拉着过来,一同跪下。


    吕幸鱼虽不懂为何要哭,但他能听懂银子这两个字,奶奶和他说,只要哭声够大,够可怜,便能吃饱饭。


    他也有样学样,哭得可怜,哭得凄惨,肚皮里的肠子也一同使劲拉扯,稚嫩的嘴里钻出一连串响亮的哭声,他跟在老太太的旁边,一步一叩首,十根手指跟着他俯身的动作撑在雪地里,他穿着厚重,所以做起来格外笨拙,哭声如同锅中滚沸了的水般,混在他连滚带爬的动作里。


    脸上的泪珠接连掉落,洇在雪里。


    撕心裂肺,痛哭流涕般的演技在那天让他从未饱胀过的肚子被塞得圆圆鼓鼓的。


    夏季穿着单薄,也并不是哭丧的好时机,膝盖经常会被磨破皮,奶奶看见后会给他在里面裹一个护膝。不过吕幸鱼还是最喜欢春秋天,那时不冷不热,他哭得开心,哭得欢天喜地。


    出殡前一夜他和奶奶便要去灵堂内守着,同主人家一样,披麻戴孝,他跪在一边,又饿又困,整个灵堂只有他和奶奶在,奶奶在一旁打瞌睡,他捂着空荡荡的肚子,主人家在隔壁打牌,声音洪亮。


    他抿着唇,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了看,随即悄悄爬坐起身,踮起脚在灵案上拿了块糕点,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看着门口,糕点干巴巴地裹在嘴里,他咽得万分艰难。等吞下去后,又偷吃了水果,蜡烛的火光在他脸上摇曳,不知不觉,肚子就被供品填饱了。


    隔壁的声音不曾停歇,他想着,睡一会儿应该也没事,于是他大着胆子,爬进了棺材下方去,他疲倦地闭上眼,鼻腔中蔓延着木料的气味,这家的老人是忽然走的,棺材都没来得及准备,只得买了副还未上漆料的。


    长长宽宽的木料笼罩的阴影下蜷缩着一个已经熟睡的小孩儿,他睡得格外香甜,手还捂着微微鼓起的肚皮。


    等最后瞻仰遗容时,吕幸鱼方才惊醒,他不敢爬出来,瑟瑟发抖地看着棺材下方一连串的脚在他面前挪动,以及一些从喉咙里挤出的,零零碎碎的哭声,从棺材上方传来,朦朦胧胧的,他更害怕了,还不敢哭出声,抱着腿,下半张脸被手臂捂着。


    抬棺人将棺材抬走,吕幸鱼才抹着眼泪爬起来,他连忙跑到奶奶身边去,奶奶盯着他,脸色不太好看,他哭着说:“我、我再也不偷懒了呜呜呜......”


    这回跟在棺材后,他是哭得真心实意的,刚刚确实吓着他了。


    后来长大一些,为了吃饱饭,奶奶不在时,他会主动蹲守在病重人的府邸前,只等鞭炮声响人断了气。他便跑上阶梯,两腿一软地跪下去,嘴巴一张,眼泪也跟着掉,哭声响彻天地。


    这算运气好,人死了,他和奶奶的餐食也有了着落。若是运气不好,吕幸鱼守在人的府前只会遭到驱赶,下人们拿捏着主人家的气势,大骂做的是短命生意,人都没死都跑来哭丧了,嫌他带了霉运来,握着扫把将吕幸鱼赶得远远的。


    一次,两次,其实吕幸鱼也习惯了,他跑得很快,没挨过打,他也不怕疼,只怕肚子又开始叫。


    他裹着棉絮,脑袋下压着冷硬的枕头,数着肚子鸣叫的次数,在第二十声时,睡着了。


    曾敬淮半夜是被一阵细微的哭声吵醒的,他睁开眼,趴在胸前的男孩闭着眼哭得满脸泪痕,他的衣襟都被泪水浇得湿透,他连忙抱着人起身,拍着小孩儿的脊背,“怎么了?怎么哭了?”


    吕幸鱼眼睛掀开一条缝,泪水将他的睫毛都黏在了一起,湿漉漉地垂在眼下,他捂着肚子,哭着说:“我肚子好疼...皇叔,我肚子好疼。”


    曾敬淮眉头一拧,他知道肯定是白日喝的冰糖水闹的,便急忙叫了沉漪去请太医来看。


    男孩就坐在他腿上,脑袋压在他的肩窝,哭得不停地擤着鼻子,曾敬淮没办法,只能抱着人站起来在殿里边走边哄,宽大的手掌从小孩儿的颈窝一直抚到脊椎,他声音极轻,手臂轻轻地颠着。


    一旁的小太监看他满头大汗,便拿了扇子站在旁边打着风,没想到曾敬淮却罕见得发了火,“扇什么?你主子都疼得冒冷汗了还在扇风。”


    小太监吓得匍匐在地,连声求饶。


    怀里人哭声越来越大,曾敬淮现在看谁都不顺眼,他转过身,又柔下声来哄:“...不疼了,不疼了,太医很快就来了...不哭了好不好...”


