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另一边。


    谢寒声沉着脸推开汽修厂的后门,往员工宿舍走去。


    天还早,厂里没什么人。他绕过几辆待修的破车,踩着满地油污,走到那排低矮的平房前。


    他的宿舍在最里面那间,此时四下无人,走廊里格外寂静。


    但谢寒声脑子里一点也不安静。


    副人格正在喋喋不休地后悔。


    “你说我昨天晚上怎么就非得装那一下呢?”他的语气里是满满的懊悔,“我昨天要是跟他说我穷,我缺钱,我可怜,他说不定已经包养我了。”


    “你的妄想症发作了吗?”谢寒声面无表情地问。


    “昨天晚上他绝对是这个意思。”副人格认真道,“当然了,也有可能他人太好,但是这个可能性比较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资本家没有好人。”


    谢寒声冷静道:“你觉得他看上你的可能性很大。”


    “有眼的人都知道我长得好看,”副人格说,“你沾了我的光。”


    “到底谁沾谁的光?”


    这太荒谬了,谢寒声都懒得跟他吵。


    他到现在心跳也没完全平复下来。谁懂那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感觉。


    卧室很大,床很软,窗帘很厚,厚得透不进一点光。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比天降横财的猜测先来的,是自己被绑架了的怀疑。


    虽然后面澄清了,但住在单议秋家里这个事实,并没有让谢寒声感觉好很多。


    他太紧张了,以至于出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本来想一走了之,又觉得太不礼貌,好歹得留句话,可是翻遍全身,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最后只能从桌上抽了张餐巾纸,用那个写了几个字。


    写在餐巾纸上。


    餐巾纸。


    他到底在想什么?


    谢寒声已经在后悔了。


    原因不同,但感受一致的懊悔情绪弥漫在两个人格之间。


    谢寒声沉默不语地走到员工宿舍门口,伸手去推门。


    就在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住了。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你昨晚走的时候,”他声音发沉,“有没有把该放的东西都放上?”


    “放了啊,”副人格说,“我绝对放了。”


    “那东西呢?”谢寒声问。


    “……”


    副人格没说话。他借着谢寒声的眼睛,看向门锁接缝处那里干干净净,把手安稳地搭在扣上。


    一根头发不见了。


    把手连接处的灰尘也没有了。


    ……昨晚有人趁他们不在,打开过房间的门。


    第65章 奥丁之眼


    唐科的邮件如期而至。


    比邮件提醒更快的是他的电话。


    单议秋刚拿起手机,屏幕上就跳出唐科的名字。他按下接听,顺手开了免提。


    “老板,能查到的都给你整合好了,”唐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资料比想象中少,不过你也知道,政府机关提供的会诊嘛,懂得都懂……”


    单议秋没接话,示意9653将光屏连接上邮箱。几秒后,光屏亮起,莹蓝色的界面里弹出一封未读邮件,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你打开看过没有?”单议秋问。


    唐科立马道:“当然没有,你不是不让看吗?!”


    “对啊,只是再问一遍,”单议秋说,“我想确保万无一失。”


    唐科干笑两声:“老板,你放心吧,我一个字都没看。人家怎么发给我的,我怎么转了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琢磨别的事情。


    这不还没确立关系吗?就护成这个样子是占有欲发作,还是救世主心态?


    唐科给单议秋干活好几年了,还是头一回看见他主动跟别人有牵扯。不光有点惊讶,还挺新奇。有点儿像追剧,只不过老板的私人生活不是那么好打听的。唐科再好奇,也不敢多问。


    “要是没我的事儿,我就挂了……?”他试探着道。


    “先别。”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光屏上。


    邮件已经打开,一条细而长的进度条映在客厅的墙壁上,莹蓝色的光向前推进。


    “我听说军方在作战的时候有过一个行动代号叫‘奥丁之眼’,”单议秋问,“你听说过吗?”


    唐科愣了一下:“没听说过。要我查查吗?”


