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先是安静听完那番关于责任与担忧的场面话,肯定了副团长的用心,才将手不徐不疾地抽回。


    “调查是我的职责,”他慢条斯理道,“不需要圣骑士团额外陪同。”


    副团长的笑容在半空中顿了一瞬,旋即绽得更热切,话里也掺进更多恭维。


    “您说的是。只是如今形势微妙,光明之下也需谨慎。即便在团内……”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也难免有需要清理的杂草。光明终会重燃,但在那之前,总得尽力保全才是。”


    “副团长考虑得周到。”


    单议秋颔首,语调依旧温和,“正因如此,修剪时才更需仔细分辨哪些是真正的杂草,哪些只是暂时长错了地方的苗木。”


    他话音落下,并未刻意去看对方的表情,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从容上了车。


    这微妙的反击并没有被其他人察觉,车门关上,将外面隐约的“脾气真好”之类的低语隔绝大半。


    车厢里,单议秋靠进座椅里,不去理会那点残存的尾音。


    马车内部延续了圣庭一贯的简洁朴素,木纹表面连漆料都没涂平。然而,目光所及的每一处边缘,都铭刻着繁复的守护符文,此刻正随着马车行进微微发光,显出一种沉默而精密的森严。


    单议秋用指尖勾住厚重的窗帘,眼角余光瞥见一圈浅黄色的光芒无声亮起,悬浮在身侧。


    “系统,”他在脑海中发问,“主角怎么样了?”


    [我不叫系统,] 那圈黄光微微闪烁,传来一个带着点电子质感的、试图严肃的声音,[我有名字,我叫9653。]


    “言左右而顾其他,是心虚的表现,”单议秋指出,“所以主角怎么样了?”


    被戳穿伪装,黄光闪烁的频率乱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吞吞地开口:[不是很好。]


    “我们来界定一下这个‘不是很好’,”单议秋富有耐心地扮演引导型宿主,“是生了病,一直在打喷嚏的不是很好,还是马上就要死了的不是很好?”


    9653又沉默了。


    [……第二种。]


    单议秋沉默地看了黄光一秒。


    “我并没有想要指责什么,但是你确定吗?”他问,“我入职的时候看过基本工作报告,主角征服世界的流程不是这样的。”


    单议秋是新人宿主,眼前这个世界也确实是他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但这不意味着单议秋发现不了问题,过往积累的知识告诉他,眼前的情况很不对。


    [主角就是不该这样!!!]


    听见它这么说,9653的情绪激动起来,扯着一口破锣嗓子撕心裂肺:[他早该离开监狱了!半个月前他就该离开了,他为什么还在里面!!]


    任务世界里的发展不该是这样的,报告书里记得很清楚,主角应该在吸收了黑暗能量后发生异变,遭受折磨,对信仰产生怀疑,然后愤怒摧毁监狱,酝酿毁灭世界!


    现在是怎么回事?


    9653调出生命体征指数图。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单议秋眼前展开,惨淡的红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光幕上,一条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正持续下滑,末端已经触底般徘徊在30%的阈值附近,刺目的红色不断闪烁预警。


    [不应该啊,]9653越看越想不通,很崩溃,[我们要不再等等?]


    这次轮到单议秋无话可说了。


    指数图将马车内部映照出一片惨淡的血色,单议秋斟酌两秒钟,还是实话实说:“我觉得再等他就真的要死了。”


    新手系统第一次出任务就害死主角摧毁世界,9653以后也不用在系统空间混了。


    意识到未来岌岌可危,黄光剧烈地明灭了几下,数据流陷入了混乱。


    [那……那现在怎么办?]


    单议秋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落在眼前那片代表危机的红光上。


    “掉头,”他道,“我们去看看。”


    第2章 主角真的快死了


    圣庭单独设立的监狱不叫监狱,叫默间。好像换个名字就能让铁链不再硌手,刑具不再疼痛似的。


    黑暗中,谢寒声忘记了很多事情,对时间的感知仅停留在伤口附近新长出的鳞片上。


    每多长出一片,时间就过去一天,他就朝死亡靠近一步。


    然而死亡将至的打击远不及心灵上的挫折,绝大多数时间里,谢寒声甚至都没有心情考虑死亡的事情。


    只有满怀邪恶之人才会被黑暗侵染。


    过去的一切是这样告诉谢寒声的。


    因为你愤怒,你怨恨,你嫉妒,你贪婪,你给黑暗留出了侵入的缝隙,所以你才会异变成怪物,因此你之后所经受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尚未愈合的伤口滴出一串新鲜的血液,落在地上时,迸溅出更浅但同样鲜明的血腥味。