    男人没再理会那太监,阿锁便急忙让那小太监退下了。


    沉漪很快与太医一同跨进殿内,曾敬淮在椅子上坐下,吕幸鱼哭得身子发僵,死活不肯把手伸出来。


    看他这样,曾敬淮的心犹如被放在火上烤似的,他面色阴沉,扣着人的肩膀翻了个身,将他箍在自己怀里,又把他的手强硬的拿了出来。


    吕幸鱼哭个不停,眼皮紧紧闭着,沾了泪痕的脸蛋绯红,另一只没被摁住的手胡乱动着,连着打了男人好几个巴掌,听得殿内一众奴才胆战心惊。


    太医说不仅积了食,还在发热。


    曾敬淮的侧脸有些肿,他抓住吕幸鱼乱动的手,偏头问:“什么时候能退热?”


    “待太子殿下喝过药后,大约半个时辰,只是夜晚需得人守着,以免又发起热来。”太医说。


    曾敬淮扬了扬下巴,冲沉漪道:“还不快去给主子熬药。”


    待小孩儿喝药时又是一通闹,等曾敬淮好不容易喂进去一口,又被吐了出来,吕幸鱼洁白的寝衣上都染上了药渍。曾敬淮气得来回在榻前走了几步,随即把人抱在自己身上,一只手箍在他身前,另一只手去掐他的下巴,他眼神黑漆漆的,命令沉漪:“你来喂。”


    “是。”沉漪舀了一勺,男孩被曾敬淮牢牢地桎梏着,嘴巴张开,她喂得很顺利,喂进去后,曾敬淮便捂着他的嘴巴,不许他吐出来。


    这一晚闹了许久,直至天擦亮,东宫才安静下来。


    后来是吕幸鱼哭得累了,才没再闹,趴在男人身上,嗓子哭得已然嘶哑,灼热的鼻息撒在男人颈窝,胸脯一抽一抽的,曾敬淮生气之余又万分心疼。


    他满身都是汗,先是给这小王八蛋换了寝衣,哄着人睡着后才去收拾自己。


    翌日下午,吕幸鱼才醒,榻上只有他一人,他撑坐起来,迷蒙着眼,稍一眨动眼皮便是一阵刺疼,身上也是酸软得厉害,他张开嘴:“阿锁......”话一出口给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声音怎么成这样了。


    帐子被撩开,曾敬淮看他醒了,便坐在榻边,掐着他的腋下抱起来,让他站在床上,用额头碰了碰他的,“肚子还疼不疼?这次该长教训了吧,以后还敢不敢喝冰糖水?”


    吕幸鱼身子发软,从被褥里钻出来,身上还是温温热热的,唇肉干燥,眼皮薄红的肿起,他反应片刻才说:“皇叔,我下次只敢喝半碗了,这次肯定是因为那个碗太大,所以肚子才会疼的。”


    曾敬淮揪他的脸,“下次再不听话,皇叔会打你板子。”


    吕幸鱼说:“不行不行,那我喝一半的一半好了。”他已经一再让步了。


    曾敬淮向来对他束手无策,只是亲自伺候着他穿衣洗漱。


    一连好几天,吕幸鱼都没出东宫,病怏怏地躲在殿内,两个弟弟许久没看见他了,就主动过来,要找他玩。


    吕幸鱼睡在软椅上,他张开嘴,阿锁便喂了他一颗葡萄,嘴里迸发的汁水让他眯起眼,“我不想和他们玩,他们就是俩小屁孩,我才不要见他们。”


    他翘着腿,小小年纪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沉漪应下声,就要出去回禀那两位,只是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小孩儿们的欢声笑语,“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吕幸鱼惊坐起身,急忙要躲进里间,只是人已经跑了进来,率先跑进来的是老三允丞,他就比吕幸鱼小两岁,允丞见着他了,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说:“太子哥哥,走,我们去抓蝴蝶。”


    “今天花园里有好多蝴蝶,叶妃娘娘的大宫女抓到了好多只,关在瓶子里,五颜六色的,你不知道有多漂亮。”


