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那年他连一曲《凤还巢》都没听完便匆匆离开了,离开平洲的那天,听说小鱼儿跑出了戏班,他想着,他回了平洲总会找到他。


    一年后,收到的却是他与另一个男人的请帖。


    桐衣阁原址的几条街外,矗立着一座洋楼。


    男人脱去身上的戏服,坐在镜前,沾了热水的湿帕被他捏在手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一点一点,用力地拭去脸上的妆面。


    厚重的妆面下是一张阴郁至极的脸庞,他眼眸狭长,眼白居多,在没有表情时看起来极为阴森冷鸷,他将手里的帕子扔回到了瓷盆里,溅起一脸的水花。


    他眼珠缓慢地转向被丢在地上的请帖那。


    他记得程雪娥是一个温婉仁和,端庄坚韧的女子。一颗慈悲心,被那个名叫吕幸鱼的浪货割得七零八落。


    男人牵起唇,偌大的房间回荡着他阴森短促的笑声。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曲遥莫名其妙地看着坐在镜前发疯的大哥,又发什么疯病。


    他叩叩门框,“爹问你明天要不要去江家喝喜酒?”


    曲文歆头也没抬,嗓音空寂:“不去。”


    曲遥翻了个白眼,不去算了,他可要去,毕竟那也算是他发小。


    他哼着曲,走出几步后又转过身替曲文歆把门关上,精神病一个,别把仆人吓到了。


    翌日,江承天蒙蒙亮时就起来了,细细簌簌地在床榻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吕幸鱼趴在榻上,睡眼惺忪地撩起眼皮,看了一会儿,面前人穿着火红的新郎服,站在铜镜前。


    江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胸膛来回起伏着。


    没有点灯,只剩微微晨光透过纸窗渗进来的光亮,所以吕幸鱼看得不是很清楚,他打了个哈欠,翻过身仰躺着。


    江承这边在紧张,拿=那边冷不丁来了句:“江承,你在抖什么?”


    “这么早就把衣服穿好了啊,着什么急,我都还没睡醒呢。”


    男孩声线甜哑,睡意朦胧的。


    江承高大的身影抖了抖,随即凶狠地转过头冷斥:“闭嘴,睡你的。”


    “哦。”吕幸鱼说完就没音了,看样子是又睡着了。


    仆人在门口支起的鞭炮响了整整一个上午,江府面前的这条街,车如流水马如龙。来了不少名门望族,一个个地躬着背,拱手向江父祝贺。


    江承脸上牵着笑,断眉也跟着柔和了许多。江父问:“你媳妇呢,你去看看起没起。”


    江承迟疑道:“应该起了吧?”


    “刚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穿衣服了。”


    江父瞪他一眼,“没规矩。”


    转眼间脸上又捧起笑,江承看过去,是曾敬淮带着他的副官来了。


    江父:“怎么不见你父亲?”


    曾敬淮将方信手中的礼盒交给江家的管家,说:“家父抱恙,怕冲撞了新娘,就不来叨扰了。”


    “下次有机会,他会亲自登门致歉的。”


    江父摆摆手,“客气了,快快进来坐。”


    曾敬淮点头,与站在一边的江承擦肩而过。


    两人忙活了半天,却不见江泊潮。


    江父拧着眉去问江承:“你大哥呢?怎么一上午都没见着他?”


    江承说:“我怎么知道?”


    江父转而去问管家,“大少爷去哪儿了?”


    管家摇头:“大少爷很早就出门了,说是有事要办。”


    正说着他呢,江父就看见江泊潮带着一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身旁那人,身材瘦削,手上捏了杆长烟,时不时地敲敲腿面,步调轻盈,垂下的手指细长。


    江承眯着眼,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这人怎么这么像吕幸鱼的师傅。


    江父看着他们走近,看了看这个陌生的男人,又看向自己大儿子,问道:“这是?”


    江泊潮唇畔弯起,目光在江父脸上停留几秒,随后直直地盯着他身旁的江承,他声音极轻,父子俩却听得十分清楚,“这是当初收留我的老周,也就是戏班的班主。”


    霎那间,江承的脸如同结了冰,他眼神冷冽,垂在身侧的手掌陡然收紧。


    江父一愣,立刻伸出双手去握住了班主的手,他满脸惭愧:“多谢多谢,一直没去拜访您,这些年辛苦您了。”


    老周摆手,又抽了口烟,浑然不在意:“这都小事,不足挂齿。”


    他眼睛斜着看向庭院内,声音浑厚:“小鱼儿呢?这个小白眼狼,还不快出来拜见他师傅。”


    江父这才想起,这还是他儿媳妇的师傅,那岂不是......他大儿子与二儿媳妇早就认识了?


    他也有些懵了,抬起头去看江承。


    江承面如寒冰,看着江泊潮的脸色人,像是下一刻就会拳脚相加。


    “您先进来,等到了吉时,小鱼儿会出来的。”江父冲管家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把人带进去。


    管家心领神也会,立刻将老周带了进去。


    人一走,江承如同一条被刚放出笼的恶犬一般立刻扑过去拎起江泊潮的领口,怒声质问:“你他吗什么意思?你和吕幸鱼早就认识?”