    谢寒声喘出一口气,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没有愈合的伤口不止这一处。


    监狱给他注射了很多的药剂,或许某一支的效果就是延迟伤口愈合,这解释了为什么实验之后,会有专门的刑罚人员到来。


    按照执行过无数次的规程,出现异变的人本该立刻处死,这既是防止问题升级,也是留给他们最后一点为人的尊严。身为前骑士团团长,谢寒声亲手执行过不止一次,他原以为即便轮到自己,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现在看来,他错了。


    一个经受住了所有严苛考验、信仰曾经坚不可摧的圣骑士团长,一个活生生被黑暗侵蚀却还未彻底崩溃的样本,太过珍贵。


    平日里求之不得的实验材料自己送上门来,他们怎么会允许他轻易死去?自然要榨取出最后一点价值。


    牢房里没有镜子,谢寒声不知道自己如今具体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曾摸索过自己的额头和脊背,想确认是否长出了怪物的犄角或棘刺,触手所及,只有黏腻的血和皮肤下异常坚硬的鳞片状凸起。


    这是第二个月。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月。


    最初的愤怒早已被漫长且循环往复的实验与刑罚磨成了钝痛,更多时候,占据意识的是一种冰冷的困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残存的理智。


    谢寒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恪守教义,秉持公正,将生命与忠诚皆献予光明。他努力摒除愤怒,消解怨恨,宽恕敌人……


    他做了所有被要求的事,可黑暗还是找上了他,扭曲了他。


    为什么?


    在某个痛到昏迷又再次苏醒的黎明,谢寒声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一则寓言。


    魔鬼被囚于瓶中,第一百年,它许诺给释放者一座金山,第二百年,它又许诺给予权力。


    可到了第三百年,金山没有了,权力也没有了,释放它的人只能得到死亡。


    魔鬼已经被囚禁逼疯了,被愤怒填满灵魂。


    谢寒声想起这个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牵动嘴角未愈的裂口,泛起细密的疼。


    他想自己还不至于变成迫不及待要毁灭一切的魔鬼,他只是……不懂。


    一次实验后的短暂间隙,守卫换班。


    新来的年轻狱卒隔着栅栏,偷瞄这个从云端跌落凡尘的骑士长,眼神里面有畏惧,也有令人不适的好奇,像看笼中奇兽。


    谢寒声忽然开口,声音因干渴和长久沉默而嘶哑难辨:“你觉得我是心怀罪恶之人吗?”


    狱卒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大概他忘了谢寒声某种程度上,还算个会说话的人。


    他踌躇片刻,才嗫嚅着背诵出标准答案:“教义上说……凡是异变之人,必定心怀恶意,留有破绽。”


    听到他的回答,谢寒声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时间一点点流逝,鳞片继续生长。


    ……


    牢门外传来不同往常的响动,谢寒声睁开眼,听见锁链被人一层层打开。


    新换班的狱卒停在门口,说:“有人要见你。”


    “谁要见我?”谢寒声问。


    实验和刑罚是不会提前通知的,坦白讲,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谢寒声也不觉得自己曾经的同僚会为他奔走。


    对外界来说,曾经那个光辉灿烂的圣骑士长已经死了,留在默间的是个没有人权的怪物。


    大概是行刑通知吧,谢寒声想,通知他已经完成了为人的最后一点贡献,可以去死了。


    真是谢谢他们了。


    但即便做好了准备,谢寒声仍然没有料到来人身份。


    当那抹与牢房格格不入的身影停在栅栏外时,谢寒声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地狱为他敞开了大门。


    “……”


    来自地狱的魔鬼穿了一件深色制服,腰身收束,衬得身形修长,胸前的徽章反射出牢房里仅剩的亮光,黑发黑眼。


    圣庭中有这样相貌的人,除了谢寒声自己,只有一个人。


    单议秋站在牢门外。


    时隔多年,再次面对面,执法官仍然是执法官,整洁优雅,圣骑士却已经沦落到了泥沼之中,连抬头的动作都会让伤口滚出一串鲜血,狼狈不堪。


    谢寒声琢磨着眼前场景,只觉得讽刺直往喉咙里灌。


    沉默在浑浊的空气中蔓延,片刻后,单议秋先开了口。


    “你看上去快要死了。”


    闻听此言,谢寒声低笑起来,笑声扯动伤口,嘶哑里充斥着火药味:“执法官大人,我是满怀罪恶之人,你最好离远点。”


    单议秋没接话,他从不回应别人带刺的话。


    面对谢寒声的冷嘲热讽,他唯一做的就是向前迈了半步,然后毫无预兆地伸出手。


    那是一双格外干净的手,指节修长,肤色在昏暗中也显得明晰,与周遭污浊血腥的环境对比鲜明。


    指尖准确无误地按在了谢寒声锁骨下方,那里被锈蚀的铁链贯穿,皮肉翻卷。


    剧痛传来,谢寒声猛地一颤,闷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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