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男人的声音格外残忍,冰凉的气息穿透这延绵的黑暗,“吃了它,你就会忘记赤水山上的一切痛苦,吃吧......”


    小狸鱼细弱的嗓子扯出一串凄惨的哭声,“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紧紧地抱住头,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哭到声嘶力竭,耳边男人的声音被他的哭声盖住,他无措地抓着自己的胸口,想透过皮肤,抓住那块会跳的血肉,它隔着皮肤在里面嘶吼着,像他现在一样,都在说,好疼,好疼。


    “曲文歆,你救救我......”男孩侧躺在地上,两只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他声音干瘪,被哭声拉扯过后,极为嘶哑。


    “曲文歆,你个骗子,你不是说我在哪儿都能来救我吗?”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隔了许久,这方天地才重回寂静。


    曲遥赶到时,一眼便瞧见了桌案下,那个微微张开口的袋子,他急忙蹲下来,使了法术,眼前聚集起白光,飘散成一颗颗细微的白点,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小狸鱼就躺在眼前,紧闭着眼,气息微弱。


    曲遥倒吸一口气,将人扶在自己怀中,“小鱼,小鱼?”


    就在他准备渡入真气时,小狸鱼醒了过来,他半阖着眼,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曲遥惊惶地去摸他的脸,“怎么了?受伤了?”


    男孩听见他的声音后,用力抓紧他的手腕,喉咙哽了哽,猝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来,他微微垂着头,曲遥甚至能看见他的腮肉都在发着抖,粘稠的血液混在两人的手掌间,烫得他心惊肉跳。


    曲遥呼吸屏住,看着他轻飘飘地落在自己怀里,瞳仁在眼眶中漫无目的地转着,脸颊血汗斑驳,活像一块被剖开的鱼肚,白得心惊,红得刺目。


    曲遥想帮他擦净脸上的血,却被小狸鱼捉住手指。


    “...如果我听话,曲文歆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小狸鱼慢慢的把头转向他,眼睛弥漫着茫然。


    曲遥大惊,他都想起来了。


    赤水山顶,雷声滚滚,男人穿着白衣跪在四方石柱下,粗长的锁链皆拷在他的四肢,他脊背笔直,黑发散于后背。


    守聿就坐在高处,他撑着额头,散漫地朝下面看了眼。


    云漱与其余弟子都站在台下,他颇有些焦急地跑上阶梯,还在劝说着江承:“门主,七道天雷你会死的!你向师尊认错......”


    男人眼神淡然,朝他瞥了眼,云漱蓦然停住,自知多说无益,拳头捏了又捏,转身下去了。


    守聿看了看一旁的香炉,香快烧了一半了,他站起身,走到行刑台,“你真的想好了?七道天雷打下,你不一定能活。”


    江承叩头,沉声道:“弟子心意已决,还望师尊成全。”


    成全?守聿嘴角掀起弧度,他转过身,大手扬起,盘旋在天上的白光炸开,犹如万千利剑,直直地朝跪在中央的男人劈下。


    江承痛苦的闷哼声藏在雷声中,不一会儿,他身前就满是鲜血,他伏在地上,只剩脊背微微抽搐着。


    云漱看得连连皱眉,不知那只小狸鱼是否还在门前等候着自己的相公意气风发的回去。他走时,男孩看过来的那双掺着泪水的眼睛,他那样脆弱,看见这一幕只怕会被吓昏过去。


    守聿眼中淡漠,香快燃尽了。


    趴在地上的男人喘息几声后,又爬了起来,他嗓子被鲜血糊住:“还剩三道,一起吧。”


    守聿眼也不眨的挥手。


    江承喉咙中发出哼鸣,如同一只濒死的鹰,整个人像浸在血中。


    雷声渐渐隐去,守聿站起身,冷然宣布:“从此以后,你不再是红溪门门主,天高地阔,此生再不得踏入门中。”


    江承伏在地上,嘴里的血与地上的连接成一条线,他脊背起伏几瞬,又呕出一大口来,双眼浑浊不已,在听见高处的声音后,他竟还扯了下唇。


    小狸鱼,从今以后,我只做你一个人的相公。


    他从地上爬起来,云漱便上前去说,“门、我先带你去疗伤吧。”


    江承摇头,一张脸惨白,问他:“现在几时几刻?”


