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用的力气不大,薄薄的手掌覆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上,几乎没有分量,但意味足够鲜明。
“起来。”他说。
谢缺没有让他白费力气。
一感觉到那只手往上托的意图,他立刻利落地站了起来。
动作虽快,跪下去时磕出的红印却还留在脑门上,苍白的皮肤衬得那一道红,格外醒目。
他站起来后便低下头,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拍了拍身旁铺好的软毯:“过来坐。”
谢缺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侧身在软毯上跪坐下来。
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怕被夫子点名背书的蒙童。
单议秋抬了抬手,对围在殿中的宫人们说:“都下去吧。”
所有人齐齐躬身,向外退去,田正走的时候投了两瞥担忧的目光,脚底下不肯挪,被旁边的侍卫一抬手肘带了出去。
很快,大殿内便空寂下去。
案上檀香粉末的气味还悬浮在空气里,苦涩的味道淡了些,多了一层侧柏叶被捣碎后青涩的草木气息。
殿中安静,能听见窗棂外面远处,有雀鸟短促地啁啾声。
谢缺乖乖地坐在单议秋身旁,一动不动,等待国师吩咐。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坐姿发表任何评论,语气平常:“多大了?”
谢缺低声说:“今年十四。”
单议秋说:“看着不像。”
他第一次见谢缺的时候,以为是个孩子,后来摸到了骨头,才知道已经是个少年了。
听他这样说,谢缺安静了半秒,然后回答:“吃得少,长得就慢一些。”
他倒没想着遮掩,大概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去的,索性直说了。只是把很多细节都含含糊糊地盖了过去,一句吃得少,背后是多少顿没吃上,他没有讲。
单议秋点点头,没有追问。目光从谢缺脸上移开,落在他手臂上:“换衣服的时候,我见你手臂上有伤,怎么回事?”
谢缺怔住,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住自己的右臂。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全,隔着衣料用力按下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阵细密的刺痛。
知道瞒不住,他嗫嚅道:“我……我做功课不用心……”
“什么时候?”
“就前几日,”谢缺把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分,“师傅罚我是理所应当。国师不必理会这种小事。”
身下的软毯缝着羊羔皮,绒厚而暖,跪坐久了也不觉得膝下冰凉。
谢缺虽然还病着,却丝毫未感到冷意。国师是真心待他的,没有丝毫磋磨的意思。他心里愈发感激,于是便愈发不想让自己的这点破事被人听去,声音越说越小,恨不能就此翻过去。
谢缺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来之前梳理齐整的头发,经过路上的几番颠簸,本就略有松散,此时更是垂了一缕下来,贴着耳廓的边缘,可怜兮兮地晃荡着。
“前几日。”单议秋盯着那缕头发,缓声重复了他的话,“你那时候就病了吧?”
一语道破。谢缺羞愧地闭上眼睛。
“……是。”
他应了一声,随即又马上抬起眼,急急找补:“师傅未必知晓。他罚我,也是为我好。”
他心里是不是真这样想,不好说。但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单议秋都分不出他究竟是在替师傅开脱,还是在骗自己。
他伸出手去,将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谢缺的耳后,指腹擦过耳廓上缘,随口夸了一句:“六殿下真是仁善。”
谢缺被他夸得心虚,耳根微微泛红,刚想说些什么,单议秋却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把手边的一本书推过去,言简意赅。
“读。”
谢缺接过来一看,是本策论。
书页还很新,有几页泛过潮,粘在一起,显然从来没被翻开过。
他依言翻开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略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读起来。
“臣闻:渊鱼畏网,而不知避鹈鹕;穴鼠避狸,而不知遁烈炬……”
少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咬字清楚,停顿得当,每个句子读出来都有分寸。
单议秋一边听,一边拿起研钵和杵棒,仔细捣着。
少年朗朗的念书声与石杵磕碰瓷钵的叮叮声搅混在一处,并不突兀,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来,让人听着便不自觉放松了肩背。
磨了约有半刻钟,钵中的香料渐渐碎成了匀净的粉末,侧柏叶的青涩气与檀木的苦味也已融汇成一片淡而沉的冷香。
