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入眼是一间极其简单的屋子。


    房间里光线暗沉,窗边搁着一张方桌,桌角的漆色早已剥落殆尽,靠墙立着一只衣橱,雕花模糊不清,铜合页也锈了,很有一些年头。


    苦旧药味扑面而来,又闷又潮,夹着隐隐的霉意。房间破旧是真的破旧,可整洁也是真的整洁,可样样件件都被尽力维持着,小心打理。


    单议秋将这一切收在眼底,脚下未停,朝里间走去。


    房间里外用两层青布临时围成了帷幔。


    绕过帷幔,迎面便看见一架立在墙边的床榻。


    床上躺着的人似乎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可因为太过虚弱,连续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每一次都是刚刚撑起半寸便手臂发抖,最终又重重摔回枕头上,激起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单议秋靠近过去。


    和宁怕他染上病气,本想拦住,手都伸出去了,但不知怎的又退了半步,默默守在边上。


    单议秋撩开床幔,入眼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多日前那个在水池里被捞上来瑟瑟发抖、还连声道谢的孩子,此刻又出现在眼前。


    他被蹉跎了许多,似乎比那个冬日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脸颊上一点肉也没有。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站着个人,眼神茫然地停留了片刻,而后泛起一丝亮光,似乎是认出来人了。


    可还没来得及张口问话,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撞上来,咳得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沁出密密的冷汗。


    见此,单议秋也顾不得疾病礼仪之类,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扶着对方的肩膀,帮他半坐起身。


    手刚碰上肩膀,单议秋便发觉床上躺的这个其实已经不算孩子了,摸着骨头,大概已经十四五岁,正当是少年抽条的年纪。可惜太瘦加之病重,轻飘飘的像一把骨头架子,才让人觉得像个孩子。


    气息一旦喘顺了,咳嗽便好了很多。


    单议秋一手替小皇子捋着后背,朝和宁的方向瞥去,只见和宁同样神色凝重,眉心拧紧。


    好歹也姓谢,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恰在此刻,沙哑的声音自单议秋身前响起。


    “……你又来救我了?”


    单议秋收回目光,只见六皇子惨白着一张脸,半阖着眼,一副马上要昏倒的架势。


    他说得很费劲,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量,气若游丝,却还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全身的气力彻底泄了,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滑,单议秋连忙将人捞住,9653也被吓了一跳。


    之前太医院不是说人还好吗?这叫好?这眼看着都要死掉了!


    “怎么病成这样?”


    单议秋有点心疼,把人小心地扶着躺下,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摔到地上去。


    他心里担心,可得病的那个却显出一副吊儿郎当的臭样子,既不求救也不喊痛,只是盯着单议秋看。


    看了一会儿后,他咧嘴一笑,再次道:“你又来救我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担心人已经病傻了:“你身边的宫人呢?”


    六皇子没有应声,他大概不知道。


    这时,和宁走上前来,半跪在床边,低声说:“他身边的宫人去熬药了。我走了以后,太医院送来了两贴药。”


    “没在这里熬?”单议秋问。


    他的手贴在六皇子的额头上,掌心触到的温度滚烫灼人,一定是发烧了。


    和宁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摇了摇头。


    六皇子的处境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甚至在想,如果国师今天不来,这位殿下还能不能撑过下一场夜风。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个听着很年轻的声音慌张喊道:“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接着骚乱声更响,门外的脚步声乱在一处,有人在挣扎,还有侍卫低沉的呵斥。


    单议秋抬起眼,朝帷幔的方向望去。


    没过一会儿,两名侍卫押着一个太监走进内室。


    太监看着也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皮肤晒得有些黑。一身衣服虽然齐整,但好多地方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面色惊恐,看见单议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还是旁边的人按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而紧接着进来的第三名侍卫,手里端着一碗滚烫的药。


    药是用破瓷碗装着的,远远一看,黑乎乎的一团。


    房间气味本就苦涩浑浊,这碗药一进来,更是刺鼻得让人喉头发紧,苦中带酸,竟不像是在熬药,倒像在熬什么馊了的剩汤。


    “……贵、贵人大驾光临,奴才有失远迎,还望贵人恕罪。”


    小太监不认得来者,但看得出来单议秋不是一般人。他坐在主子的床榻边,说不定是来帮忙的。


    小太监心里又惊又喜,只能哆嗦着挑了个含糊的称谓,希望眼前的贵人是个好性子,别怪罪他。


    可贵人没有理会他,而是招手示意侍卫上前,接过了那碗散着怪味的药。


    “你叫什么名字?”