    “嗯,查一下。”


    单议秋点开邮件附带的文件,9653自动开始解码,进度条又往前挪了一点。


    他一边等着,一边抽出几缕心神嘱咐唐科:“那个行动说的是协同运输,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电话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间或夹杂着唐科偶尔的嘀咕。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呃……我这边查到的基本信息就是运输物资什么的,从一头运到另一头。跨度倒挺大的。”


    他的声音有点迟疑。


    “但是为什么用了这么多小队?而且为什么叫奥丁之眼?”


    单议秋没有立刻接话。


    他注视着光屏上缓慢推进的进度条,片刻后才开口:“奥丁在北欧神话里有很多象征意义,至高主神,掌管着智慧、死亡、战争与魔法。”


    文件解码成功。


    无数照片和扫描件铺在光屏上,密密麻麻,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莹蓝色的亮光投在单议秋脸上,将那张漂亮温和的面孔映出几分超然的冷漠。


    他点开第一张图片,细细查看,视线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声音因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因而有些漫不经心: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一个运输物资的行动,要缀上奥丁的名字?”


    听起来不大匹配。


    这是第二个疑点。


    唐科叹了口气,从电话里听,他好像在用力挠头发,头皮都快被挠破了:“老板,我们是不是又要违法乱纪了?”


    “你不是在国外吗?你怕什么?”单议秋反问,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调侃,“反正我们两个里,事发后先被抓的人不会是你。”


    “可是”


    “没有可是,”单议秋打断他,拿出老板的姿态,“去查。查到了给你涨工资。”


    电话挂断了。


    单议秋将手机抛起又接住,来回两圈以后揣回口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光屏。那些扫描件一张张铺开,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都还能辨认。


    他刚刚看到了医生诊疗记录的第三张。


    一些问题已经很明显了。


    谢寒声一共跟这个心理医生交谈过八次,频率不低,时间跨度却不算长,全部密集地挤在一个多月里。


    跟一般在战场上退役以后得ptsd的士兵不一样,谢寒声完全不抗拒讨论经历以及自身的感受。不仅如此,他还很乐意参与治疗。


    单议秋估计要不是他兜里没有多余的钱,他能一天进诊所八百回。


    看来是真快被病给逼没招了。


    但超出意料的是,谢寒声首先跟心理医生讨论的并不是他的创伤经历,又或者脑子里的第二个人,而是


    “病患声称患有失忆症,根据诊疗判断,此为分离性遗忘症,创伤后所致,近三年记忆完全缺失。”


    心理医生短短一句话,记录下了谢寒声脑海里的一个巨大黑洞。


    单议秋看着这段话,若有所思地倒退两步,坐回沙发上。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整个人陷进靠垫里,视线却还停留在那段文字上。


    近三年。


    那差不多就是从进入战场到退役,那段时间的记忆,他全部忘记了。就好像一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眼的时候,自己还是十九岁,可再睁眼,已经二十二了。


    三年时光带来的只有隐约回荡在脑海中的噩梦,和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抽离的记忆黑洞。


    哦,对,还有一条坏腿。


    这种体验所带来的抽离感和不真实感,单议秋能想象出一部分。


    不是简单的“想不起来”,而是你明明知道那三年存在过,三年的一切都凿刻在你身上,可你自己翻遍脑海,却一无所获。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从此以后的每一秒钟。


    单议秋不知不觉便眉头紧锁。


    切换了几张照片,后面的记录里,谢寒声终于开始跟心理医生讨论别的话题。


    他谈起了自己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


    心理医生给出的诊断是人格分裂。


    “我猜对了。”单议秋对9653说,“昨天晚上进我家的和在修车厂看见的,是两个人格。”


    如果没猜错的话,修车厂里的那个是主人格,而昨天晚上进他家门的是副人格。


    心理医生这次的诊断是战后ptsd,因为谢寒声本人无法承受战争带来的惨烈后果,所以他分裂了另一个人格,替他来承担一定的痛苦。


    但是这样的诊断又与失忆症不太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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