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梅婷翻了个身,把那团拧皱的被角压在身下。


    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纸筛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浅浅的白。远处又有打更的声音飘过来,一慢两快,催着人睡。


    她闭上眼。


    可那些零碎的片段还在眼前晃。


    新婚时的笑脸,摔碎的花瓶,永远吃不饱的丈夫,还有这宅子……


    首先发现其他问题的人,是翠心。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单议秋有个问题问对了翠心是从梅家跟过来的,从小就跟在身边,情分不比寻常。


    梅婷怎么舍得把她放到别的院子里去?


    她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得放手。


    因为翠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梅婷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


    翠心跪在她面前,身子抖得像筛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边全是张皇失措的恐惧。


    “大、大少爷他……”翠心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根线,“躺在地上……在啃一块金子。”


    她没敢说全。


    大少爷不是躺在地上,是趴着。像一条狗,或者说像一头饿疯了的、什么体面都不顾的畜生。他也不是在啃金子那东西看着像金子,其实是块黄铜,是书房里摆着当镇纸用的物件。


    不管单议文能吃多少碗饭,他都是血肉之躯,黄铜摆件会给他的嘴和牙齿留下很重的创伤,会让他此后半个月,连说话都困难。


    可他啃得那么用力,那么专注,牙齿嵌进去,嘴角渗出血来,好像那块冷冰冰的铜疙瘩是什么山珍海味。


    翠心看到了。


    所以她此后在东跨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单议文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只碍眼的苍蝇,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有几次他喝多了酒,直接指着翠心的鼻子骂,说要撵她出去。


    是梅婷苦苦哀求,几乎要跪在地上,才勉强把人留住。


    所以单议秋回来,对翠心来说是个好消息。


    因为她终于可以离开东跨院了。


    ……


    身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梅婷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意识却越来越清醒。那些压在心底的片段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像泡烂了的纸页,捞起来糊成一团,偏偏字迹还清晰可见。


    她想起单议秋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大哥小的时候,什么秘密都藏在书房里,”他说,“他现在应该也一样。大嫂,你知不知道七年前,我家出过事?”


    梅婷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人虽然不在泞镇长大,可嫁过来之前,该打听的都打听过。单家七年前那场祸事闹得满城风雨,眼瞅着就要倒了,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挺了过来。靠的是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这话没人在明面上说,可私底下谁都知道。


    那笔钱的来历,至今没人说得清楚。


    也许现在,答案还藏在单议文的书房里。


    梅婷这样想着,尽量无视身旁传来的呼吸声,她蜷缩着身子,突然感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很轻,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传到四肢,传到指尖,带着一种温热的力道。


    是那个孩子。


    梅婷抬起手,隔着被褥按在小腹上,动作熟稔又亲热。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探究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梅婷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她知道世界不是一黑二白的,要允许谜团和困惑的存在。


    她曾经就是这样生活。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一切都变了,梅婷可以假装无视家中出现的种种异样,可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一直困在这团越来越浓的迷雾里,等着被什么东西吞没。


    身旁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天亮之前,单议文不会醒。


    梅婷睁开眼,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脚探下去找到鞋子,慢慢穿好。


    她没有点灯,只就着窗外那点淡淡的月光,摸到衣架上那件薄外套,披在身上。


    门闩拉开的时候,发出了极轻微的响动。


    梅婷顿住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模糊的轮廓。


    单议文还在睡,呼吸声没有停,也没有变。


    梅婷放下心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跟着她从梅家过来的那位婆子已经静静地候在那里了,月光照在她灰白的发髻上,让她低垂的眼睑宛如一块更深重的阴影。


    “我要出去。”梅婷说。


    婆子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做什么。她只是躬了躬身,侧过身子,给梅婷让开了路。


    ……


    ……


    夜色深沉。


    单议秋没有睡。


    他在书桌前点了一盏灯,将那些从学校带回来的厚本书和自己书柜里原有的几本并排摞好,搭建出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你觉得梅婷能找到关键信息吗?]