    单议秋一边用勺子缓缓搅动药汁,一边问。


    小太监连忙磕了个头,额头咚地撞在砖地上,哆嗦着说:“奴才名叫田正。”


    单议秋点点头,端起药碗凑到鼻前闻了一下。


    确实是治疗风寒的,只是火候不对,药渣未尽,对于眼下的病情来说,几乎没什么用处。


    “9653,”他唤了一声,“兑换退烧药。”


    9653整体闪烁一下,药碗中央凭空泛起一层肉眼难以辨别的细微涟漪。


    单议秋又拿着勺子搅动片刻,确定系统兑换的药品已经尽数溶解在了碗中,才将药碗递给和宁,自己则靠坐在床角,再次把床上接近昏迷的六皇子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喝药。”他说。


    六皇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瞅了单议秋一眼,眼皮一耷拉,摆出抗拒的模样。


    “不喝。”


    “不喝是想死吗?”单议秋问。


    六皇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软塌塌的,有气无力,相当执拗。


    似乎是被单议秋的话触动了心神,他勉为其难地重新睁开眼,瞧向和宁手里的药烫。


    只看了一眼,他就又闭上眼睛,声音含糊:“像泔水。”


    单议秋:“……”


    看着确实挺像的。


    也不知道这个小太监熬药的功力是跟谁练的,好好一碗能治病的药,闻着难闻,看着也像别有用心。


    单议秋叹了口气,手下再次用力,也顾不上六皇子身上还有虚弱发的汗,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让他妥帖地靠在自己肩头。


    更衣时选的发冠与簪饰在这时全成了阻碍,动一动便琳琅作响,繁琐得很。


    单议秋捋了捋袖子,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抬手不顾和宁的眼神劝阻,直接接过了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六皇子嘴边,


    “喝药。”


    “……不。”


    也许真的病傻了,他来晚了。


    单议秋难得有些烦躁。


    换做平时,他早将人丢到一旁,冷着脸吩咐侍卫掰嘴灌药了,可这会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鬼使神差地非要耐住性子。


    他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发抖的田正,问道:“他叫什么?”


    田正:“……谁?”


    单议秋用眼神示意自己怀里。


    田正愣了一下,没立刻回答,守在他身后的侍卫粗声道:“国师问你话呢!”


    田正猛地打了个机灵,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又重重磕了个头,大声喊道:“六皇子名叫谢缺!”


    单议秋端着药碗的手打了个哆嗦。


    险些溢出的药汁在碗里剧烈摇晃,泛起毫无规律的涟漪,更深重的苦涩从碗底翻涌而出。


    单议秋低下头,看着怀里苍白到快要死掉的少年,只觉得喉间也泛起一阵酸涩。


    世界都要在惊涛骇浪下倾颓了,单议秋的声音却还能维持冷静。


    “谢缺,”他说,一字一顿,“把嘴张开,喝药。”


    也不知是搭对了哪一根弦,方才还一直抗拒的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竟安静了片刻,然后真的乖乖张开了嘴。


    单议秋得以一勺接一勺地喂进去。


    他这个姿势其实有些费力,一只手揽着人,一只手端碗拿勺,动作之间总有珠玉不轻不重地打在两人身上,冰凉的一串,细碎恼人。


    可既然谢缺不觉得难受,单议秋也就随它去了。


    等一碗药喂完了,系统监测到状况回归稳定,单议秋才将空碗递回给和宁。


    也不知是被伺候得太舒服,还是觉得单议秋一身云锦太过柔滑,适合安睡,方才一点力气也没有、想躺下还差点摔到床底的人,这会儿喝完了药,竟慢腾腾地向下滑了些,当着众人的面,从单议秋的肩头一路滑下,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且光是枕上还不够,谢缺还蹭来蹭去,直到找到舒服的位置,才不动了。


    围观一切的田正,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喉咙眼儿里透出来了。


    主子在干什么!?


    刚才听说坐在主子床边的人是国师,田正就差点被吓死,现在更是觉得魂儿飞了一半,认定自己小命不保。


    田正先前就听说过,国师性情喜怒不定,时常顶着一副笑模样把人千刀万剐倒不是说那些人不该,只是手段太过酷烈,令人闻之胆寒。


    田正把众人的口说纷纭都记在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国师怕得不得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素日在人家口中冷淡自持的国师,此刻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弃。


    谢缺枕就枕了,哪怕一身冷汗蹭在了人家那身华贵的衣袍上,也没换来一丝蹙眉。


    恰恰相反,国师低垂着眼眸,神色间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素白的手指犹豫着覆在六皇子的额头,一遍一遍试探着滚烫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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