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但不需要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单议秋咳嗽两声,伸手敲了敲床板。


    没一会儿,一个一直候在床边的宫人便躬身上前,声音压得又轻又柔:“陛下,有何吩咐?”


    “秦王呢?不是说要过来吗?”


    宫人闻言向外看了一眼,马上回答:“秦王殿下应当在路上了,就快要到了。”


    现在还没过来,八成是又去见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郎中了。一把年纪了,迟早被人家骗光家产。


    单议秋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让太医都离开吧,”他说,声音乏力,吐字却还清晰,“现在身上的病都不是病,就是老了。让他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不用在这儿碍眼。”


    宫人应了一声,马上去办了。殿外有轻巧的脚步声响起,是太医们放轻了步子退出去。


    单议秋躺回枕上,侧过头,望着窗外柔柔天光,默默听着。


    ……


    轿子在养心殿外停住。


    谢寒声刚下轿,就见有人徘徊在殿外。


    石青色的衣裳上绣着四团五爪龙,背影挺拔,很有天家风范。


    谢寒声顿住脚步,问身边人:“太子什么时候来的?”


    仆从马上道:“已经来了半个时辰了,陛下一直睡着,所以没有觐见。”


    这个时候睡着了?


    谢寒声瞧着天色,心中有几分沉重。


    最近半年,单议秋时常会在白日睡着,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一半,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歪在椅背上阖了眼。


    太医给出的解释是案牍劳形,但依谢寒声看,都是废话。


    “怪我,”他说,“让他等久了。”


    说着,他大步迈上台阶。靴底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沉稳而急促,惊动了候在殿外的太子。


    太子转过身来,一见来者是谁,连忙迎上前去,以太子之尊向亲王行礼:“六叔。”


    谢寒声嗯了一声,隔着几步距离打量他。


    这个孩子是从旁支选来的,当初十几个孩童一同进宫教养,五年后单议秋拍板做下决定。


    谢寒声跟他见过许多面,知道他向来谦和有礼,胸中有沟壑,是个好人选。


    今日天气燥热,蝉鸣在殿前的梧桐树上聒噪不休,太子站了半个时辰,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却依旧站得端端正正,面上没有半分不耐。


    谢寒声收回目光:“天气燥热,太子进宫做什么。”


    这话问得,颇有些质询的意思,换做旁人听了大约要心里打鼓。


    太子面上笑意未改,只是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秦王殿下。


    他第一次见谢寒声时年纪尚小,那时候秦王正值壮年,须发乌黑,身形挺拔,站在皇帝身边,仿佛一柄收鞘的刀。


    如今他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年纪,秦王也老了,须发皆白,一头银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两鬓的白发比前几年又多了些,并不让人觉得衰朽,反而有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矍铄。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蹀躞带,玉佩与禁步一丝不苟地垂在身侧,走起路来步履沉稳有力,靴底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落得极实,半点不像是年过古稀的人。


    太子看着这位秦王殿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从他记事起,这位六叔就站在皇帝身边。小时候他不懂,以为秦王只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后来长大了一些,听宫人们私下嚼舌根,说皇帝与秦王的关系非同寻常,他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自古帝王宠信臣子,也不是没有过这种风流轶事汉哀帝有董贤,汉武帝有韩嫣,宠则宠矣,短则几年,长也不过十几年。


    可皇帝与秦王不是这样。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太子在心里算了算,从皇帝登基那年算起,到如今,已经好几十年了。从来没有人能在帝王身边留这么久,更没有人能像秦王这样,手中至今还握着京畿卫戍的调兵权。


    他见过皇帝与秦王一同理政的模样。


    御书房里那把专门放在龙椅旁边的椅子,从太子第一次进御书房时就在那里了。


    几十年了,那把椅子的扶手都被秦王的袖口磨得发亮,却从来没有被撤下去过。


    皇帝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秦王就坐在那把椅子陪他看,上朝时也是如此,秦王上朝无需跪拜,可随时发言,帝王从未置一词,后来干脆让他在龙椅边安坐。


    太子那时还小,站在殿侧观摩早朝,只见秦王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并不散漫,却比所有站着的臣子都安稳。