    云漱朝天边望了望,“快戌时了。”


    “戌时...天快黑了...”江承喃喃着,朝着红溪门走去,云漱还以为他要去疗伤,结果男人只换了身衣服,他脚步缓慢,路过云漱时也没停下。


    玄色衣衫盖住了他后背渗出来的血迹,七道天雷打下,他能活下来就已是万幸了,他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着。


    云漱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慢慢往下移动,点点血痕沿着他的脚步落在地上,红殷殷的,他走一步,就落下几点。


    身体是血液的容器,如今这具容器已然坏死,只剩心脏还在苟且的跳动,只等哪刻,血液也绞住他残破的心,他会窒息而死。


    或许他还会以为,这是爱的加冕。


    等他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撑着口气,脸色白如厉鬼。


    天边有了雷声,快下雨了,他脚也快提不起来了,扶着街边矮墙,一步一步朝着他的家走去。


    小狸鱼没在院门口,他推开门之前,用力搓了几把自己的脸颊,想让脸色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他努力扬起笑,“小狸鱼”


    院中寂静无声,回荡着他嘶哑难听的嗓音。


    他唇角微滞,步履笨重地朝门内走去,小狸鱼去哪儿?他不是应该乖乖在院子里等他回来吗?白日他走时哭得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他猛地推开房门,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桌案前看着他。


    他脸上终于有了笑,只是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笑起来有多难看。他把门关上,朝男孩走去,“怎么不说话?吃饭了吗?有没有饿着自己?”


    见到人的欢欣让他短暂地忘却了自己身上的疼痛,就连步调也轻盈了许多。


    只是小狸鱼一直不说话,呆呆地看着前方。


    江承的心蓦然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他蹲在男孩身前,握着他的手,仰头看他,“怎么了?生气了吗,我,我路上出了点事,所以回来得晚些了。”他还以为是自己回来晚了,所以男孩才会不理他。


    吕幸鱼脖子动了动,他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他低下头,眼前的男人正单膝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情真意切,与当日他杀了曲文歆那副模样全然不同。


    “你回来了。”吕幸鱼嘴巴张合,空洞地吐出几个字。


    “嗯,我已经解决完所有事了,小狸鱼,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江承低头,他的脸贴着他冰凉的手,他伤太重,流的血竟把脑子也糊住了,蠢得令人发笑。


    “是吗?我是妖,你怎么能和我在一起?”


    小狸鱼淡淡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每个字都那么轻,却重重地钉入他的四肢,让他失去了全身的掌控力。


    隔了许久,他才抬起头,他眼神闪烁,“你......”


    小狸鱼笑了起来,“江承,那个草真的好难吃,咽下去的时候,我喉咙都在疼。”他笑得酒窝深陷,只是一点一点被泪水浸满。


    江承看他这样,慌乱地抓紧他的手,“不、不是......”


    “不是什么?我说我很疼。”吕幸鱼想要撇开他的手,对方却纹丝不动地抓着他。他木然地流着泪,“你连骗我都不愿意骗久一点,你让我忘了,又让我想起来,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当初不一起把我杀了?”他问。


    江承仓皇地摇头:“我怎么会杀你,我、我爱你啊,这么多天,我有多喜欢你,你感觉不到吗?我......”


    “爱我?”吕幸鱼反问一句。


    江承仿佛身体浮在水中,上上下下,冰冷彻骨的水浸湿他的五脏六腑,双手狼狈地在水面拂动,只想抓住一根能救他命的稻草。


    “我爱你,小狸鱼,我真的爱你,我不当那个什么门主了,我只想好好和你在一起。”他仰着头,眼神通红,祈求着吕幸鱼。


    他跪着,后背的血已经流到了地上。


    吕幸鱼猛地站起来,他一巴掌用力扇在男人脸上,“你住口,爱我?爱我你就杀了曲文歆吗?”


    他疯了似的在男人身上又踢又打,哭喊着:“你滚,你滚,你杀了他,你还骗我说你才是我相公,你把我骗得团团转,我还天真的以为是你救了我,你让我忘记,给了我新的生活,看我像只蠢笨的鸟一样依附在你身边,你很得意吗?”


