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单议秋从来都无路可退。


    从他踏上第一级台阶、开始以俯视的姿态注视所有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要走到今天。


    倏忽间,那件可与国君相媲美的龙袍又浮现在眼前。


    孔雀翎与金丝线交织出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色泽,披上它之前,恩长曾将他唤至膝前,一字一句地叮嘱。


    “神有覆海移山之力。通神者,自可撼动朝野乾坤。”


    单议秋至今都记得跪下时,闻到的一缕隐约香气。


    那是寻常人家耗尽几世轮回也嗅不到的味道。要抽干净一千人的骨髓,再刮掉一千人的脂膏,才能炼出一两,置于火上,燃半天,香气散尽。


    那是权力的味道,凌驾于万人之上。


    单议秋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他也愿意一生都泡在这种味道里。


    如果恩长的话只有半句,如果故事就在这里停下,那该多顺遂多美好。


    可偏偏,那个老人没有把话说完。


    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数十年的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视他人为草芥


    如今,也轮到他人视自己为草芥的时候了。


    意识在此处猛地一沉,又浮了上来。


    单议秋在恍惚中睁开眼,还身处那片若有若无的虚空里。


    四下空茫无人,只有喊声还一波接一波地朝他涌来,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潮汛,誓要将他的筋骨摧折才肯罢休。


    他又想后退,依旧无处可去。


    喊声已经将他钉在了祭坛之上。喘息之间,隐约的火油气味钻入鼻腔,像绳索一般将他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单议秋低喘了一声,垂首间,忽然想起了恩长的后半句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过那句话了。


    好像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这几百年间只要不去想,那句话就不存在。


    就仿佛诅咒只要被遗忘,厄运就会彻底消失,永远不会应验。


    它不会消失。


    “若神闭意不援,”恩长的声音在记忆深处缓缓响起,一把钝刀割过皮肤,“奉神之人,便要殉天赴命。”


    以色侍人,色弛而爱衰。


    以神侍君,神不应,自然有杀身之祸。


    后宫嫔妃靠容色、靠身后家族侍奉君王,博取他人施舍的荣华富贵单议秋又好到哪里去呢?


    说到底,在那巍峨君权之下,素日高高在上、仿佛一粒尘埃都不沾身的国师,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架在火上烤,一天一夜过后,再清俊柔美的骨骼与皮肉,也会化作一摊焦炭。


    远处,呼喊声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死到临头的渴切与绝望。


    也不知道当时是真的如此,还是单议秋将记忆修饰美化,似乎只要那些人的处境足够绝望迫切,他的死亡就不再值得过多追究。


    火烧火燎的热意越来越重。


    纯白的系统空间不知何时也开始染上层层缕缕的灰色,像烟或者灰烬,某场大火之后残余的余温。


    单议秋不再试图挣扎。他就着一个异常僵硬的姿势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死亡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死到临头的时候没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该在死后耿耿于怀。那些人和那些事,早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种自深海浮上的轻松感正从脚下继续向上蔓延,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彻底脱离任务环境、进入系统空间了。


    回忆的时间越来越短,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在拼命地闪。


    单议秋在那片黑暗与呐喊中竭力回忆着


    然后,在一片瞪视的面孔里,他找到了一双格外执拗的眼睛。


    单议秋被烫得心头一颤,心中似有似无的困惑与慌乱,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哦。


    他心想。


    是你啊。


    自溺水中死里逃生的轻松感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意识,如同一只手猛地将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单议秋睁开眼,系统空间洁白的天花板在他眼前静静闪烁,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


    9653发现宿主的心情不好。


    从他们合作至今,这是第一次,它如此鲜明地感觉到单议秋的情绪不对劲。


    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离开沙发,走进厨房,从储藏柜里拿出几样蔬菜,放在案板上切了好久。


    直到大米在刀下变成了碎末状的、近乎于面粉的存在,单议秋才恍惚着停下来。


    他将菜刀放回案板上,洗了手,没有收拾那一摊狼藉,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先前搭好的积木堡垒王国还保留在原地,跟之前一样充满威严,可单议秋再也没有靠近。


    他坐在沙发的最边缘,客厅里唯一有阴影覆盖的地方。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神色空洞,双目无神,那件宽松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仿佛一具漂亮的骨架刚长出血肉,还没有完全摆脱死去的阴影。


    9653很担心。


    它在单议秋面前晃了好几圈,光圈忽明忽暗,试探着发出一点微弱的信号,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单议秋的目光始终虚虚地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9653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学习成绩相当优异的成熟系统了,可直到此刻它才发现,它根本就没有应对这种危机情况的能力。


    单议秋刚表现出异样,它就彻底慌了,数据流在核心处理器里乱窜。


    [小秋……]


    它试探着喊了一声,凑在单议秋耳边,[你还好吗?]


    听见小系统带着哭腔的声音,单议秋的眼神终于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我没事,”他说,尾音却是沙哑的,“我就是……在想事情。”


    大概是上上个世界的谢寒声,离开时说的那些话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在无意识期间,仍不断地回忆那些已经埋藏了很久的往事。


    9653不知道单议秋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被任务世界的感情影响了,因此它轻声问:[那要不要使用抑制剂?]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空前地疲惫。双手环抱住小腿,将额头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兀自沉默许久。


    “……我是被烧死的。”


    声音从膝盖与胸膛的缝隙中传出来,轻而又轻。


    9653愣了一下。


    高频率的数据处理器可以在瞬息之间处理无数条信息,却很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有人被烧死了。


    [谁被烧死了?]它茫然地问。


    一句话把单议秋逗笑了。


    他偏过头,仍然枕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看着9653。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出些许奇异,如同一朵开到末路的花。


    “我被烧死了。”他耐心重复。


    9653彻底慌了,光圈剧烈闪烁。


    [为什么?]它语无伦次地问,[为什么会……是谁……你怎么能……]


    与9653的慌乱相反,单议秋表现得完全平静,近乎呈现出一种对自己死状的漠然。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注视着9653的慌张。


    须臾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9653的光圈。一种近乎温暖的热量辐射上来,柔和地包裹着皮肤。


    单议秋轻声道:“我换来了很多年的荣华富贵,权倾朝野。连后来的皇帝都是我定的,其实不亏。”


    话是这样说,可他眼里的苍凉却遮都遮不住。


    9653不是能藏住心里话的系统,小声问:[那你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单议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半路上。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情?]


    单议秋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恍惚的神色仿佛他不是坐在系统空间温暖的客厅里,而是透过眼前明媚的阳光,短暂地回到了那间空寂冰冷的牢房。


    走上火祭台之前,国师须独身戒斋九日,不进水米。


    等到第十日日出之时,他就会被绑上火祭台,以身献祭神明。


    那九天里,单议秋一直是孤身一人。


    他端坐在大殿的蒲团上,听见外面有兵卒行走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刻不停,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周而复始,从无间断。


    皇帝太怕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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