    而皇帝坐在龙椅上,每隔一会儿便会偏过头去,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像觉得多有意思似的,又各自收回。


    因此太子从小就知道,皇帝与秦王的关系非同寻常,之后不会再有。


    如面前站着的看似是亲王,地位未必有太子荣耀,但实质上,面向秦王犹如面见天子,必须小心谨慎,恭敬对待。


    “回六叔,”太子低下头,语气恭敬而坦然,“昨日呈上去的折子里有一处笔误,特意进宫请罪。”


    谢寒声冷淡道:“你的那处笔误,他已经改了,不需要特意进宫谢罪。”


    太子闻言愣了一下,又说:“听闻父皇身体不适,还想着要……”


    “他既然身体不适,你就该替他担起责任。”谢寒声打断他,“在这里守着有什么用?你是太子,不是太医。回去吧。”


    他心里焦急,面上就没有太客气,摆了摆手,不等太子反应,便径直踏入寝殿。


    殿中一直开窗通风,早些时候离开时还有的药气,这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暖光融融,殿中却没有多少声响。


    谢寒声隐约预感到了什么,越往里走越觉得脚步艰难,等来到床榻边,见到那个半蜷着入睡的人时,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扶住床柱,稳了稳身形,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单议秋的手,低头在虎口处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片皮肤凉得让人心慌,谢寒声把手握在掌心,再抬起头时,一双笑盈盈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你来了。”单议秋说。


    “我来了。”谢寒声说。


    他仍旧握着单议秋的手,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捂不热,心里发慌,不自觉就用了点力。


    单议秋一点反应都没有,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蹭过谢寒声的额角。


    “我想你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往日的耳边蜜语,而是真的没有力气将声音再提高一分,只能勉强将话从胸腔里吐出来。


    谢寒声心跳都跟着抖了一拍。


    “我也想你了。”他说。


    单议秋就笑了:“我知道。”


    他拍了拍床的另一边,示意秦王上龙床。


    谢寒声一点都没有犹豫,脱下靴子翻身上床,轻车熟路把单议秋搂在怀中。两个人枕在一个枕头上,共享着一小片寂静。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几十年,可总觉得是眨眼间的事,上一秒还年轻,意气风发,下一秒就垂垂老矣,白发苍苍。


    相同的是谢寒声永远牵着单议秋的手。


    他一言不发。


    这样的姿态很像年轻时候,知道做错了事情,可是不愿面对,于是干脆沉默,想着能混一会儿是一会儿。


    昔日威风凛凛的秦王殿下,面对心上人的垂死时,也要变成那个最茫然无措的少年。


    于是还是单议秋先开口。“你别害怕。”


    “我没怕,”谢寒声闷闷地说,“我就是受不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单议秋的死亡,可每一次都如利刃刺心,慌乱难以自持。


    “我看出来了,”单议秋枕着胳膊,笑眯眯地望着他,“我不会再和你分开。”


    谢寒声挑眉,不怎么信:“说到做到?”


    “我们可以拉钩。”


    说着,单议秋竖起小拇指,凑到谢寒声面前晃了晃。那只手瘦得厉害,小拇指却很稳当,摆明了不准备退缩。


    太幼稚了,小孩才拉钩。


    这样想着,谢寒声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谢寒声,我言出必行。”单议秋认真道,“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我也不会和你分开,”谢寒声说,“我会一直追着你,”他警告道,“你要心里有数。”


    单议秋笑弯了眼睛。“我知道。”


    从来都只有谢寒声。他既然敢从自己的世界一路追过来,那单议秋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番心意。


    “晚安,”他小声说,“待会儿见。”


    话语落下,谢寒声的眼中蓦地泛起一层水光,又被强行压下。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脉搏挨着脉搏。


    “晚安,小秋。”


    ……


    靖晏五十年,帝崩。


    秦王悲痛不能自已,殉葬。


    *


    *


    【邀请函已确认开启。】


    【坐标生成中。】


    【开始传送。】


    ……


    单议秋被招募的时候,只记得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接着便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古怪腔调,问他愿不愿意延续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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