单议秋注意到耳边的念书声正在起变化起先还是端正清楚的字句,越到后面越慢,越到后面越含糊,字与字之间开始黏连,有些句子读到一半就断了,再起头时已经错了一两个字。
他偏过头去看。
原本板板正正跪坐在软毯上捧着书念的六皇子,此刻双眼已经闭上了。身体摇摇欲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每次沉到一半又猛地惊醒,眼缝撑开一条,含混地咕哝出书上几个字来,随即眼皮再度沉重地合上。
反复了几次,字句已经黏在嘴里,分不清是念书还是梦呓。
可爱得很。
单议秋的面上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
他把研钵放到一旁,探过身去,伸手将谢缺手中的书册轻轻抽走。
失去书本的下一秒钟,谢缺如释重负,身体自动朝着单议秋歪倒过去,脑袋稳稳妥妥地倒在他的大腿上,连一丝犹豫也无。
他已经很熟悉这里了,知道枕着舒服安心,调整一下姿势后,便心安理得地伏在单议秋膝间,沉沉睡去。
第112章 条件
和宁迈进大殿,还没来得及张口,便看见坐在桌案后的国师抬起了头。
单议秋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和宁微微一怔。
她跟了国师这么多年,自然看得懂这个手势,只是看得懂归看得懂,这场面却实在不常见。
她虽不解其意,却还是顺着国师的意思放轻了脚步,无声挪到桌案近前。低下眼睛一看,瞧见桌案底下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厚重的披风,深灰色的风毛从领口翻出来,半铺在脸上,随着匀净的呼吸一摇一晃。
他倒是会挑地方,选中了整座阆风殿最好的枕头,半边脸都埋在国师的衣袍里,睡得很沉,嘴角还衔着点连梦也不忍搅散的安逸。
受角度所限,和宁看不清那张被风毛和衣料遮去大半的面孔,但这寂然的阆风殿中,想来也只有一个人能这样放肆。
和宁抿了抿嘴唇,在单议秋的右手边跪坐下来,声音压轻:“国师也太疼六皇子了。”
单议秋正将那捣好的药粉从钵中倒出来,倾在一方油纸上。
他捏住油纸的对角,三折两折,几下便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包,随手丢在桌案边上。
做完这些,他才垂下眼睫,随意道说:“他年纪这样小,受了这么些苦。不过是迁就了一点,算不上什么。”
“迁就一点,”和宁轻声道,“国师可从来没有对旁人迁就过。这已经是疼爱了。”
和宁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两日,她也零散地从医官那里听过几句,知道六皇子在宫里的日子甚为苦楚。
那个跟在六皇子身边的小太监田正,嘴里倒是一直在念叨,口口声声感念国师施以援手,救了六殿下一命,恩情无以为报。
说的千好万好,可和宁看得分明,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大约以为国师只是恰巧路过、恰巧善心发作,却不晓得国师从来不是会为恰巧而起身的人。
若说国师是因为可怜六皇子的遭遇才伸出援手,那便更站不住脚了。天底下曾比单议秋苦楚的人没有几个,他连自己都不心疼,又怎会轻易去心疼旁人。
况且……
和宁在心里刹住了这道念头。
有些事不该她考量,想也不该往下想。和宁的面上依旧一派冷静平淡,那瞬间的思绪被迅速压下。
单议秋随口换了话头:“现如今给各位皇子上课的是哪位大臣?”
和宁收拢心神,对答如流:“是詹事府詹事,兼衔翰林院掌院学士,叫孙奋时。”
单议秋曲起指节,在手中书本的封面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是先帝旧臣吧?”
“是,”和宁说,“他是三甲传胪进士出身,人都赞他才高八斗。”
“挺好的。”
单议秋将书本丢回桌上。
他的一只手始终藏在桌案底下,此刻正随着纷乱的思绪,一下又一下抚着谢缺的发顶。发丝很软,有少年人特有的细碎绒毛,指腹溜过去时痒簌簌的。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放纸包的时候该丢便丢,动作该响便响,可谢缺偏偏一直睡得很安稳,只偶尔在被摸到后脑勺时会皱了皱鼻子,更深地往那叠衣料里钻一钻。
也不知是被扰得烦了,还是嫌藏得不够深。
单议秋没太在意,随手将桌上的书本递给和宁:“你替我去孙奋时府上走一趟,把这个给他。”
和宁双手接过,认出是一本策论。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应道:“是。”顿了顿,又悄声回禀,“国师,皇后方才差人来送东西了。”
“现在才来送?”单议秋问。
人都病了半个月了,现在才想起来献殷勤,也太晚了。
和宁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皇后之前也派人来送过一次。当时国师正在烦心,奴婢便暂且没有回禀。上次送的是些日常用度,这次额外添了笔墨纸砚之类。”
“东西好吗?”
“都是好东西,”和宁说,“不过各类用具国师都已替殿下备好了,奴婢便都让人收进了库房里,没有取用。”
“那就不要再用了。丢在那儿,不必管。”单议秋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完全不把皇后的示好放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