    “我不知道。”吕幸鱼面无表情地去从允丞手里扯出自己的衣角。


    没想到这小孩儿握得还挺紧,怎么都拉不出来,随即又跑进来一人,这是老四允晟,比吕幸鱼小三岁,如今才九岁,鼻涕都没擦干净便要扑到吕幸鱼身上。


    吕幸鱼躲都躲不及,连忙道:“我去,我去,别过来。”


    御花园内,吕幸鱼木着张小脸,明明他自己也大不了几岁,还要故作威严。允丞拿着竹竿在花丛里到处网蝴蝶,允晟就坐在他身旁,和他说这几日上书房内,江太傅是如何如何凶残。


    他说得字句不清,吕幸鱼听得模糊,他面色怪异地看向允晟,这小孩儿明明话都说不清楚,为何那日那还能作诗?


    难道就他一个人是笨蛋吗?


    允丞抓着了蝴蝶,很快就跑过来向太子殿下邀功了,蝴蝶被网牵绊住,“哥哥,你看,这只漂亮吗?允丞送给你。”


    吕幸鱼歪着头打量,确实漂亮,这只还是异形的,但他是哥哥,不能在弟弟面前失了分寸,于是他沉着小脸,说:“为何送孤?孤不喜欢这些。”


    允丞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蝴蝶,又把目光放在吕幸鱼身上,他说:“哥哥,你和蝴蝶一样漂亮。”


    吕幸鱼一愣,随即展开了笑颜,卷翘的睫毛弯起也如蝴蝶振翅般扑闪着,他脸上的酒窝陷下去,只是允丞又说:“哥哥你明明很想要,为何又说不喜欢?”


    吕幸鱼笑容僵住,他哼了哼,别过头,“谁说我想要了,你最好快点拿走。”


    允丞摇摇头,他把蝴蝶从网中拿出来,放进了瓶子里,盖上盖子,“哥哥,我再去给你捉。”


    待他走后,吕幸鱼也不装模作样了,他趴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瞧着瓶子里面的蝴蝶。


    一旁的允晟看见了,也不甘示弱,他立刻爬起身来,冲吕幸鱼说:“太子哥哥,我也去给你捉,我肯定比允丞捉得更多,更漂亮。”


    “去去去。”吕幸鱼不甚在意地冲他挥挥手。


    瓶内现在就只有一只蝴蝶在里面,它伏在瓶身,翅膀上图案缤纷,吕幸鱼伸出手指,隔着瓶子在蝴蝶身上摸了摸,他也不过是个十二岁大的小孩儿,哪有不喜欢新鲜事物的。


    “太子殿下。”迎面一道沙哑的男声,吕幸鱼抬起头,唇畔的笑意顿时落下。


    又是这个讨厌鬼,江承站在桌前,垂眸看着他。


    吕幸鱼转过身,不想看见他,他说:“看见孤为何不行礼?”


    江承走至他身前,顺了他的意,弯腰拱手道:“参加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吕幸鱼蓦然抬头,视线与他相撞,对方眼神中含着不明的笑,他别过头,“起来吧。”


    允丞允晟两人在花园里四处奔波着,就只为了哄太子哥哥开心,当然了,吕幸鱼看得也开心,只是旁边多了一个讨厌鬼。


    “殿下为何不一同去捉蝴蝶?”江承也坐了下来,像是同他闲聊般问。


    吕幸鱼说:“关你屁事。”


    江承挑起眉,说:“也是,殿下是太子,怎可亲自去抓蝴蝶,自有人抓到讨您欢心。”


    吕幸鱼不想理他,这个人十分的讨厌,想起去年的事,他脸蛋有了怒色,“闭嘴,你可以退下了,孤现在不想看见你。”


    江承嗤笑一声,他也好几天不曾见到吕幸鱼了,往日跟着父亲下朝,若是有机会,还能与他撞见,这几日听说殿下生病了,他更找不到理由去东宫,所以一次都没遇见过。


    他打量着男孩,不像是在病中,他说:“前几日听闻殿下抱恙,连上书房都没去,今日见殿下面色红润,想必已经大好了。”


    “这你都知道。”吕幸鱼诧异地看他一眼。


    “我时时刻刻都在关注殿下。”江承撑着下巴看向他。


    “就连殿下的太傅要更改一事,我也了如指掌。”


    这句话勾起了吕幸鱼的好奇心,他把身子转过去,面对着江承,“是谁呀?”


    男孩面容皎白,下巴圆润地压在手臂上,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看着他,江承心中愉悦,他指尖摩挲着,忍住想要揉上去的冲动,“是之前教授过淮王爷的太傅,据说他凶恶极了,就连淮王爷小时候也被他骂得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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