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文章写得相当用力,疯狂引经据典,还假装自己很懂鬼神之说,从《周易》扯到《洪范》,从阴阳调和扯到五行生克,恨不得能仅凭几句话就劝单议秋广开后宫、娶上一百个老婆。


    [是翰林学士,]9653看完以后调出大臣的信息,[站在很靠后的位置,胡子很长,眉毛像鱼钩。]


    它这么一说,单议秋有了些印象:“是不是负责编修的?”


    他记忆里的确有这么一个老头子,年纪很大了,没做出什么功绩,领了个闲职,平日里只管带着几个年轻翰林编那套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编完的前朝史。


    这人上朝的时候从不多话,每次都站在队伍末尾,只有一双眉毛引人注目又弯又长,尾端往上翘,像两只鱼钩挂在脸上。


    9653连连点头,小光圈上下晃荡:[对,就是他!]


    “我还不知道他对立后这件事这么上心。下个月给他升上一级,退休得了,别干了。”


    单议秋撑着脑袋,将奏折小心推到一旁,预备等会找人处理干净,免得让谢寒声看见又恼火,跟他小题大做。


    9653对此表示相当赞同。


    这是有过先例的。


    几年前,有个官员上了一道请立皇后的万字长疏,还挺有文采,单议秋没防住,被谢寒声看见了。


    他当时倒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早朝时特地挪了位置,站在了那个人旁边,从头站到尾,全程面带微笑。


    那个官员第三天就自己上书请求外调,调去了最偏远的西南边陲,支持国家的基础建设。


    用意是好的,结果也不差,就是太吓人了,惹得朝野人心恐慌。


    单议秋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


    他将笔放回架上,没有继续看折子,反而靠在椅背上,望着9653出神,脑海中回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忽然问道:“主系统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9653茫然转了半圈,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什么意思?]


    “就好像,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那你跟主系统是什么关系呢?”单议秋解释,拿手指在他和9653之间划了个圈。


    他做这个动作时没有多想,语气也随意得很,根本不觉得这是大事,9653的光圈却猛地亮了起来,光晕从淡蓝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的亮蓝,整团都在微微发颤。


    单议秋被它这副反应逗笑了,撑着下巴等它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9653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觉得主系统……是创造者。]


    “哦?”单议秋看着眼前接近成火球的光圈,又问,“那创造者又代表着什么?”


    他这么一问,本来激动兴奋的9653忽然有点羞涩,沉默了两秒钟,才小声说:[就好像……我是它的孩子。]


    这个回答还真有些出乎意料。


    单议秋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小光圈难得不好意思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继续问:“那如果你去找它哭,会怎么样?”


    9653相当茫然:[我不知道。没有人找它哭过……]


    单议秋笑眯眯地注视着小光圈,语调放得又轻又缓:“它给你们装载上哭泣模块一定是有意义的。我觉得”


    他徐徐善诱,正准备哄着9653完成一项非常伟大的任务,话还没说完,紧闭着的书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一道身影冲进房中,带起冷风呼啸,将桌案上的烛火吹得猛烈颤动。


    那人神色慌乱,看见单议秋以后脚步不停,直接扑上前来,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单议秋上一秒钟还在跟9653闲聊,下一秒就被本该在寝殿睡觉的谢寒声抱了个满怀。呼吸间尽是寝殿的熏香,混着外面潮湿的雨气。


    谢寒声是冒雨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换,只是在里衣外面罩了件披风。那件披风的肩头已经被雨丝洇湿了一片,冰凉潮湿的布料贴着单议秋的脸颊,激得他微微一颤。


    “怎么了?”


    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谢寒声的后脑勺。


    谢寒声全身都在发抖,肩膀绷得极紧,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小腹。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每一次都又沉又慢,试图平复情绪,可效果显然不怎么样。


    单议秋心中愈发奇怪。


    谢寒声不是没有做过噩梦,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单议秋被他的反应刺激得也有些慌,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低声喊他:“谢寒声?谢寒声怎么了?”


    谢寒声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呼吸粗重而急促,喷在单议秋的衣料上,隔着好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单议秋叹了口气,扫视四周后站起身来,半拖半抱着将谢寒声扯到一旁临时安置的软榻上。


    那张软榻是前几天刚搬进来的,午间小憩用,两个人贴得很紧,一起躺倒在榻上。


    单议秋艰难地分开双腿,给谢寒声腾出足够的空间。谢寒声倒是很自觉,调整姿势后让自己整个人覆盖在单议秋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颈侧的脉搏。


    单议秋顺手把他的披风扯开丢在地上,手指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掌心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过了片刻,他又问:“到底怎么了?”