    江承跪在地上,身上的伤口让他摇摇欲坠,他脸色惨白,扶着桌沿站起,“你还是喜欢他。”


    吕幸鱼胸脯剧烈抽动着,他脸颊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起,从内到外都渗着寒,他张口,“我恨你。”


    江承扯唇,他目光落在一旁的长剑上,利刃被他抽出,带出一阵胆寒的清脆声,他拉起吕幸鱼的手,将剑柄放置在他手心。


    吕幸鱼的手是湿淋淋的软,抖得根本握不住剑柄。


    江承便用手覆盖住他的,用力握紧,他脸颊一边胀痛,一边是无尽的萧索,他说:“那你杀了我。”


    他的手慢慢移开,吕幸鱼是第一次握到他的剑,很沉,可他却能轻而易举地拿起来,刺进曲文歆的身体里。


    吕幸鱼好半晌都没有动作,江承是在拿命赌,他想知道,这一百天,吕幸鱼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他。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唇畔苦涩的弯起,真的一点也没有。


    他回过头,入目是小狸鱼颤抖的眼珠,与他沾满泪水的脸颊,他的手还握着那方剑柄,吓得面无血色,一双空洞的眼眶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


    他嘴里涌出鲜血,手掌握住锋利的刃,血珠从他手心里渗出,他还在往里推进着,脚步也慢慢向前,每走一步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直至走到吕幸鱼身前,剑身已没入最里端,身后雪白的剑刃被染上朱红。


    吕幸鱼别过头,他的手已颤抖的不像话,慌张地撤了下去,喃喃道:“你疯了,你是疯子,我、我要走、我要走......”他要离开这,他再也不要见到赤水山的任何一个人。


    江承拉住他,张口的同时鲜血滚滚而出,“小狸鱼...你说你喜欢我的......”


    那日花灯节,两人依偎在河边,许下了刻骨铭心的誓言。


    男人拿出那个被血染红的荷包,他抬起手,荷包悬挂在他指尖,吕幸鱼的手被他拉着,他只匆匆看了一眼,哭着说:“我没说!你放开我!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我再也不要......”


    他拉下了那个荷包,扔在了地上,将自己许下愿也一并抛弃。


    江承看着那个落在地上的荷包,手臂蓦然垂下,他倒地的同时,吕幸鱼也夺门而出,外面下起了大雨,雷声落在一内一外,两个人的心头。


    江承感受着血液从他身体里流失,眼前迷蒙一片,他伸出手,想要把那个近在咫尺的荷包拿回来,指节森白,夜空中的闪电猛然炸开,劈在昏暗的屋内,他在地上蠕动着,朝着他的愿望艰难地挪去。


    大雨倾盆,只在一瞬间就淋湿了奔跑的小狸鱼,他朝着赤水山顶跑去,一步一步,踩过肮脏的水洼,雨水将他脸上的血迹洗净,洁白亦如最初。


    他跑得很快,忘记了赤水山有多高,路有多远,一朝梦须臾,他只想抛弃所有,所有的爱和恨。


    残狸泗水游,落盏灯梦结,原定他厢缘,终与赤水频。


    夜灯微微闪着,堂中静谧无声,只是香炉中的香缘蓦然断了。


    守聿睁开眼,抬头看着那樽香炉,他霍然起身,不顾庭中大雨,疾步走过,来到门前,他亲手将门打开,下一瞬,怀里落下一个与他同样湿淋淋的人。


    柔软,轻盈,带着无尽的哀伤。


    小狸鱼像是遁进了空门中,唯他一人,四周是白茫茫的,他张口,却说不出来话。只能一直张合着唇瓣,他在一片白雾中走着,前面忽然落下一座大山。


    山前站着一个穿玄色衣衫的人,他看不清这人的脸,还以为是阎王身边的黑无常来收他了,他直往后退,“别抓我别抓我,我还没死呢。”可他说不出话,对方也没有动作。


    他哭,泪水接二连三地往下滚,梦中说不出的话,全被男人听去了。


    守聿坐在蒲团前,绞了湿帕,慢条斯理地擦他脸上的泪痕。


    帕子被他丢在瓷盆中,他坐上榻,修长的手指在男孩脸蛋上拂动,轻叹着:“客路行无尽,终天恨转身。”


    “终于等到你了,小狸鱼。”


    作者有话说:


    客路行无尽,终天恨转身。这句出自《辛除夜姑蔑舟中》。


    来晚了来晚了 一般没说请假就是要更新 只是会很晚抱歉抱歉……


    这个手语不是在这个世界前几章出现过吗?你们是不是忘了?就那个故作神秘的装货


    第60章 赤水红溪(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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