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山河寄君
“大娘,我睡不着,见厨房亮着灯,便过来看看您。您也别太操劳了,这么晚了还在忙活。”
他顺势在灶台旁的小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柳母粗糙的手上。
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满是裂口和厚茧。
柳母笑了笑,继续手上的活计。
“习惯了,老骨头闲不住。倒是你,跟渡哥儿在一块儿,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大娘说笑了,您和渡哥儿待我这般好,我怎么会拘束。”
徐溯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叹息。
“说句实在话,我是打心底里喜欢渡哥儿,他人善,心细,模样也周正,本该有个好前程,不该困在这穷山沟里,一辈子守着你,他本就生育力不强,以后更没人会要他的。”
柳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这是她这辈子最揪心的事。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着徐溯往下说。
徐溯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诚恳。
“大娘,您是个明事理的人。您想想,渡哥儿要是一直守着您,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这地方凄苦,留得住人,留不住前程。他孝顺,舍不得您,可您难道就忍心看着他一辈子这样?”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
“您在一日,渡哥儿便多一分牵绊,别说去都城闯一闯,就连寻个好人家,都难。哪家男子愿意娶他?”
这番话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柳母的心上。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拾掇菜叶的动作停了下来。
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徐溯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抛出诱饵,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奸诈。
“大娘,我知道您疼渡哥儿。若是您肯为渡哥儿想一想,给他一条生路,我徐溯在此发誓,必定一辈子护好他。我有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他,我若是能在都城站稳脚跟,发达起来,更会让他享尽荣华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的声音温柔,却字字带着算计,像毒蛇吐信,诱惑着猎物走进陷阱。
柳母沉默了许久,厨房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没有半分悲伤,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释然。
她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站起身,笑眯眯地看着徐溯。
“徐公子说的是,渡哥儿是该有个好前程。夜深了,你许是也饿了,我给你做碗面吧,加个鸡蛋,垫垫肚子。”
她没开口答应任何事,也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转身走到灶台边,添了柴火,拿起面盆开始和面。
动作依旧迟缓,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笑容始终挂在嘴角,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徐溯记得自己当时就坐在一旁。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那一刻他便清楚,稳了。
这个母亲,为了儿子的前程和幸福,已经下定了牺牲的决心。
他甚至能想象到,用不了多久,柳母就会“意外”离世。
而柳渡,失去了牵绊,便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离开这个地方。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到了徐溯面前,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柳母递过筷子,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溯接过筷子,说了声“多谢大娘”,低头吃面。
面很烫,味道却很家常,带着母亲的味道。
可那时吃在嘴里,他只觉得满心都是计谋得逞的快意,没有半分愧疚。
他清楚地知道,那碗面,是柳母给他的承诺,也是她为自己儿子铺就的前路,一条用她的性命换来的前路。
所以,有什么好愧疚的。
他愿意提携渡哥儿,是他这辈子的福气。
原本徐溯是打算利用完渡哥儿就抛弃的。
但看在柳母这碗面条的份上,让他想起了自己记忆里模糊的‘母亲’。
他愿意承诺这一件事。
保证会给渡哥儿一生富贵。
其他的,那就与他无关了。
.........................
屋子里,柳渡在看见母亲的尸体后,就僵在了原地。
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凉得彻骨。
母亲的尸体,安安静静躺在屋子里。
“娘!”柳渡的声音瞬间破了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嚎,疯了似的扑过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浑身一哆嗦,可他半点知觉都没有了。
他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地去抱母亲的尸体,入手的触感冰凉刺骨,还有着水泡后的浮肿感,再也不是往日那双温热、粗糙却总能给她温暖的手了。
“娘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他抱着母亲,额头抵着母亲冰冷的脸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
“我才刚走一会儿,你怎么就出事了?你是不是怪我没好好陪着你?”
柳渡的心里像被无数把刀子扎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遍遍地喊着“娘”,声音从哭喊变成嘶哑的呜咽,到最后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第29章 美貌山神(08)
柳渡多希望这是一场梦。
等他醒过来,母亲还在院子里择菜,笑着问他买了什么好东西。
可怀里冰冷的触感,母亲毫无生气的脸,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的娘,没了。
徐溯就站在院子门口,离屋子不远的地方。
他双手负在身后,身姿站得笔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柳渡哭,看着柳渡痛苦挣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有上前搭把手,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仿佛眼前这肝肠寸断的画面,只是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闹剧。
他的目光掠过柳渡,落在尸体上,转瞬又移开,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其实,还是挺佩服柳母的。
就凭她这份勇气,徐溯也会保守承诺的。
柳渡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彻底哑了,眼泪也像是流干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脸上混着泪水和鼻涕,狼狈不堪。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尸体,从正午一直跪到日头西斜。
阳光渐渐淡了,院子里泛起了凉意。
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可他还是不想动,只想再陪陪母亲。
他心里满是绝望和无助,可他也清楚,哭死哭活也换不回母亲的性命。
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得给母亲安排后事,让母亲走得安稳些。
柳渡缓缓抬起头,用满是污泥和泪水的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母亲,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的尸体放回床上,又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在了上面。
他踉跄着站起身,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门缘稳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朝着村子里走去。
他要去找村长,找乡亲们,帮他把母亲好好埋了。
村里的日子苦,谁家有丧事,仪式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几个热心的乡亲跟着柳渡回了家,帮忙把他母亲的尸体打理好,又找了几块破旧的木板,用钉子简单拼了个棺材。
木板参差不齐,缝隙里还露着钉子尖,连油漆都没有,就那样光秃秃地摆在院子里。
有人在村后的山坡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挖了个不算深的土坑。
没有墓碑,没有祭品,甚至连烧纸的环节都省了,只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
柳渡亲手把母亲的尸体放进那简陋的棺材里,看着乡亲们一点点把土填进坑里,直到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包。
他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土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没了半点生气。
风一吹,山坡上的草沙沙作响,像是母亲在低声唤他。
柳渡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可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只剩一个人了。
柳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给帮忙的乡亲们结了账,坐在母亲坟头直至天黑,才一个人浑浑噩噩回到院子里。
院子里亮着灯,那一瞬间,柳渡还以为母亲在家。
他激动推开门,见徐溯坐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来,泪水又止不住落下来。
不是母亲,是恩公在等他。
柳渡一时崩溃到了极点,徐溯也温柔的给了他一个拥抱,在柳渡最无助最需要陪伴时,给了他安慰。