    江泊潮面色未动,两只手臂直直的垂落,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攥着自己领口的手,抬眼时眼眸中波澜不惊:“是认识啊,他没告诉你吗?”


    他迎着江承快要吞噬一切的怒火,轻声细语道:“你不如亲自去问问他?”


    “或许他能给你一个,你可以接受的解释。”


    江承甩开他,作势要往里面去,却被江父抓住了,“你着什么急?!待会儿拜完堂再说!今天你要是敢出什么幺蛾子,老子灭了你!”


    江承喘着气,阴鸷的目光在装饰得火红的庭园内扫视一圈后,最终回到了原地站着。


    江泊潮笑了下,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自己泛起皱的衣领,提起步子走向了内院。


    江承看着他状似扬武扬威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吕幸鱼,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一定会干死你。


    第11章 梨园戏梦(11) 宾客差不多都到……


    宾客差不多都到齐了,他拿出擦了擦额角的汗,晃眼便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男人。


    男人头发偏长,穿着黑色的双扣西装,肩宽体直,手上空落落的,烈日下他的表情像是隔了道冰墙。


    江父迟疑道:“你......”


    曲文歆递上请柬,“请问可以进去了吗?”


    江父一看,原来是曲家的儿子,他笑了下,“曲桓的儿子啊,快进来。”


    “怎么不见你弟弟?”


    曲文歆的眼神从站在一旁的江承身上掠过,淡声道:“不知道。”


    说完便进去了。


    江承心情本来就是不很好,见他这样,人都还没走远便开始骂,“这个不男不女的你认识?”


    江父瞪他一眼,“闭嘴,这是曲桓的大儿子。”


    “听说他从小就是这副性子。”


    喜婆抄着手绢,步履急促地从庭园跑了过来,嗓子掐得尖细,“二少爷!时辰快到了,该拜堂了!”


    “二少爷快去接新娘子啊!”


    江承看了眼通往梨园的那条小道,提步走了过去。


    吕幸鱼端坐在铜镜前,脖子立得笔直,眼睛也瞪得圆圆的,仆人站在他身后,替他整理好领口与散乱的发丝。


    仆人站成一排,捧着新鞋与红盖头。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吕幸鱼支着脑袋看过去,是江承。


    男人脸色阴沉,低低地压着眉眼,他走了进来,扫了眼一旁的仆人。随即走到了吕幸鱼身旁。


    吕幸鱼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因为他每天都是这样的死表情。


    他脸上笑嘻嘻的,充斥着美梦成真的喜悦,去拉江承的衣袖,嘴里甜滋滋道:“你来啦?我还没收拾好呢。”


    江承垂着眼看他,好半晌才道:“这么多人等着你,跟我拿乔拿习惯了是吧?”


    吕幸鱼被他凶了一句,嘟囔道:“干嘛这么凶。”


    江承抿唇不语,男孩看起来乖巧极了,他下意识安慰自己,或许这是想太多了,他与江泊潮仅仅只是认识而已。


    想到这儿,他抬手用指腹在吕幸鱼红润的脸颊上蹭了蹭,眼神看向一边,“还没穿鞋?”


    他蹲了下来,向一边伸手,仆人会意,将鞋子放在他手上。


    男人手掌有些粗糙,隔着细薄的白袜,恰好可以将吕幸鱼的整只脚包裹起来,手中温热绵软,江承捧着他的脚,抬起眼,声音第一次这么温柔:“乖宝,你告诉我,你从以前,到现在,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吕幸鱼瞳孔细微地颤了颤,男人仰头看着他,神情认真,黑瞳里拘役着铺天盖地的烈火,他似火的目光,手心滚烫的温度,都让吕幸鱼心虚得咬起唇。


    他垂下头,结结巴巴道:“当、当然了,你不信我?”


    江承握着他的脚脖子,为他穿上鞋子,“我想听你亲口说。”


    两只脚都穿好了,江承依旧没起来,他蹲在地上,抬起头,眼珠有些滞缓地落在自己新娘的脸上,他伸出手,将吕幸鱼的缓缓包裹起来,捏在手里,力气大到吕幸鱼不停地向后缩。


    他低头吻了吻吕幸鱼的手,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吕幸鱼。男孩被看得心惊肉跳的,生怕他知道了什么。


    男人声音很低,落在房间里却异常清晰:“这样最好,否则你以后别想踏出梨园一步。”


    还未等吕幸鱼反应过来,他便站起了身,在他身前弯下腰,“走吧,新娘子,我背你。”


    吕幸鱼磨磨蹭蹭地爬上了他的背,双臂搂着他的脖子。


    “诶诶诶等等少爷,仆人跑了过来,将盖头盖在了吕幸鱼的头上。”


    吕幸鱼躲在红彤彤的盖头里,男人步伐稳健,快速地走出了梨园,外面人声喧闹,酒杯碰撞的声音以及门口的鞭炮声,透过这层薄薄的红盖头,沉闷地传进吕幸鱼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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