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三日后,与国师“相谈甚欢”了整整半个月的六皇子终于养好了身体,启程回宫。
轿子是阆风殿备的,比来时宽敞,褥垫也铺得更厚。
田正坐在轿尾,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不舍,谢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并没有特别关注,他的手指搁在膝头那几本书上,正隔着封皮慢慢摩挲。
这书是离别前国师随手递给他的,谢缺本以为这是在嘱咐他好好用功,学出些名堂,却没料到国师连连摆手。
“这些你都背过了,平时拿来读着玩吧,”单议秋说,“只是给你留个纪念。”
若真要纪念的话,谢缺有点想要国师之前做来玩的剪纸蝴蝶,不过书也很好,都是国师垂爱,他不挑。
回宫的路与往日并无不同。
青帷小轿穿过那道熟悉的甬道,拐向西边,宫墙一寸一寸地旧下去,石缝里的枯草仍旧在风里瑟瑟发抖。
每走两步,谢缺就会想起住在阆风殿的日子。
回忆一路铺展,离别却没有让他感受到预想中的失落与不安,谢缺知道自己已经和国师绑在一起了,日后一定还有相见之时。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顺着国师的意思,韬光养晦,等待一次机会。
脚步匆匆踏在青石板上,回霜轩已经近在眼前。
几步之后,谢缺停在了门口,身后传来田正倒吸一口气的惊呼。
眼前,破败的小院子变了模样。
荒庭换新,尘隅生光。
一如谢缺往后的命运。
第115章 怜爱
“国师许久没来了。”谢怀成说。
三习堂中暖意融融,谢怀成端坐在桌案后面,一手拿字帖,一手蘸墨汁。
他先在心中比划了几下,才慎重落下,写出一笔流畅的行书。
他素来公务繁忙,大半时间都扑在政务上,难得有空闲,加上前段日子内宫刚搜罗来一批未曾见过的字帖,谢怀成反复翻拣,寻了几篇满意的出来。现下得了空,便迫不及待地要练上一番。
恰好有内官通报,说国师觐见。
两人许久未见了,谢怀成心里高兴,笔下便更顺畅了几分。淡淡的墨香在堂中静静流淌,短暂沉默间,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细微声音。
单议秋坐在窗前,撩开挡住视线的竹帘,朝外看去。
御书房外种的金桂发了新芽,深绿与浅绿融在一处,被日光染得透亮,一派春日景象。
“今日送六皇子进宫,顺道来拜访,”他放下竹帘,收回目光,“前些日子派人给陛下送来的安神香,陛下用了吗?”
“国师亲手制的香,朕反而不太舍得用。”谢怀成笑道,暂且将字帖搁下,拿起写好的宣纸,对着光处端详,“前天夜里睡不着觉,吩咐人点了些,确实有用。”
“那就好。”
谢怀成欣赏自己的字,单议秋也瞥去几眼,随口道:“张流海的字。”
“是,”谢怀成点头,“前朝几位书法大家中,唯有张流海的字配得上一句俊逸飘洒。”
他从小就爱书法,还在潜邸时便收藏了不少珍贵字帖,论及某些名帖,连皇宫中的真迹都未必有他自己的多。
先帝也曾为了这个嗜好说过他许多次,谢怀成每次都是当面听了,转过身便忘。登基头几年,还专门派遣官员前往江河南北,四处寻觅散落民间的名家真迹。
不过他虽爱字,却从未因此妨碍过政务。朝中有几位官员,字写得实在一般,他照样重用。这很难得。
单议秋一向认为,他与谢怀成前世最失败之举,便在于选定了谢奕成为雍朝的继任者。
再活一世,重新面对这位君王,单议秋也罕见地不知该从何聊起。他索性低头喝茶,等待谢怀成先开口。
而一段长时间的安静后,谢怀成确实坐不住了。
从第一次在父皇身边见到这个名叫单议秋的人开始,谢怀成就始终琢磨不透他。
他当然知道单议秋是个隐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谢家的江山,凭什么多一个姓单的国师?
