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把那红纸片捻在指间,若有所思。大亮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些缺乏睡眠的苍白,眼圈底下泛着青。


    9653小心翼翼地问:[你昨晚到底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单议秋慢慢地说,声音有点飘,“有人要给我送礼。”


    [哇哦,]9653沉默了一下,它正在努力接受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力量的现实,慢吞吞地接话,[那他还挺讲究?]


    “我不觉得,”单议秋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他给了,我就得还。”


    只是不知道,要还什么。


    在床上干坐着胡思乱想没用。


    单议秋起身,从书堆里随便抽了本厚书,摊开以后把红纸片夹了进去,压平。


    刚弄好,门外就传来动静,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几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下人低眉顺眼地挨个进来,脚步又轻又快。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孩,梳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麻花辫,辫梢垂到腰际。


    她始终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段脖颈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手里端着的黄铜水盆看起来不轻,手腕却稳当,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手背上能看见几处淡色的旧茧和细微的裂口。


    她把盆小心搁在洗脸架上,又从旁边另一个小丫鬟捧着的托盘里取出叠得整齐的细棉布巾和一块用油纸半包着的香胰子,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细软却清晰:“二少爷,温水备好了,您请洗漱。”


    单议秋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一直未曾抬起的头顶。


    这宅子里的下人都习惯了这种姿态,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单议秋:“你是家里买来的?”


    “是。”女孩声音还是细细的,“奴婢来府上四年了。”


    “叫什么名字?”


    “翠心。”


    “名字挺好听。”


    单议秋点点头,挥手示意不用她伺候,自己走到盆架前。


    他这边洗漱完,另一拨人端着早饭的托盘进来了。


    领头布置饭桌的正是昨晚那个小厮,他手脚利落,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


    见单议秋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近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接着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二少爷,往后就由小的来贴身伺候您。”


    单议秋出国这些年,西厢房一直空着,原来的下人都被调去别处了。现在他回来,管家自然得重新安排人手。


    眼前这小厮和刚才的翠心,都是这么被拨过来的。


    “行啊。”单议秋把擦脸的湿帕子丢回盆里,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小厮,“你叫什么?”


    “小的叫长顺。”


    “长顺……”


    单议秋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长远顺遂。寓意不错,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字,是盼着你一辈子平安顺当。”


    小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管家把他派过来的时候,他原本心里还有些没底,不知道这位十年未归的二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脾性,眼下这几句闲聊,却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只觉得这位主子说话和气,没什么架子,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想起早上被管家点中时其他小厮那羡慕的眼神,长顺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行,那你俩就跟着吧,”单议秋说,“我不怎么爱使唤人,你们自己看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后别的院子要是想支使你们,也不用理会。”


    “哎!哎!好嘞!二少爷您放心!”


    长顺明显比沉默的翠心活泛得多,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恨不能把“殷勤可靠”四个字写在脑门上,好让新主子一眼瞧见自己的忠心与能干。


    单议秋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上足够精细的早饭,随口问:“怎么今天不去正厅?”


    长顺连忙凑前半步道:“是大少奶奶一早吩咐下来的。她说二少爷您刚回来,路上肯定劳累,早上得多歇歇,就不必拘着一家子凑在一起用早饭的规矩了,让厨房单做了给您送来,吃得更自在些。”


    “我这个嫂子……”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用筷子尖拨了拨碟子里碧绿的菜心,“脾气这么好?也太周到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前闪过的却是昨晚梅婷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他夹起一点小菜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忽然起了闲聊的兴致,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两人:“你们谁陪我聊两句?”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


    长顺眼睛一亮,嘴巴立刻就要张开,准备毛遂自荐。


    “翠心留下吧。”单议秋却先开了口,他转向愣了一下的长顺,“长顺,你替我去跑一趟,问问给老爷瞧病的大夫今儿得不得空。要是得空,请他也顺便过来给我瞧瞧。”


    长顺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二少爷哪里不舒服,可话未出口,目光就撞上了单议秋投来的目光。


    长顺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到嘴边的关心话立刻咽了回去,连声应下后一溜烟出了门。


    其他下人早已摆好碗碟,见状也都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单议秋,和一直垂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翠心。


    “坐吧,”单议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站着。”


    翠心的身体僵了一下,小心地挪到离桌子最远的那张凳子边缘,挨了极小的一点边坐下。


    即便坐下了,她的腰背依旧挺直,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头埋得低低的,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


    单议秋看她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也不急着开口,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等他喝了小半碗粥,胃里有了些暖意,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之前在哪个院子当差?”


