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清醒后,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


    下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起初我们怀疑是伪装,但观察后发现,他的生理反应和情绪波动都是真实的。认知似乎也恢复了部分,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零碎信息,但无法解释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单议秋静静审视着里面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过了会儿后他抬起手,朝着楼梯拐角的方向招了招。


    谢寒声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楼梯下方,随着单议秋的指示,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而就在谢寒声开始靠近的瞬间,囚室里的男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瞪向门口方向。


    他虽然看不见门外是谁,但身体却像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点就又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向墙角更深处缩去,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


    单议秋的目光在谢寒声和囚室内的男人之间缓缓移动。谢寒声每向前靠近一步,门内男人的恐惧就攀升一截,那是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战栗。


    当谢寒声走到距离牢门仅剩几步时,里面的男人已经哆嗦得无法呼吸了,眼泪糊了满脸。


    于是单议秋平抬起手掌,做了一个明确而简洁的制止手势。


    谢寒声立刻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牢房内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停止了迫近,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从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中缓过来,茫然又崩溃地对着空气大喊:“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他得不到回应,再次被巨大的无助和未知的恐慌攫住,重新蹲缩回墙角,双手死死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力道之大,指甲划破了头皮,几缕暗红的血丝顺着他的额角和颤抖的指尖缓缓淌下。


    单议秋观察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再次朝谢寒声招了招手。


    谢寒声依言向前迈了两步。


    果然,那刚刚平息下去的恐惧,再次席卷了牢房内的男人。


    他像被丢进冰窟,缩成一团,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单议秋明白了。


    他不再试验,转身朝谢寒声偏了下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楼梯沉默向上。


    虽然之前隔了一段距离,但以谢寒声如今异于常人的感官,牢房里绝望的抓挠声、压抑的呜咽,以及血液滴落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凝视着楼梯转角墙壁上那一圈圈由上方气窗投下的光晕,神色阴郁,下颌线绷得发紧。


    单议秋先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凝滞的沉默:“他怕你。”


    谢寒声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光斑上,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名下属从上层楼梯的拐角匆匆走来,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走到近前,恭敬地递给单议秋:“阁下,这是根据沃尔科夫昨晚提供的线索,初步筛查整理出的关联人员名单。目前确认出现明显异变体征的,只有拘禁室里那位。名单上的其他人尚处于潜伏期,或无明显异常。”


    单议秋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问:“沃尔科夫本人状态如何?”


    下属回答得平板直接:“他起初要求享受符合其身份的待遇,被三次拒绝后转为愤怒谩骂,凌晨时分开始崩溃,交出了名单上的信息。他请求我们不要对外公布他被捕的消息,另外他早餐进食了半个鸡蛋。”


    单议秋点了点头,在意识中吩咐9653扫描名单,建立独立追踪档案,标记所有人员动向。


    接着他对下属道:“按照名单先把人都请过来,不要走漏风声,也不要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那沃尔科夫的公开处置名义?”


    单议秋陷入思索。


    跟谢寒声对视后,他缓缓道:“嫖娼未遂,或者盗窃商铺,选一个合适的。就说在违法过程中被治安队发现,拘捕时激烈反抗,被打了两拳才制服。”


    他轻描淡写地为谢寒声昨晚的公报私仇找了个世俗的理由。


    下属心领神会,不再多问,领命快步离去。


    脚步声远去,楼梯间重新陷入寂静。


    其实昨晚在沃尔科夫被押走前,单议秋还问了他关于那个空玻璃瓶的事。


    这个问题让本就吓破胆的会长又结结实实挨了谢寒声两拳,才涕泪横流地吐露实情在酒馆附近制造一次小范围的异变混乱,是他自己擅作主张的蠢招。


    由此可见,沃尔科夫这个靠着父辈荫庇和肮脏交易才爬上高位的会长,骨子里确实是个缺乏大局观和胆魄的废物。他甚至愚蠢地将爆发点选在了距离自己办公室步行仅五分钟的酒馆,生怕引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但问题的关键,不是嘲笑这个蠢货的拙劣伎俩。


    通过那个玻璃瓶,以及沃尔科夫交代的获取渠道,单议秋意识到,莫尔斯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够稳定诱发“异变”的方法。


    这不再是偶然的污染或失控,而更像一种可定向投放的技术,它把人类变成了爆发力强,杀伤性高,丧失神智,成为纯粹的消耗品。


    两人踏出地牢的厚重铁门,重新站在地面上。


    清晨的寒风立刻卷了过来,带着都城特有的混杂着尘霾与远处炊烟的气息,吹散了地底带来的阴冷和压抑。


    单议秋迎着风,眯了眯眼,状似无意地道:“也许,你可以掌握一支军团。”


    谢寒声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别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单议秋也转过脸看他,眼神平静,不像在说天方夜谭,“你的力量在增强,这很明显。现在仅仅是靠近就能让其他异变者恐惧到失去行动能力,你能想象如果你施加压力会发生什么吗?”


