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采石小镇几十年前曾有过短暂的兴盛期,但随着矿产枯竭、环境恶化,离开的人远比留下的多,剩下的人口档案簿册,稀稀拉拉只占了几个架子。
单议秋目标明确,又指挥谢寒声处理掉了两道内部木门上同样不中用的锁再次狠狠损害了公共财产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存放户籍档案的区域。
“史密斯一家,对吧?”
单议秋蹲在角落的架子前,萤石的光晕照亮他的侧脸和面前摊开的硬壳册子,“住在小广场西侧,门牌372号。”
谢寒声点点头,挨着他蹲了下来,视线略过摊开的册页。
泛黄粗糙的纸页上,墨水字迹因为潮湿有些晕开。
户主:约翰史密斯。配偶:玛丽史密斯。子女信息一栏,是刺眼的空白。
单议秋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意思不言而喻。
谢寒声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旁边又抽出一本更厚重、封皮写着“年度汇总及核查”的册子,就着萤石的光快速翻找起来。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蹭过人的耳朵。
“当时她俩在地窖里,”他一边翻找,一边低声回忆,“那个女人虽然快不行了,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小女孩的方向……我不觉得她们会毫无关系。”
“嗯哼,”单议秋靠在一旁的木架上,抱着手臂,萤石的光映得他眼底神色难辨,“我也觉得她们之间肯定有关系。”
“你怎么这么相信我?”谢寒声受宠若惊。
“我不是说过了吗?”单议秋语气不变,“你挺笨的,不会撒谎。”
“我不笨。”谢寒声为自己辩驳。
“嗯,我相信你。”单议秋随口应道,像在哄孩子。
他没再看谢寒声,转而用手指捻起面前那本分户册的纸页边缘,细细摩挲着纸张的质地。
“你对档案用纸有研究吗?”
“有一点。”谢寒声答道,目光没离开自己手里的汇总册,“以前在骑士团,除了日常事务,也要审阅和归档不少文件。纸张规格、用印流程,都有些规定。”
“那你摸摸这个。”
单议秋将手中捻着的那页纸,朝着谢寒声的方向递了递。
谢寒声暂时放下汇总册,接过那张纸。
指腹刚接触到纸面,轻轻一捻,他眉头就蹙了起来。
不同年份、不同部门的官方用纸,质地、厚度、甚至纤维手感都有细微差别,长期接触的人,手指会有记忆。
他又快速翻回户籍册的扉页,摸了摸记录户主和家庭概况的那张纸,然后手指移到后面记录家庭成员详细信息的那一页。
触感明显不同。
“这张纸是新的,”他看向单议秋,声音沉了下去,“至少和前面记录家庭基础信息的纸,不是同一批,甚至可能不是同一年份。”
按规矩,一个家庭的原始户籍档案,所有信息页应该使用统一规格的纸张一次性录入。除非发生重大变更,否则不会轻易更换内页。
单议秋从他手中接过那本总的户籍登记册,也摸了摸封皮和内页的纸张。
“这里的纸也换了。不是原始存档的那一批。”他放下册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着谢寒声笑了一下。
“恭喜你,谢团长。你脑子没坏。应该是有人事后修改了户籍册,把那个小女孩的信息,连同她存在过的所有纸质痕迹一起抹掉了。”
然而,听到这个结论,谢寒声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被证实的轻松或喜悦,反而神色更加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户籍信息可以被抹除,纸页可以被替换,可那个活生生的小女孩能去哪里?
谢寒声很确定,自己当时是把一个还有呼吸、会因恐惧而哭泣的孩子抱出了地窖。
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9653突然上线。
[检测到异常,小镇西北方向有持续波动的黑暗能量反应。]
单议秋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动,目光却越过了谢寒声,投向档案室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
“反应很强吗?”他问。
[不,]9653否认,[非常微弱,但是频率跟主角身上的很像,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
单议秋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消失了。
“……你最开始去那个小镇,”他忽然开口,问谢寒声,“是因为接到报告,说那边有异常的黑暗力量聚集?”
“对。”
谢寒声点头,注意力还放在户籍册上:“但我巡查了一圈,用探测符文和净化仪式都试过,没有发现明确的源头或大规模的侵蚀迹象。”
“也许,”单议秋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只是你没发现。或者有人不想让你发现。”
话音落下,他毫无预兆地起身,动作带起衣摆扫过积尘的地面,却浑不在意。
他拍了拍手,唤来谢寒声的注意,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让人心声不安的笑容。
“谢团长,”他歪了歪头,发出邀请,“接下来,我要带你去一个可能会有点刺激的地方,做一点比较刺激的事情。”
他顿了顿,很有礼貌地询问:“你要不要来?”