谢怀成几次想过除掉单议秋,却始终没能下手。一来单议秋行事周全,从不落人话柄;二来他是国师,受神眷顾,留着他在位,天灾就怪不到君主头上。
况且当初他们揭竿起义,讨伐前朝,若不是单议秋带来一句箴言替他们鼓足士气,他们未必能坐稳今日的龙椅。
所谓剑有双刃,承了天降玄符的好处,自然也要时时留意自己的皇位旁边多了一把座椅。
而且……
谢怀成撂下毛笔,将写好的纸撇到一旁晾干。
抬眼间,他看见窗边坐着的人正悠然自得地翻着一本从宫外带进来的画册,全然没有在帝王面前应有的生疏与敬畏。
而且他跟单议秋也是一同患过难的。
当年在战场上,若没有这个人拼死相救,谢怀成未必能活着走出军营。
世人皆说做皇帝的人都是有真龙血脉的,但谢怀成心里清楚,这些话全是狗屁。
他不过是血肉之躯,挨了箭簇会流血,伤口灌了脓开始发高热。如果不是单议秋把箭簇从他骨缝里挖出来,谢怀成早就死了。
过去发生了太多事情。一团含糊账,翻不清,也算不明。到如今这安稳日子里,阆风殿倒真跟内宫有了几分相敬如宾的意思。
谢怀成供着单议秋,单议秋也愿意辅佐。
两方安稳。
“朕倒没想到国师这么喜欢小六,”谢怀成率先开口,语气闲散,“那孩子嘴笨,不怎么爱说话。”
“有些人家孩子沉默寡言,便要被夸一句有城府。到了陛下家里,不怎么说话,就是笨。”
单议秋笑道,将手中画册搁在膝头,“陛下果真谦逊。”
“朕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替别人说话的,”谢怀成头也不抬,将晾得半干的宣纸小心地挪了个位置,“看来朕刚才没说错是真喜欢。”
“那孩子乖巧懂事,陛下为什么不喜欢?”单议秋反问。
谢怀成本欲再次落笔的动作顿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墨汁从毫尖缓缓聚集,凝成一滴饱满的墨珠。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滴墨终于坠在纸上,无声地洇开一大片乌黑。
谢怀成缓缓将笔搁回案上,叹了口气。
“是谢缺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能说什么,”单议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清澈的茶汤上,“陛下一向宽和仁善,唯独对这个孩子少些管束。我猜想,不光是为了那个女子。”
谢怀成沉默了下去。
其实从和宁口中得知国师将谢缺接出宫时,谢怀成就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当这一天当真到了眼前,原先在心里备好的那一套说辞却全堵在了喉咙里,叫他难以开口。
又沉寂了许久,谢怀成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单议秋对面坐了下来。
他坐的不是龙椅,是一把寻常的紫檀圈椅,与单议秋膝边的矮几不过相隔数尺,仿佛两个人之间那道君臣的分寸,被他主动收回了几分。
“当年这个孩子降生,朕为他取了名字,内外都有传言,认定朕不喜欢他,”谢怀成抬眼看向单议秋,目光探询,“国师怎么没来问一问?”
缺这个字实在不好。别说皇家,便是民间,也鲜少有人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谢怀成那时是又急又怕,昏了头,现在想来,如果有人来劝上一劝,又何至于此?
“我向来不爱管这些,陛下也知道,”单议秋低垂眼眸,“那天见到谢缺,想起很多往事。”
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些往事,谢怀成却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点完头以后,他叹了口气,神色间难得显出几分货真价实的疲累。
“其实那夜,朕本想差人去请国师来一趟的。”他两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相互摩挲,“朕是真慌了神。从没见过那样的事情,一时间手足无措。还是皇后劝朕镇静下来,才没当夜就把消息都捅出去。”
单议秋闻言,拨弄杯盏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陛下见了什么?”
谢怀成苦笑。
“朕素来胆大,国师也知晓。但是那夜……”
佟妃生产,已是深夜时分。
宫人将消息通报进养心殿,佟妃的贴身侍女在殿外跪着,请谢怀成去看一眼。
谢怀成还记得她母族的叛乱,心里终究有些芥蒂。但祸不殃及女子,他再恼火,也不能把气撒在自己的妃嫔身上。
于是只略微犹豫了片刻,他便吩咐备好辇轿,紧赶慢赶去了佟妃宫中。
等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发动了。
女子的喊叫声太过凄厉,哪怕谢怀成已经听过许多回,仍旧觉得不大舒服。他吩咐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产房的门外,一面盯着廊下的烛火,一面等。
太医和婆子进进出出,血腥味从门缝里漫出来,熏得谢怀成头脑发晕。
身旁的宫人各有各的焦急,时不时交头接耳低语几句,又被都太监一个眼神压回去。谢怀成批了几本折子,眼皮渐渐发涩,正揉着额角醒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惊呼尖叫。
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叱问,便看见天降异象。
“朕读过史书,知道自古以来贤明君主降世,总是天有异象。室满红光,天飞金龙说什么的都有。”
回忆起当初,谢怀成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倦意。
“国师,朕与你说句心里话。朕从来没信过这些。但那天夜里……”
“若陛下的子嗣中当真有贤明君主,陛下应该高兴才对。”单议秋注视着谢怀成的眼睛,观察他的神情变化,“为何如此不安?”
闻听此言,谢怀成又苦笑了一声。
这个秘密在他心口埋了太久,时常让他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他一边觉得孩子无辜,一边又实在忘不掉那天晚上的景象。现在能对一个懂行的人说上一说,谢怀成反而觉得心里畅快了几分。
“因为任谁看去,都知道那绝不是祥瑞之兆。”他肯定道。
单议秋紧盯着谢怀成:“陛下究竟看见了什么?”
“……”
谢怀成到现在还记得身后宫人颤抖恐惧的声响。
他坐在那夜的椅子上,仰头朝天边看去,只见诡异至极的血腥红光,自远处铺天盖地地朝这里压来,云层被映成暗沉的赭色,仿佛有火焰在穹顶之外熊熊燃烧。
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震天撼地,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