    9653从意识深处冒出来,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心。


    “我不知道。”单议秋翻开一本书,目光滑过目录又合上,“但目前她是最有可能在单议文书房里找到东西的人。”


    [为什么你不是那个最可能的人?]9653虚心求教。


    单议秋笑了一声,把那本刚合上的书放到另一摞上。


    “啊,主要是因为我没跟他结婚,”他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歹是夫妻,藏东西藏在哪儿,梅婷心里多少该有点数。我要是大半夜摸进单议文书房,被逮着了算怎么回事?偷东西?”


    [那找出钱是怎么来的,跟任务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点关系的,”单议秋将另一本书倒扣在桌面上,竖起两根手指,“现在需要研究明白的问题,有两个。”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明。


    “第一个问题,钱是哪来的。第二个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谢寒声是哪儿来的。”


    其实这两个问题可以相互印证,一个验证另一个的正确性,并且补充细枝末节,帮单议秋弄清楚谢寒声究竟是什么身份。


    梅婷负责第一个问题,那他就负责第二个。


    解释清楚后,单议秋将书页中间夹着的那一小片红纸屑单独拎出来,放到桌角一盏不用的空烛台里,用一本薄册子盖住。


    接着他低下头,一页接一页地翻书。


    9653知道自己这时候帮不上忙,干脆默默挂机,将完全安静的环境留给单议秋。


    ……


    查找一个人的真实身份,要看他的谈吐,看他的相貌,看他穿什么,用什么。


    谢寒声不愿意说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但他其实透露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穿的衣服,那身月白长袍的料子。


    单议秋上手摸过,不是平头百姓穿得起的细布,也不是一般有钱人用的绸缎,是那种更软更密、光泽内敛的料子,织的时候应该掺了特别的东西,极其昂贵,寻常富户难以享用。


    再比如谢寒声说话的方式。那些简短冷淡的句子,偶尔流露出的讥诮与怨毒,还有那副分明恨着什么却又克制着不说的模样。


    太体面太冷淡了,一看就是深宅大院养出来的。


    还有那根簪子。


    那根谢寒声随手拿来拨弄烛火的簪子。


    那是截至目前为止,单议秋见到的唯一一个属于谢寒声的私人物品。长约五寸,和田玉质,簪首雕成桂花枝的模样,那几点桂花正好沁了色,天然的金黄嵌在温润的白玉里,把秋天永远封存进了石头。


    这种东西一定能代表些什么。


    可惜那天夜里,单议秋只是匆匆一瞥,现在手里又没有实物,只能根据一些很模糊的印象来判断大致年份。


    不过好消息是,现在的单议秋是考古学专业出身。他有些优势在身上。


    这样想着,他翻开一本关于古代首饰形制的图录,手指在目录上划过,找到“发簪”那一章,又翻开另一本讲玉料产地与沁色规律的书,摊在左手边。两相对照着,一页一页地翻。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一下,又晃一下。


    灯盏里的蜡烛烧掉一小截,烛泪滴落在桌面上,凝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痕迹。


    单议秋翻着书,眼睛酸了就揉一揉,喝口凉透了的茶水,无论如何都不肯上床,说什么也要查出点东西。


    困意渐渐涌上来。


    单议秋撑着头,眼皮越来越重,烛火在他手边摇曳,朦胧的光晕不断闪烁旋转,将书页上的字迹晃得模糊不清。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那些字却像被水泡过一样,越来越虚,越来越远……


    ……


    哒哒哒。


    门外有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单议秋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他跟鬼魂的每一次交流都是通过梦境,单议秋已经很熟悉这种状态了意识半沉半浮,身体浸泡在水里,知道自己在哪儿,却醒不过来。


    但这次来的人不是谢寒声。


    是之前那个来给他送礼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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