    翠心一直紧绷着神经,问题刚落,她立刻低声回答,语速有点快:“回二少爷,奴婢之前在大少奶奶房中伺候。”


    “哦。”


    单议秋应了一声,夹了块小巧的点心,“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他像是随口评价,不等翠心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紧接着就问:“在嫂子房里干活,累不累?”


    翠心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大少奶奶宽和仁厚,待我们都很好。”


    单议秋笑了笑,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虚空处,回忆道:“我记得我出国前那会儿,大哥脾气可不怎么好,对院里伺候的人非打即骂。母亲为这个还训斥过他好几回。”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落回翠心低垂的发顶上:“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大哥的脾气好些了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翠心原本因为对话稍有松缓的肩膀一下子又绷紧了。


    她沉默着,头埋得更低,似乎想用这种消极的沉默混过去。


    单议秋却不肯放过,紧跟着追问:“你跟着嫂子,自然也能常见到我大哥。他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容易动气吗?”


    他问这话时确实是带着笑的,可翠心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小幅度地抬了下眼,恰好撞上单议秋的视线二少爷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正看向她的方向。


    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了一瞬,眼尾弯弯,偏偏眼底无甚温度,让人瞧了心里发凉。


    翠心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立刻又低下头去,声音又快又轻,含糊道:“……不怎么见大少爷发火。”


    “是吗?那还挺好。看来大哥这些年脾气和顺了不少。”


    翠心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索性闭紧了嘴巴,重新把自己变回一个安静的摆件,盼着这场对话能快点结束。


    单议秋也没再问别的。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吧。我该去给父亲母亲请安了。”


    翠心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礼节性的告退话,可单议秋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疏淡的背影。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翠心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一直垂着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哆嗦,只是因为刚才死死攥着藏在桌子底下,才没被发现。


    她用手背擦了擦不知不觉沁出冷汗的额角,目光掠过桌上那些几乎没动多少的精致菜肴,不知为何,脸上非但没有可惜,反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


    ……


    另一边,单议秋溜溜达达地往单父的院子走。


    晨光正好,穿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不错的模样。


    [宿主,]9653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东西?我有点不太好的感觉。]


    它太害怕了,没敢直接说出“鬼”字。


    “怕有什么用?”单议秋脚步没停,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怕它就能不来找你了?我听说胆子越小的人,身上阳气就越弱,越弱就越容易被盯上。”


    [……你是在故意吓唬我吗?]


    9653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倾向。


    “我没有。”


    单议秋矢口否认,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快走到正房暖阁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仆从正巧从月洞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多层大食盒,黑漆木面,油光水滑,是厨房专门用来送份例菜的。


    这个时候出现,看来单父刚用完早饭。


    不知哪根筋动了一下,单议秋脚步一错,拦在仆从面前。


    “这是父亲的早饭?”他问。


    仆从认出他是刚回家的二少爷,连忙停下,垂手答:“是,老爷刚用完。”


    “给我看看。”


    单议秋说得随意,手却已经伸过去,搭在了食盒顶盖上,掀开了第一层。


    这种食盒一般分好几层,能装不少碗碟。


    单议秋本以为顶多前两层有些清粥小菜之类的残羹,可掀开第一层,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空空的大盘子,盘底只剩些浓稠油亮的酱汁,里面泡着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看形状,是只被啃干净的猪肘子。


    单议秋半挑起眉,接着掀开第二层。


    同样是大盘,只剩下些零碎的鱼刺和几片姜,还有一小撮深色的看来是卤肉留下的香料渣。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层层叠叠,全都吃得精光,只剩些油汤酱汁,分量可观得不像是一顿早饭,倒像是一桌宴请宾客的盛宴。


    “这都是父亲自己吃的?”单议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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