    谢寒声保持理智的原因可能很特殊,但这种压制性是实打实的。如果操纵得当,他或许真能掌控一群悍不畏死、只听命于自己的怪物军团。


    这个设想让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谢寒声沉默着,鎏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下微微收缩,他不可能没料想过这个走向,现在的种种反应更多的像是不愿接受现实。


    过了片刻,单议秋移开视线,望向执法团总部灰暗的建筑轮廓,继续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分析那个玻璃瓶里的残留物了。”


    昨晚沃尔科夫挨了那么多下,哭得像个烂番茄,也没说清里面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人接触后会异变。


    莫尔斯信任他是有理由的,这样位高权重的蠢货不多见了,有好奇心,但不多,要不是一时没看住,莫尔斯肯定还能用很久。


    说到这里,单议秋想起什么:“关于采石镇那个失踪的小女孩,我倒是有了点猜测。我觉得她可能”


    话音未落,又一名下属从主楼方向匆匆跑来。


    他跑得很急,脚步匆匆,看见单议秋后眼神一亮,在两人面前刹住,喘息道:“阁下!教皇内廷刚刚传来消息,教皇陛下要见您。”


    单议秋的话头顿住。


    他不但没觉得意外,反而戏谑地扬起唇角,转头看向谢寒声,拖长了语调:“看,谢团长,能拆散咱俩的人来了。”


    谢寒声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当着下属的面,他毫不犹豫上前半步,在单议秋略显愕然的目光中,一把握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战斗留下的薄茧,却握得并不用力,只是牢牢将单议秋的手包裹住,指尖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单议秋的手背。


    随后,谢寒声低下头,凑近了些,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虔诚地说道:“执法官大人,我是忠诚于您的。我信仰您。”


    他抬起眼,鎏金色的眼眸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语气竟真的带上了几分被抛弃般的委屈:“哪怕教皇要求,您也不要离开我,更不要抛弃我。”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却又肉麻得令人头皮发紧。尤其是配上他那张异常认真的脸。


    装腔作调。


    单议秋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掌心抽了回来。


    他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传令下属,又看了看一脸忠贞不渝的谢寒声,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


    “在这等着。”


    他对谢寒声丢下四个字,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28章 稳定


    教皇内廷深处的礼拜堂,与外部象征威严的宏大建筑截然不同。


    空间高挑却不算广阔,光线主要来源于环绕四壁的无数银质烛台,烛火静静燃烧,将空气熏染出淡淡的蜂蜡与没药混合的气息。


    礼拜堂的最深处,立着一座等人高的洁白大理石神像。


    神像没有五官,面容处是一片平滑的留白,七个大小不一的石雕圆环环绕在神像周身,象征着谦卑、慷慨、贞洁、温和、节制、热心、仁慈七德。


    神像脚下摆放着盛满清水的银盆,旁边是今晨才采摘的带着露水的白色百合与鸢尾。


    单议秋走近祭坛,在距离神像三步外停住。他低下头,程式化的致意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咽喉处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一个古老而简洁的净化手势,象征言语的洁净。


    做完这个动作,他绕过冰冷的石像,朝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走去。


    门内是一个与礼拜堂庄严肃穆截然不同的空间。


    房间不大,更像一个私密的会客厅。墙壁刷成温暖的米白色,没有过多装饰,仅有两幅笔触宁静的风景油画。地上铺着浅色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


    房间中央是一组围绕着小圆茶几摆放的柔软沙发与扶手椅,款式简洁舒适。窗户敞开着,白色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透进上午清澈的天光。


    此刻,最中央那张最宽大的天鹅绒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袍,式样古朴,没有任何刺绣或镶边,唯一的装饰是垂在胸前的一串黄金项链,项链底端坠着七个相互嵌套的纯金圆环。


    老人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他是当今圣庭名义上的掌舵者,圣庭的第八任教皇。


    在老人手边的两张单人扶手椅上,分别坐着两个人。左侧是莫尔斯主教,右侧是希顿主教,两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每人的膝盖上,都摊放着一本厚重的册子,册子没有书名,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看来在新人到来之前,这里刚刚结束一场不那么轻松的祷告。


    单议秋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随即笑着走上前,在距离教皇沙发约三步远的地方右膝触地,行了一个简洁而标准的屈膝礼。


    他低下头,声音清朗:“愿光明永驻。陛下,您身体还康健吗?”


    “我很好,孩子,起来吧。”


    教皇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平稳,他抬了抬手,“我知道最近执法团事务繁重,辛苦你了。不过有人给了我一些值得警惕的信息,让我觉得有必要和你当面聊一聊。”


    “恕我直言,陛下。”


    希顿主教适时开口,他合上了膝上的厚册子,目光转向教皇。


    “今日召集,或许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们亲爱的莫尔斯兄弟,”他朝左侧微微颔首,“可能只是做了一个不甚愉快的梦,执法团每日要处理的紧要事务堆积如山,我相信,一定有比来到这里,接受一些……嗯,基于模糊忧虑的质询,更为重要和急迫的工作。”


    “你总是擅长转移话题,希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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