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规律地起伏,怀里抱着一节长而细的东西,紧紧搂着,像抱着天底下最要紧的宝贝。
咯吱。咯吱。
每一口都带着饱满湿润的水声。
[宿、宿主……]
9653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光圈缩成绿豆大,躲在单议秋意识深处死活不肯再冒头。
[他、他在啃……啃什么……]
好问题。
单议秋死死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很想知道答案吗?”他在心里问。
9653毫不犹豫:[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它不想知道就能躲开的。
单议秋已经准备带着这个快要吓出系统故障的小东西跑路了,脚跟刚刚提起,还没来得及转身
“饿呀……”
那个一直蹲着的人影,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是从被沤烂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哑又黏,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含混不清的尾音。
“饿呀……单老爷打断了我的腿,又不肯给我饭吃……”
背对着他们的鬼一边念叨,一边转过了身。
黏腻的咀嚼声还在响起。
咯吱。
咯吱。
单议秋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人。
起码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的下半身从大腿根往下什么都没了。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拖在地上,被血和泥糊成一片看不出本色的破布。他的两只手撑在地面,指节扭曲地扒着石板,每拖行一寸,就在湿滑的青苔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而他嘴里正在啃的,是一条干枯发黑、皮肉翻卷的……腿。
他自己的腿。
那截断肢被他抱在怀里,边啃边往下淌黑色的汁水,眼睛越过那截糟烂的骨头,越过自己残缺的下半身,直勾勾地盯向单议秋。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我好饿……”
他朝前爬了一步,着魔似的念叨着,大约觉着眼前这个活人,吃起来总比自己那条断腿香些。
单议秋转身就跑,眼前的石板路像被夜色吞尽了,望不见头,身后黏腻的拖曳声骤然急促起来,追着的东西从地上猛地弹起,关节噼啪作响。
声音越来越近,湿黏的拖曳声几乎贴上后颈。单议秋咬紧牙关,在那东西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瞬,侧身一转,堪堪闪进旁边的岔路。
可脚底还没踩实,迎面便撞上了什么不是竹枝,也不是夜风,是人的胸膛。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单议秋的脸撞进一片微凉柔软的衣料里,鼻尖抵着那人的锁骨。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与此同时,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飘进鼻腔。
桂花。
单议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字,冷得像淬过冰。
“滚。”
没有呵斥,没有咆哮,连多余的情绪都尽数不见。就这么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单议秋周围瞬间撑开。
身后黏腻的拖行声骤然停住了。
紧接着是嗖的一声,狂风暴烈卷来,呼啸着将瘫软一地的落叶掀飞,湿烂的淤泥被强行蒸发殆尽。
铺天盖地的风声灌进了这条死寂太久的小径,竹叶疯狂地沙沙作响,一刻不肯停歇,如同被迫沉入深潭的人浮出水面,憋了许久终于能喘上气,因此大口喘息。
单议秋仓促回过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团黑灰色的蹲在地上啃食自己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缕细得几乎辨认不出的黑烟,正悠悠地向上飘,在半空中散成虚无。
那股熏人欲呕的尸臭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石板还是那些石板,头顶的天光依旧黯淡,却不再是那种活物般吞噬光线的幽暗,只是寻常的多云午后应有的阴沉。
他被人揽在怀里。
那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脑勺上,掌心冰凉,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方才单议秋挣动着想回头看时,那只手就微微松开些,由着他把脸转过去;等他看清了身后确实空无一物,那只手又恢复了几分力道,把他的脸按回了自己的肩侧。
这个触感,这个味道……
单家没有第二只鬼。
单议秋仰起头,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满是恼火的眼眸。
谢寒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白长袍是这片阴沉沉的竹林里的唯一亮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极力按捺着随时要溢出来的火气。
“二少爷好大的本事,”他开口阴阳怪气,每个字都淬了冰碴子,“大白天的,也能撞上鬼。”
单议秋难得没有还嘴。
他仰着脸,跟吓坏了似的愣愣看着谢寒声,被训了也没吭声,挺乖巧的模样。
谢寒声以为他总算知道怕了,眉间的冷意正要松动些许
却没料到,这人愣了几秒后,竟然慢慢抬起了手。
指尖先是碰到谢寒声的领口边缘,试探着停顿了几秒,见谢寒声没有阻止,那几根手指便顺竿而上,捏住月白料子,又往边上扒拉了一下。
胆大包天。
“……你在干什么?”谢寒声冷冷地问。
单议秋的手指僵在他领口边。
本来还想趁人不备,悄悄拨开那片月白料子瞧一眼,可这人反应太快,话一出口,手指就像被当场拿住的小贼,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单议秋清了清嗓子,知道最佳时机已经错失,便慢吞吞地把手缩了回去。
“……没干什么。”
像担心自己方才的莽撞把人气厥过去,手指缩到一半,他又折回来,在那片被他扒拉得有些凌乱的衣领上轻轻捋了两下,试图把褶皱抹平。
谢寒声垂眼看着他做这些,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就欲盖弥彰吧,糊弄过去就行。
单议秋也不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一个鬼哪来这么大力气,谢寒声方才揽着他退开的那一下,到现在都没彻底松劲,他整个人被箍着贴在人胸前,脚尖都踮起来了。
不让人家扒他衣领,自己搂起人来倒是一点没省力气。
单议秋戳了戳谢寒声腰侧,力道很轻:“恩人,先放开我行吗?”
他这一开口,谢寒声才像突然意识到似的,倏地后撤一步。
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些许距离。
搂人搂得这样用力,谢寒声显然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左看右看,又抬头去研究竹叶缝隙里筛下的天光,就是不肯看单议秋。两只手也背到身后去了,衣袖垂落下来,遮住指节。全然没有方才一声冷斥逼退恶鬼的气势。
单议秋反倒很坦然,获得自由以后,他背着手走到方才那团黑影蹲伏的地方,弯下腰瞧了瞧。
石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边缘泛着不明显的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刚才那个是鬼吗?”单议秋头也不回地问。
谢寒声在他身后,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问话,他才像回神似的硬邦邦应了一声。
“是。”
“我还以为鬼只晚上出来。”单议秋蹲下身,指尖蹭过那块焦黑的边缘,没蹭掉什么,“它怎么这么厉害?”
“不是它厉害。”谢寒声自己缓了一会儿,终于调整好了,又重新靠近过来,在他身侧站定,“是这宅子厉害。”
“宅子?”单议秋蹲在地上仰起头,一脸的不以为意,“一堆石头木头,哪里就厉害了?”
只能说人好看的时候,做什么姿势都别有一番风情。
他半抬着身子的角度恰到好处,竹林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薄薄天光,正正好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只抬起的眼睛映得像浸了蜜的琥珀。光斑顺着颧骨向下拉长,边缘渐渐模糊,最后消隐在衣领边别着的那一小朵绒花上。
是枝金桂。料子极细,做的也精致,远远瞧着,像刚从枝头折下来别上去的。
谢寒声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朵金桂上停了一瞬,眼神微暗。
他学着单议秋的样子蹲下身。
“你们家不干净,”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说着,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指尖落在单议秋衣领边,将那朵被蹭得有些歪斜的金桂扶正后,才收回手。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很慢,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那几片绒布叠成的花瓣。
单议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等谢寒声满意了,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家最近有灾祸?”
“不是最近,”谢寒声淡淡地说,“之前就有了。你觉得你家里那些人看起来正常吗?”
“我娘和大嫂还行,”单议秋想了想,“她俩是真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