    谢寒声呼出一口气,气息黏在单议秋的皮肤上,又热又潮。


    单议秋耐心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谢寒声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是刚从一场大哭中缓过来:“我没有找到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以指向很多事情,让人分辨不清楚。


    单议秋揉搓着他后颈,温声道:“你已经找到我了。”


    “我记得我没有。”谢寒声说。


    他听起来真的很难过,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哀愁。


    “你不认得我。我走了那么远来找你,可是你不认识我。你只对谢奕好。”


    他大概还没从情绪里面挣脱出来,说的话颠三倒四,一般人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有些事情单议秋思考过太多遍,以至于谢寒声刚说出口,单议秋就明白了。


    隐秘的闷痛在舌尖蔓延开,酸胀到心脉都为之颤抖,单议秋仰头吐息,闭了闭眼。


    这一世,他的目光从头至尾都落在谢寒声身上,不至于让他觉得失落难过。


    可上一世就不是这样了。


    上一世,单议秋连看都不愿意看那位深居宫中的失宠皇子一眼,勉强施舍了微末善意,做足模样后便抛之脑后。


    他甚至不记得被谢奕推进水池里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故意的,”他轻声道歉,“我那时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这么好。”


    他们经历了许多世界,但只有在单议秋的本源世界里,谢寒声出现的时候,天边裂开过一道缝隙。


    旁人可能以为是天罚或者妖魔降世,但单议秋心里清楚,那是谢寒声所在的异世界里,邪神的标志。


    谢寒声吸收了神的力量,得到了撕裂时空的能力。单议秋离他而去,他本能想要追逐,定位到了正确的地点,却到达了错误的时间。


    他回到了单议秋的过去,度过了无爱冷淡的一次轮回,又目睹了单议秋的一次死亡。


    这个猜测,从单议秋在谢怀成嘴里得知谢寒声出生时天降异象的那一刻就有了。只是他从来不细想,因为除了徒增悔愧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单议秋曾悄悄许过愿,期盼谢寒声永远都不要记起来龙去脉,或许忘记就会少一点伤害。


    可惜上苍不肯帮他这一回。


    “……我一直在找你。找到了你,你又不看我……你还死了。”谢寒声在他耳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我又追着你去了好多地方……”


    单议秋眨了眨眼,勉强压制住眼中灼热的酸意。


    他偏过头,在谢寒声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他说:“你特别厉害。你特别好。”


    谢寒声就笑了,紧绷的苦痛随之消解,他颇有礼貌地回道:“我知道。你也特别厉害。”


    梦中的东西不值得深思,反正都过去了。


    在单议秋身上缓过劲后,谢寒声就没什么感觉了。他搂着单议秋的腰,一翻身,两个人调换了位置,换成单议秋趴在他胸口。


    谢寒声抬手,压着单议秋的后脑勺,从眉心开始,一路细细地吻下去。


    “你累不累?”他问。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有点。”


    谢寒声闻言朝身后那张堆满奏折的桌案看了一眼,说:“那剩下的折子我替你看了吧,你回去躺会儿。”


    单议秋嗯了一声,趴在他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里衣上的盘扣,随口问:“睡好了?”


    谢寒声坦诚道:“没睡好。不搂着你睡不好。”


    单议秋哼笑一声,翻了个身从谢寒声身上下来,勾来毯子盖好。


    “那你去吧。”


    谢寒声马上起身去批奏折。


    单议秋本来还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在软榻上蜷了蜷,闭上眼睛。


    意识处在下沉的边缘,即将入睡。


    刹那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张口就说:“要不你先别”


    话还没说完,他直起身向后看去。


    谢寒声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封分外眼熟的奏折,本该安宁祥和的面上,一片阴云密布。


    他已经把奏折翻开了,正垂着眼阅读上面的内容。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那双本就比常人更亮的金色眼睛映得愈发灼人。


    他看得很慢,读得相当细致,恨不得将每个字都细细研究到透彻。


    小心了这么久,还是没藏住。


    单议秋从心里叹了口气,放弃挣扎,又躺了回去,把毯子拉到下巴。


    “我本来是准备处理掉的,”他实话实说,语气里是当场抓获的无奈和愿赌服输,“没准备让你看见。”


    “处理掉做什么?”谢寒声阴阳怪气,语调拔高了几分,把奏折往桌上轻轻一摔,“陛下身强体健,正该是开枝散叶的时候。有人递上这么封折子,心里该高兴才对,怎么还要处理掉呢?”


    一听这腔调就知道恼火了。


    单议秋翻了个白眼:“还年轻呢,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老了。”


    “你觉得自己老了,人家不觉得,我也不觉得。”


    谢寒声又啪的一声把奏折合拢,“说起来,陛下这么些年励精图治,雍朝更上一层楼,他们体贴体贴也是应当的。毕竟陛下的事情没有私事。”


    这话说得看似深明大义,越听越觉得一股子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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