第16章 挖坟
过去数年,作为执法团的首席执法官,单议秋曾不止一次发表过公开演讲。
任务停歇时,骑士团会聚在一起,在统一规定的时间里聆听这些演讲。没有具体意义,属于工作的一部分。
站在高处的单议秋永远平和从容,措辞精确,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绝不会引起任何超出预期的联想这是公开场合发言的基本原则。
谢寒声以为执法官平时也是这样的,但显然,他以己度人了。
单议秋实际上很擅长使用语言来诱导人。
“……”
谢寒声不会承认,但单议秋把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视线也鬼使神差地下移,朝着对方被衣料妥帖包裹的腰身扫了一眼。
先前指尖触碰那片柔韧弧度的记忆,连同对方颈上属于他的齿痕,一并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明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谢寒声还是听见自己挤出一个字:“……行。”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镇子边缘的公共墓地。
单议秋背着手,在几排歪歪扭扭、被灰尘和湿气侵蚀得字迹模糊的墓碑间慢悠悠地踱步,靴子偶尔踢开滚到脚边的小石子。
最后,他在一块看起来比周围更新也更不起眼的石碑前停下,用鞋尖点了点前方潮湿的泥土。
他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谢寒声,理所当然地吩咐:“开始挖吧。”
谢寒声:“……”
他沉默地看着那块无名无姓,只刻着一个简陋符号的墓碑,再看看单议秋那张在灰暗天光下过于赏心悦目的脸。
外面那些信誓旦旦传言“单议秋喜欢他”的人,绝对是疯了。脑子不仅进水,水恐怕还烧开了,烫得神志不清。
“为什么要挖人家的坟?”他问,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试图找回一点逻辑。
单议秋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块墓碑上,观察上面苔藓的纹路。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反问,“最初的报告是检测到此地有异常的黑暗力量波动,你们过来巡查,却什么都没发现。本来应该无功而返,偏偏这个时候,你‘偶然’得知了一起极其惨烈的家暴事件。”
接着,他转向谢寒声:“你刚把人从地窖里救出来,自己就出事了。紧接着,骑士团的人就到了,快得像是早就等在镇子外面,掐着表,专程赶来看你异变一样。”
太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谢寒声的脸色变了。
如果村子里的活人都没问题,那也许问题出在死人上面。
所以挖坟是必要的。哪怕这不符合公共良俗,哪怕这违背了他的处事原则。
一切都是为了人民。
谢寒声单手扶着铲子,深呼一口气准备开干,却发现提议挖坟的单议秋半点没有动手的意思。那人背着手,在几块墓碑间踱来踱去,还时不时很挑剔地打量。
谢寒声看了他一会儿,意识到单议秋根本不想干活,只是想找一块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下,等别人出力。
从心里叹了口气,他把外套脱下来,团了团丢过去,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挖。
……
土质比想象中更坚硬,谢寒声挖了很久,直到挖出一个六尺深的大坑,铲子才终于触及了棺材的木质表面。
“你不是很擅长。”单议秋说。
漂亮干净的执法官坐在衣服上面,拖着下巴评价他的挖坟技术,站着说话不腰疼。
谢寒声踩在棺材两端,揉了揉眉心,反问:“我为什么要擅长挖坟?”
“这是技术问题,”单议秋说,“你虽然不熟练,但是你力气很大,弥补了这个缺憾。”
谢寒声真的不需要这点毫无用处的夸奖。
“躲开点,”他说,“新下葬的棺材不好闻。”
其实身为执法官,单议秋肯定见过各式各样、各种腐败状态的尸体,但谢寒声瞥了眼还坐在自己衣服上的人,莫名觉得他可能不太想靠得太近,于是好心提醒。
单议秋果然往旁边挪了挪。
等他离远些,谢寒声用铲柄撬开钉子,接着手下发力,掀开了棺盖。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腐臭,也没有蠕动的蛆虫,棺材里面只有一捧灰人已烧干净了,竟然是火葬。
谢寒声的眉头拧紧了。他撑着坑沿跳了下去,靴底落在棺木旁,发出沉闷的轻响。
单议秋蹲在坑边,举着一盏随身的光源为他照明。
谢寒声半跪下身,手中的铲子小心探入灰中,慢慢拨动。
骨灰搅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头顶光线晃动,谢寒声粗略翻了一圈,铲尖在棺底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改用指尖探入灰里,碰到了几片坚硬冰凉、边缘锐利的物件。
他捻起它们,举到光源下。
那是几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颜色暗沉,形状怪异。
“不如你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